“都醒醒!都过来集合!要领遣散费了!”


    那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周遭林间枝桠轻颤,树梢上栖息的飞鸟呼啦一下惊起一大群,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远。


    王亦禾靠在树干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暗自吐槽,这人嗓门也太炸了,穿透力十足,有他在,连买喊话喇叭的钱都能省了。


    众人被这震耳的喊声惊醒,纷纷起身聚拢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忐忑。


    周莽站在木箱旁,神情庄重,文绉绉高声宣布,


    “今日公子体恤众人,按人头分发银两!无论男女老少,哪怕是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人人皆是四两纹银,分毫不差!”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人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大伙心里都清楚,在这南疆地界,四两银子足以置办简易居所、添置口粮,省着点用,踏踏实实安稳过一个月绰绰有余,若是精打细算,还能余下不少积蓄做营生本钱。


    很快众人自觉排起长队,依次上前领银。周莽手里捧着一本记满人名籍贯的簿册,每发完一人,便提笔在名字旁轻轻划去一笔。队伍缓缓挪动,从晨光微亮一直领到日头高升,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时分。


    人声稍歇,王亦禾往前站了两步,对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扯开嗓门用大白话说道,


    “我已经跟这澜安州当地的官吏打过招呼了,讲明你们是来此地定居落户的百姓,官府不会无端驱赶为难。”


    “但有一点我得跟你们说实话,本地原住民对外来之人难免会有隔阂偏见,未必能一下子接纳你们。可只要你们安分守己、齐心抱团,好好过日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期许,


    “往后若是我诸事顺遂,天下重回太平安稳,我定会再专程来一趟澜安州。到时候带来更好的橡胶树种,不用再只靠着山林里野生胶树讨生活。让你们世世代代,就算没有良田耕种,也能靠着胶林安稳吃饱饭、过日子。”


    这番话字字恳切,落在众人心里沉甸甸的。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与感动中回过神,一旁的周莽已然率先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微凉的泥土上,语气恭敬又动容,


    “多谢公子慈悲心怀,为我等落魄之人谋得一条安稳生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地俯身,齐声高呼,声震林间,


    “多谢公子恩典!”


    王亦禾看着黑压压下跪的人群,有些不习惯这般大礼,摆了摆手随口道,


    “行了行了,都赶紧起来吧,我还得赶路回叙江,不能在这儿多耽搁了。”


    说罢便转身,带着小威和随行几人径直迈步登船。


    待到三人踏上巨船,船工起锚开航,大船顺着河道缓缓驶远。岸上的百姓依旧伫立原地,望着船只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河道拐弯处,才渐渐散去,三三两两结伴,开始规划往后定居开荒、采胶谋生的新路。


    船行水面,水波悠悠。


    王亦禾立在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周莽,语气严肃地叮嘱,


    “周莽,留下来的这三百多青年,往后就归你管束了。好好调教,把他们身上往日当匪徒、混水寨的野性陋习都慢慢磨掉。若是实在教不改、惹是生非的,直接打发走人,别留在身边给咱们惹麻烦。”


    周莽躬身拱手,态度恭谨,“公子放心,属下定当严加管束,绝不辜负嘱托。”


    王亦禾微微点头,随即从怀中抽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递到小威手中,直白交代,


    “往后每月来此地收胶的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这本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有毒、无毒胶树怎么区分,乳胶怎么提纯、怎么加工、怎么各式使用,全都记在里面了。”


    小威捧着册子,眉眼间满是惊诧,语气都带了几分迟疑,“公子……您这是……”


    王亦禾哪会看不出他的顾虑,坦然开口说道,


    “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应该明白,风波不小,前路凶险,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安稳无虞。我把这些都交代给你,就是做长远打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小威沉默迟疑了片刻,随即敛去神色,郑重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不负公子所托。”


    第145章 随船上京


    蒸汽巨船乘风破浪,一路逆流赶回叙江地界,船体破浪而行,轰鸣声震得江面水波翻涌。


    船还没完全靠拢码头,只是远远行至江面航道,立在船舷高处瞭望的小威,目光骤然一凝,语气都不由得提了几分急促。


    他快步转身走进船舱,对着慵懒歇着的王亦禾躬身禀报,


    “公子!您快看码头岸边,黑压压挤满了百姓,男女老少成千上百,全都整整齐齐跪在码头上,看样子已是等候多时!”


    王亦禾闻言也有些意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当即从躺椅上起身,快步走到船边围栏旁,俯身朝下望去。


    只见偌大的叙江码头,岸边跪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乌泱泱一大片,人人神情焦灼、满眼期盼。


    不少人还高高扬起手臂,不停朝大船挥舞,生怕船上的人看不见他们,那股急切又恳切的模样,看得人心头震颤。


    王亦禾看得满脸纳闷,


    “奇怪了啊,咱们悄悄返程,又没提前放消息,这帮人怎么跟掐着点似的,笃定我们今天会回叙江,还早早堵在码头跪着等?”


    小威立在一旁,神色从容,文质彬彬缓缓解释,条理一清二楚,


    “公子倒是忘了您亲手设计的这艘蒸汽巨船了?主子当初改造船只时,早有深谋远虑,借着造船的由头,一并在各个大型码头落地建起了煤作坊、精工维修工坊。”


    “按原本定下的行程规制,船只每途经一个设有煤作坊与精工维修的码头,都要停靠、例行检修补给。上回公子一时心急,临时改道直奔澜安州,才跳过了这一步。当地百姓早就打听透了这套规矩,料定您返程必会在此停船检修,故而早早齐聚码头等候,分毫不差。”


    王亦禾听得心头一惊,忍不住啧啧感叹,满眼佩服,


    “我去,方清珩这哪是单纯改船啊,这是顺手直接搭起了一整条完整的航运配套产业链!若是日后其他家的货运船只改为蒸汽式,方清珩这是纯龙头啊!”


    他暗自心里直呼,有钱人是真的能为所欲为,心思深、布局远,眼光毒辣到这种地步,步步都在铺路生财、积攒势力,她不发财、不掌大势,谁还配?


    说话间,巨船缓缓放缓船速,稳稳朝着码头靠泊,船板落稳,舷梯搭岸。


    岸上跪地的百姓见状,瞬间情绪炸裂,群情亢奋,此起彼伏的哭喊陈情声轰然响起,响彻整个码头,悲戚又愤懑,


    “求王公子为民做主啊!”


    “知府大人凭空污蔑我家长子谋反作乱,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关进大牢!”


    “当初官府假意哄骗我们,说只要我们安分迎候公子巡查,就立刻放人!如今硬生生拖了半个月,依旧关押不放,百般刁难!”


    人声鼎沸,满是委屈、不甘与愤怒,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船上,把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王亦禾身上。


    小威迈步立于船头,身姿凛然,字字铿锵,朗声压过嘈杂人声,


    “诸位暂且安静听一言!我家公子本是布衣出身,只不过临时领了一份奉旨监察的闲差罢了。尔等口口声声哭诉知府冤屈良民,可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在手?”


    就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喧闹声戛然停止。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百姓,瞬间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一个个低着头说不出半句来。


    是啊,满心委屈是真,蒙受冤屈是真,可他们手里,偏偏拿不出半点能扳倒官府的证据。


    小威见状,语气愈发正色,继续高声说道,


    “我家公子既非巡抚,也无专司查案的衙役差官,更没有凭空替你们奔走搜证、硬扛官府的能耐!”


    人群里当即有人按捺不住,带着满心不服气高声质问,语气满是埋怨,


    “那公子当初为何愿意倾力帮扶嘉宁城百姓,替他们出头做主?偏偏到了我们叙江,就冷眼旁观不肯援手?未免太过偏心!”


    小威目光扫过人群,神色不改,言辞犀利又通透,


    “嘉宁城农户,是不甘欺压、不愿忍气吞声,自己有心奋起抗争,拼着性命也要挣一条好日子,公子才愿意顺势引领、倾力帮扶。”


    “反观尔等,蒙冤受屈却只懂跪地哀求,不愿自己奔走申诉、搜集凭据,一门心思就想跪在这儿,等着旁人替你们出头、替你们摆平祸事。难道往后一辈子的公道生路,你们都打算依附旁人,坐等别人施舍吗?”


    一番话直戳要害,说得全场百姓满脸羞愧,个个垂首无言,场面一片沉寂。


    谁都知晓王亦禾行事的风格,从不扶烂泥、不养懦弱依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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