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故作老成地补了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确实,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方清珩缓缓吐出一句,压下心底惊涛。世间异事本就繁多,她行走多年,亦见过不少匪夷所思之事,这般变化,虽离奇,却也并非绝无可能。


    王亦禾愿意告诉她,并无他意。


    只要坦白身份,两人便不再只是普通朋友,而是可以更近一层的闺阁之交。他是觉得,因为这具男身,日后方清珩就会与他避嫌疏远,那他就少了一个闺蜜了。


    “以后切莫再贪嘴。”方清珩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教训,“不知名的草木也敢入口,下次若丢了性命,谁也救你不得。”


    想来他一直流落“外域”,才会穿着怪异,身怀诸多奇物巧具,也不懂本朝礼仪制度。这般一想,许多事情便都顺理成章。


    “知道啦,谨听教诲!”王亦禾笑眯眯地应下,一脸乖巧。


    ——


    入夜。


    窗外连绵细雨渐渐转小,缠缠绵绵的梅雨季,终于要过去了。


    方清珩缓缓起身,轻手轻脚撩开布帘。


    她本是习武之人,目力过人,黑暗之中也能视物如常。


    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王亦禾身上。


    那人睡得极沉,睡姿却实在称不上雅观,手脚大开,草毯被蹬得歪歪扭扭。这一个多月里,她甚至有好几回,被他翻身滚落在地的动静惊醒。


    一月相处,她早已看得明白。


    王亦禾绝非仇家派来的细作。


    他傻得直白,真诚得毫无遮掩,反倒让一向步步试探、处处设防的她,生出几分愧疚,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心机深沉的恶人。


    方清珩轻步走出屋外。


    夜色中,一道黑影倏然现身,单膝跪地,声线低沉,“主子。”


    “说。”


    “多地接连爆发河患,地方官畏罪隐匿灾情,田舍漂没,饿殍遍野,却依旧粉饰太平。而宫中那位,依旧耽于享乐,不问民生。”


    “此事与我们无关。”方清珩语气淡漠,目光淡淡扫过屋内,确认王亦禾仍在熟睡,“是他治国无方,自食其果,不必插手。”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此番刺杀,何人所为。”


    “属下无能,尚未查明,但消息确未外泄。”


    “静观其变。”


    “是。”


    黑影应声而退,消失在雨夜之中。


    方清珩缓步回屋,见王亦禾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便俯身下去,轻轻将滑落的草毯重新盖好。


    指尖在他发顶微顿片刻,终是轻轻收回,转身回到自己床榻,闭目静卧。


    第19章 解毒


    第二日天刚亮,方清珩是被一阵高亢又古怪的调子硬生生吵醒的。


    “呐~紫笨呀~娃娃噶给叽哇泊~”


    调子怪异,腔调高昂,完全听不懂是哪国言语。


    方清珩睡眼惺忪地披衣走出屋外,抬眼一瞧,只见王亦禾不知何时爬到了低矮的屋檐上,双手把小柏高高举过头顶,一边晃悠,一边扯着嗓子放声高歌,兴致勃勃。


    “呐~紫笨呀~娃娃噶给叽哇泊~”


    “小柏,你以后就是这片山的狮子王!”


    “……”方清珩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无奈又好笑。


    这雨一停,人就跟着不安生起来。


    她轻启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你下来。”


    王亦禾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手滑把狗摔下去。慌忙低头,见是方清珩,立刻抱着小柏,手脚并用地从屋檐上爬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梅雨季总算过去了!我要正式开工,当一个厉害的猎户!”


    “去吧。”方清珩看着他一脸雀跃的模样,心头微软,下意识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像是安抚一只闹腾的小狗,“别再叫了。”


    说完便转身缓步回屋。


    王亦禾僵在原地,摸着头半天没回过神,半晌才激动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小柏,声音都在发飘,


    “小柏……她、她刚刚摸我头了!”


    果然,坦白性别太对了,两人一下子亲近了这么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清珩腰间的伤口渐渐结痂、脱落,彻底进入愈合期。


    王亦禾也终于开始着手准备,为她排五金沉毒的熏浴。


    熏浴和普通泡澡不同,要求极为严苛,浴桶要更深,桶内需架高凳,人先熏蒸后浸泡;整间屋子必须密不透风,才能锁住药气,逼汗透毒。


    可这山间破屋本就四处漏风,一到雨天更是四处灌风。


    梅雨一停,王亦禾便一头扎进后屋修缮,黄泥一遍遍糊住墙缝,屋顶层层叠铺干草,直糊到屋内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才肯罢休。


    “清珩,你来看!”


    王亦禾兴冲冲把她领进改造好的熏浴室,说完自己“咚”地一下爬进加深加固的竹浴桶里。


    “我演示给你看。桶里我架了高板凳,现在我是蹲在上头熏蒸的。等下我把药汤倒进去,你先蹲在凳上熏,熏到身上发热、微微出汗,再坐进水里,然后把这个草席盖在桶上,只留脑袋露在外头——我特意挖好洞了。明白吗?”


    “嗯,懂了。”方清珩微微颔首。


    “等水温降到舒服的程度,就可以直接泡,草席也能拿掉了。”王亦禾说着,小心翼翼从浴桶里爬出来,起身时脚步微微一晃,“草席是为了锁住热气,把汗孔打开,才能把骨头上的旧毒逼出来。”


    方清珩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过程中,会不会有不适?”


    “会的。”王亦禾老实点头,“可能会闻到腥臭味,皮肤也会又痒又麻,那都是毒从毛孔往外透,是好事,说明见效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跑,准备把早已熬好的药汤提过来。


    一边跑,还一边念念有词,背得一板一眼,


    “此方专祛五金陈年沉毒,温香透骨,不猛不烈,久浴之,则骨中滞重渐消,五金郁浊随汗而散……”


    话还没说完,身后“砰”的一声。


    门被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王亦禾提着药桶,愣在门外,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句,


    “记住啊!最多熏一炷香,别泡太久!”


    屋里只有一片沉默。


    王亦禾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干嘛这么害羞,等会儿还要艾灸呢……”


    他摇摇头,晃悠悠往前院走去。


    他的连发复合弩已经快要完工,就差最后装弦、校准简易瞄具了。


    第20章 这把送你了


    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光学玻璃,想做高精度瞄准镜完全没戏。王亦禾只能退而求其次,设计了一套纯机械瞄准具——虽然比不上现代瞄准镜那么变态精准,但比纯肉眼裸瞄,稳定性和准度还是高上好几个档次。


    可他在手里掂了掂这把刚拼好的复合弩,还是觉得不太满意。


    整把弩从头到尾都是木头做的,自重实在偏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长时间带着进山打猎肯定费劲。


    “米团,这复合弩太重了,便携性不行,给我优化一下轻量化方案。”


    “正在为你匹配最优结构配比,


    弩身主体——梧桐木,质轻且不易变形;


    弓片夹层——老竹片复合,提升弹性和拉力;


    握把外层——白蜡木+藤条缠绕,防滑又吸震;


    精密传动小件——麂子骨,硬度够、易打磨;


    弹匣外壳——多层加压竹板胶合,轻便又结实。”


    “这么好的方案,你之前怎么不直接给我?”


    “你没问。”


    “……行吧。”


    王亦禾懒得再纠结,这把先凑合用。而且弩身很多部位都是用胶水粘死的,一旦装上瞄准具就拆不下来,他干脆彻底放弃了瞄具,直接裸弓测试。


    他把六支手工削好的木箭依次塞进箭仓,对准五十米外木桩上随便画的圈,轻轻扣动扳机。


    “咻——”


    箭矢速度极快,“笃”的一声狠狠钉进木桩,箭杆都在震颤。


    “卧槽,威力牛逼啊。”


    王亦禾有点意外,随手按了一下握把边上的小机关,下一支箭瞬间自动上弦到位,完全不用手动再装。他再射一箭,依旧稳稳打在靶区附近。


    他走近一看,木箭因为冲击力太大,已经裂开了。


    他心里立刻盘算开,要是换成金属箭,这力度绝对能直接穿木桩。


    “米团,把箭矢换成碳钢珠,能不能用?”


    “可以实现。以当前手工条件完全能做,近距离杀伤力比箭矢更强,携带也更方便。二十米内可以直接碎骨、重创内脏;远程还是用箭矢更稳,一百五十米内依旧能造成重伤。”


    “那给我出一套完整图纸,轻量化、可发射钢珠的版本,把尺寸、精度要求都标清楚。”


    “已收到需求,正在生成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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