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来到这个异世后,唯一的熟人,唯一的“朋友”。他习惯了跟她絮絮叨叨说些废话,而她也总会安安静静听着,不打断,不敷衍。


    可此刻隔着一层濛濛雨雾,他望着那道高挑出尘的身影,心头忽然一涩。


    他猛地意识到,他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


    即便只是朋友,他们之间也隔着身份、来历、世界与岁月,一道深不见底、跨不过去的鸿沟。


    “你还开了田?”


    一句清淡问询,轻轻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对、对啊,怎么了?”王亦禾有些慌乱地回神。


    方清珩目光落在田地里,各色菜苗长势喜人,即便连日阴雨,土面也清爽疏松,丝毫不见积水涝洼。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你这田地……为何不积水?”


    王亦禾了然一笑,伸手指向溪边一截粗硕竹筒,“那是活塞式抽水筒。开田时我就把竹管埋在地下,田里积水会渗进管里。只要按压摇杆,就能把水直接排进小溪,田面自然干爽。”


    怕她听不明白,他又指向溪中一架缓缓转动的小小水车,“你看那个,是用来自动浇水的。现在梅雨季雨水足,我把管道拆了。等天晴,抽开挡板,水流带动水车,就能自动引水灌田。”


    “倒是神奇。”方清珩轻声赞叹。


    一句夸赞,让王亦禾瞬间腼腆起来。他唇角下意识上扬,眼神微微飘开,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局促又可爱。


    方清珩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心底那点探究与戒备,不知何时悄悄化开,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明日,你可否去镇上一趟,为我买些衣物?”她轻声开口,“我想沐浴了。”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一件衣衫穿了近二十日。


    “哦,好!”王亦禾一口应下,随即又认真提醒,“不过洗浴还不行,你伤口快要结痂了,得等到完全看不见创面,才能碰水。”


    “好。”方清珩温顺点头,“那明日先买衣物。”


    “好!”王亦禾笑得眉眼弯弯。


    第15章 大松小柏


    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一片灰蓝雾色里。


    王亦禾把方清珩给的银袋小心揣进怀中,又在灶上多温了些吃食,早饭午饭一并备妥,盖在锅里保温。


    “我出门啦,饭都给你热着,记得按时吃!”他趴在床边轻声叮嘱。


    帐内只传来一声慵懒又软糯的“嗯~”,带着刚睡醒的含糊鼻音,显然还没彻底醒透。


    王亦禾心头一软,轻手轻脚带上门,循着米团的导航,踏着晨雾往安宜镇赶。


    等他终于赶到城门口时,天光已然大亮。高耸的城楼、厚重的城门、持戈而立的士兵……亲眼看见这一切,王亦禾才真正有了穿越的实感——他真的离开了现代,落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


    “喂,路引。”守门士兵伸手拦住他,语气冷硬。


    “我没有路引。”王亦禾按着方清珩事先教好的说辞,从香囊里摸出那块玉牌递上前,“是我家姐姐让我进城采买,只给了我这个。”


    在这个世界,他这具身子才十六岁;方清珩十九,确实算得上姐姐。放在他原来的时代,十九岁不过是刚成年的孩子,可在这里,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王亦禾不认得玉牌上的篆字,却分明看见士兵脸色骤变,瞬间铁青,忙不迭双手奉还,连声道,“进去吧。”


    “……哦,好。”


    昨晚方清珩反复叮嘱过他,能混在早集市里进城最好,一旦被拦,再出示玉牌;遇事多问路人,千万别跟官兵多纠缠。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细致又啰嗦,像极了担心孩子出远门的母亲。


    也难怪她放心不下。这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已确定,王亦禾是真的对这个时代、这片天地一无所知。


    王亦禾不懂朝堂军制,却也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


    若军队只效忠于掌权者,百姓对兵卒便只剩畏惧;


    若军队真正守护万民,百姓才会亲近信赖。


    除了他来时的那个时代,没有哪个朝代的军队是真正为民而立。不靠近,便是最稳妥的自保。


    进城问清路线,他先直奔马店。


    和现代不会选车一样,他对马也一窍不通,听店家唾沫横飞介绍了半天,最后一眼相中一匹通体乌黑的马——理由简单直白,黑色耐脏,不容易显脏。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摸马,牵缰绳时还有些局促拘谨。好在这马性情温顺,乖乖跟着他缓步前行。王亦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马颈,软乎乎的鬃毛蹭得手心发痒,他小声嘀咕,“毛茸茸的,还挺好摸。”


    思来想去,他给这匹马取名叫“大松”。


    随后,他牵着黑骏马走进绸缎庄。


    门一推开,店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怪异与打量。


    他个头本就挺拔,一身粗麻短打,还露着麦色结实的长腿,在一众宽袍大袖的古人里,穿着实在太过“清凉出格”,一路过来早已回头率爆表。


    掌柜最先回过神,堆着笑上前,“客官,您看点什么?”


    穿得虽简陋,可能牵马入市的,断不会买不起衣裳。


    “我要买三件女装,要好布料的。”王亦禾努力回忆方清珩的身形,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很瘦,身段很直。”


    只是一座小镇,再好的料子也及不上方清珩身上那身顶级绫罗。王亦禾指尖抚过布料,终究差了几分细腻柔软,还是咬牙买下,一共九两银子。之后又默默挑了几件贴身内衬与肚兜。


    周围人起先见他衣着粗陋,都下意识避得远远的;等见他眼都不眨花九两买女装,顿时齐刷刷投来震惊目光。


    要知道,寻常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忙活也才挣十两上下。


    等他再去挑女子肚兜时,旁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十分微妙,背地里频频翻白眼,暗自腹诽。


    王亦禾浑然不觉,买完衣物又转去书坊,入手了天下总图、州府里程图,还顺手捎了几本画本。


    “米团,扫描录入。”


    他一页页快速翻阅,AI在眼底无声构建拼接,一张完整的高精度电子导航地图,就此生成。


    剩下的银两,他悉数换成了白面、粳米,又配齐了药单上的药材。方清珩是北方人,口味偏面食,他默默记在心里。


    最后路过街边小摊,他还忍不住买了一串糖葫芦。


    马背上驮得满满当当,可天上的雨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王亦禾只好把蓑衣拆开,一半盖在货物上,一半遮在自己身上。


    钱果然不经花。三十两银子一通采购下来,只剩五两。


    药浴用的艾草、草药还算便宜,贵的是护肝肾、养骨髓的补药,全是名贵细料。万一之后天然螯合草药不够,还要全靠外购,开销只会更大。


    本想着好好报恩,结果最先卡在钱上。


    王亦禾轻轻叹气——果然不管哪个时代,调养身体的东西都比治病的药更贵。


    “呜呜……嗯……”


    滂沱大雨里,一阵微弱细碎的呜咽声,忽然飘进他耳中。


    王亦禾猛地驻足,侧耳辨明方向,拍了拍马颈,“大松,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到路边乱草堆前,拨开湿淋淋的枝叶,一眼看见角落里缩着一只巴掌大的幼犬,瘦得皮包骨头,靠着山岩突出的一小块地方勉强避雨。


    黄毛沾着泥水,湿哒哒贴在身上,一双圆眼睛怯生生望着他,尾巴却还在轻轻摇晃。


    看模样,像是走丢的小奶狗。


    在这个时代,狗也是果腹之物,王亦禾不觉得它是被主人故意遗弃,更可能是乱跑迷了路。


    “跟我回家吧,要不要一起走?”他蹲下身,笑得眉眼弯弯,伸手轻轻伸向小狗。


    小奶狗没有躲闪,主动探出头,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跌跌撞撞钻到他蓑衣底下,紧紧靠着他的脚边蜷好。


    倒是个聪明的,知道躲雨。


    “那就一起走吧。”


    王亦禾小心翼翼把它捧进怀里,用体温裹着暖烘烘的,牵着大松,加快脚步往山间小屋的方向走去。


    第16章 糖葫芦好吃


    “我回来啦!”


    人还没踏入院门,清亮又带着点雀跃的声音已经穿透雨幕,直直飘进屋内,落在窗边静静坐着的方清珩耳里。


    王亦禾先牵着那匹乌黑温顺的马,缓步走到角落的马厩。这马厩本是破屋遗留下来的断垣残壁,破旧不堪,前几日得知要购置马匹,他便抽空用泥土、竹片和干草修补加固,垫上干爽软草,如今虽简陋,却也遮风挡雨。安置好大松,他又小心翼翼把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奶狗抱到马厩旁,用柔软干草细细絮了一个圆滚滚的临时小窝,生怕它冻着。


    “你看,我给你带了话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