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


    第8章 我只是想报恩


    王亦禾披着蓑衣,蹲在河边,拿着皂角细细搓洗着那身白衣。衣料细腻柔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东西。


    他搓着衣服,轻轻叹了口气。


    “在山里一个人待了几个月,都快忘了自己已经是男人了。”


    他本就性子寡淡,没什么七情六欲,变成男身之后,除了力气大了些,生活上没半点差别。方才情急之下脱了她的衣裳,心里只想着救人,压根没往男女大防上想,此刻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丝后怕。


    洗净拧干,他把衣物晾在门外挡风处,又一头扎进山里,寻了些清热解毒、止血生肌的草药回来,在灶房里慢火熬煮。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端出一碗颜色深沉、气味还算温和的汤药。


    “美女,我给你熬了汤药,快趁热喝一口!”


    他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去。可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半点回应都没有。


    “美女?”


    王亦禾心里一紧,小步凑上前一看,心瞬间沉了下去。


    方清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暗紫,眉头紧紧拧着,呼吸浅促,又陷入了昏迷。枕边那包他给的草药,原封未动。


    “她没换药……”


    他下意识伸手,从草毯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一触,只觉得细腻温润,宛如羊脂白玉,和自己这双常年摸工具、布满厚茧的手,简直是天壤之别。


    “米团,诊脉。”


    他凝神屏息,指尖搭在她腕间。


    “脉相浊乱,细弱飘忽,节律不齐,体内有阴寒郁结,伴随陈年余毒蛰伏。”


    “陈年余毒?”王亦禾眉头紧锁,“和外伤没关系?”


    “需进一步检测。以古代条件,可用麻纸浸甘草、黄连、鬼臼浓汁,晒干后做简易试毒纸,可粗略判别是否含重金属类毒。此法精度有限,仅供参考。”


    “那汤药和外敷药还能用吗?”


    “可以,能暂时压制炎症,稳住伤情。”


    王亦禾暗暗叹气。


    他就是个搞机械的,哪懂什么医术。更何况,他再敢随便对她动手动脚,怕是等不到毒发,先被这位姑奶奶一刀砍死了。


    这一夜,他不敢走远,就在屋内篝火旁守着,时不时添根柴,怕夜里湿气重,她再受了寒。半睡半醒间,总算熬到天亮。


    天光微亮,篝火只剩一点微光。


    方清珩在一片暖意中缓缓睁开眼,转头便看见王亦禾盘腿坐在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看这样子,竟是守了一夜。


    她轻轻一动,草毯发出细碎声响。


    本就浅眠的王亦禾瞬间惊醒,两人四目相对。


    方清珩还没来得及打量他,就见他眼神一慌,下一秒直接扑到床边,“咚”地双膝一跪,两手扒着床沿,脑袋埋在手背上,声音又急又快,


    “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救你,别杀我!”


    只要道歉够快,杀气就追不上他。


    方清珩沉默片刻,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渴。”


    王亦禾如蒙大赦,立刻爬起来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方清珩喝了几口,放下碗,眉尖微蹙,“我口中为何有药味。”


    王亦禾连忙摆手,生怕她误会,急急忙忙解释,“你别多想!我没敢碰你,就是找了片宽大的树叶卷成漏斗,顺着漏斗给你灌进去的,真的!”


    方清珩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王亦禾松了口气,挪到床边坐下,往篝火里又添了根柴。梅雨季虽雨多,可已近初夏,守在火边没多久,他额头上就冒出了细汗。若不是怕她寒气加重,他才懒得遭这份罪。


    “美女,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体内有陈年余毒没清?”


    不等她回答,他又继续说,“你身上的伤口看着多,其实不致命。可昨天你脸色发白,手臂上还隐隐有青黑纹路,我猜是毒一直压在体内,这次受伤耗损太重,直接把旧毒引出来了。”


    他昨晚没敢声张,悄悄用自制的试毒纸沾了一点她伤口渗的血,试纸明显变色——是重金属类的粗毒。


    这个时代的毒,无非两种。草木之毒,可解可克;可金属之毒,积少成多,最是难缠。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王亦禾也不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报恩。你是我来到这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那天又饿又渴,是你让人给我肉吃,临走还偷偷给我留了银子。所以,我想救你。”


    第9章 别打我骂我就行


    方清珩听他一席话,面上依旧淡静无波,心底却轻轻惊了一下。


    那晚她始终安坐车内,并未露面,竟还是被他认了出来。


    “虽然你只骂过我吵,可你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王亦禾说着,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欢喜,“那天晚上你一开口,我整个人都软了。昨天你又凶我一句,我又……又麻酥酥的。我就猜是你,后来给你洗衣服时,摸到衣里的香囊,绣纹和你给我的荷包一模一样,我就确定了!”


    “……洗衣服。”


    方清珩指尖微紧,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转瞬便被一层薄寒盖过。她侧过脸,语气冷了几分,“你身为男子,擅自触碰女子贴身衣物,罔顾礼法人伦,与登徒子何异。”


    “啊?”


    王亦禾被她一斥,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急得连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衣服不洗干净,你穿什么啊……”


    话没说完,一股委屈猛地涌上来。他喉间一哽,鼻尖瞬间发酸,眼眶唰地红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方清珩微微一怔,倒是没料到他说哭就哭。


    那日在篝火边,她隔帘看见他被护卫吓哭,笨拙又可怜,才一时心软出声。如今再看,他虽在山间晒出了一层浅麦色,眉眼依旧清秀干净,此刻泪珠挂在睫上,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这般轻易落泪、软乎乎的性子,她实在没法把他和什么歹人联系在一起。


    “我名方清珩,你可唤我清珩。”她淡淡开口,算是默认了不再追究,“你叫什么?”


    那日他似乎说过名字,只是时日一久,她早已淡忘。


    “我、我叫王亦禾!”


    他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抽了抽鼻子,眼泪总算勉强止住了。


    “你懂医术?”方清珩又问。她南下浙地,本就是为了寻访名医解体内旧毒。


    王亦禾老老实实地摇头,“不太会……但我知道你毒在哪里,也知道怎么清,就是……没实操过。”


    “……”


    方清珩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此毒缠我十年,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你确定能解?”


    “确定!”王亦禾睁着红红的眼睛,用力点头,模样认真又可爱。


    方清珩眉尖微挑,难得带上几分浅淡的愉悦,“若真能为我祛毒,我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荣华富贵就不用啦。”王亦禾小声嘀咕,偷偷抬眼瞄她,“你的手好看是好看,可掌心有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兵器练出来的。身上线条又利落,还有腹肌……肯定是练家子”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


    “以后……别骂我,也别打我就行……”


    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方清珩耳里。


    她一时气结,又好气又好笑,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终是松口,“……我答应你。”


    不过一日相处,方清珩竟在他身上屡屡破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无措。


    昨日他慌里慌张磕头道歉,转头竟把她的贴身衣物都洗了——那些衣物素来只有心腹近侍能碰,若落入外人手中,对她而言足以致命。


    方才她斥他登徒子,换作寻常男子,必定怒而争辩,可他倒好,第一反应是委屈掉泪。


    不通医术,却扬言能解天下名医都无解的奇毒。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各色人物,却从未见过这般随性又软乎乎的人。


    这般想着,她心底那点不适渐渐淡去。


    等他解了毒,便把他安置在这山间,保他一世安稳,日后不再相见便是。


    若是他不肯安分……


    方清珩眸光微冷,一丝杀伐之气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窗外雨声淅沥,不急不缓地敲打着泥土石阶,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底的烦躁。


    她眼皮微沉,在暖意与雨声里,再次沉沉睡去。


    第10章 这人真是猎户?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木屋外的枝叶,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方清珩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如同初醒的寒蝶。那一直处于紧绷的神经总算在这寂静山野里松快了些许,连四肢百骸里的疲惫,都淡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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