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方轻言细语,彬彬有礼:“为什么不运一些动物过来呢?”


    张子平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会表情,才温和微笑道:


    “先前临时会议上不是谈好了吗?植物种子相对更安全,所以先在植物学上试一试,后续的还要再看嘛!”


    “那么。”对方也报以亲和微笑:“植物学那边出了结果后,应该会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判断吧?”


    显然,能被精挑细选到这里人物绝不可能被糊弄。张子平只能道:


    “当然。”


    对方满意道谢,转身离开。张子平停了一停,身后却有人拍拍他手臂,递来一杯茶水;他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老同学,负责应急事务小组对外交接及舆论控制的王志武;王志武自己也端着一个保温杯,神色颇有些戏谑:


    “不好应付吧?”


    张子平喝了一口浓茶,苦得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不过也难怪。”王志武自顾道:“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先前的猜测居然是错的……这么一来,整个事情的性质,可就要大变化了。”


    应急小组第一次接到传送物,是林玖匆匆写就,用来解释异世界背景的几张绢帛(如今已经被文史组据为己有了,估计不久还会落到全博手中),当时小组上下如临大敌,担心的是这种物质交换会导致中古病原体扩散到现代,引发不可想象的祸患;所以一切传送,都必须在消毒箱内单独进行,进行了严密的隔离。


    不过,收到绢帛之后,他们提取样本做检测,却发现这几张帛书居然没有携带任何活性物质——虫卵、真菌芽孢、病毒微粒,一无所有,干净得匪夷所思,远超当下技术的想象;而彼时专家组的猜测,就是这种跨世界传送可能无法运输活物,任何生物都会被不知名的机制全数灭活。


    也正因如此,先前召开的会议上,植物学家才能大占优势,直接主导了整个馈送的流程——植物细胞颇为特殊,即使瞬间失活,只要保存完善,及时采样,仍然可以复原大多数基因序列;但动物与微生物基本无此能耐……现实所限,其余派系不高兴也没用。


    但现在,一个简单的初步检测,却打碎了所有人的预期——送来的种子居然是活的?!


    “……如今想来。”张子平沉默片刻,终于苦笑:“先前绢帛的异样,可能并不是什么异世界传送的bug,而是所谓‘安处’的feature——我们倒忘了这一点。”


    “什么——喔。”


    喔,传送是由安处负责的,安处接到的任务是传送绢帛,收到的报酬是传送绢帛,那它当然也只传送绢帛——什么绢帛上附着的微生物、虫卵、杂七杂八?那是另外的价格,别想偷摸占便宜,谢谢。


    这只是猜测,但却莫名的合理,或者不如说是最合理、最吻合安处特色的猜测——王志武呆了一呆:


    “那么,等植物组那边做完检查,就什么都知道了。”


    植物种子理应夹带大量土壤微生物;如果专家检查来检查去,到最后只有一粒孤单单的种子,其余附着物一概缺如,结论就非常明确了。


    “不过,要是假设为真……”王志武微微一停,不由摇头:“天,我都不敢想动物组那边的反应。”


    在开有关第一次馈送的临时会议时,动物组的意见书其实是压制全场的,如果没有对传送规则的误解,植物组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这倒不是什么嫡庶尊卑,而实在是动物组允诺的未来太诱人、太美好、太无法拒绝了。


    植物组能允诺什么?潜力已经不是太大的农作物培育?市场不过数百亿的基因序列专利?或有或无的药用植物?——这些许诺比之动物组的慷慨,未免也太过相形见绌!


    “——大家应该清楚,人类的医学从不仅仅是人类的事情。”


    ——先前演讲之时,动物组选派的高手循循善诱,语气美妙如塞壬的歌吟:


    “结核杆菌来自于马,天花病毒来自于牛,狂犬病毒来自于狗,艾滋病毒来自于灵长类;大量致病因素并非发自人类本身,而是跨物种传播的结果,甚至人类基因组中不少关键的序列,都有物种间逆转录交流的痕迹……既然致病因素来自于外界,治愈它们的思路当然也要由外界求取;天花疫苗、结核疗法,都是从原宿主身上找到的灵感。”


    “但很可惜,工业革命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太严重了,许多病原体的宿主在生物学发展起来前就已经灭绝,现代技术再也无法追溯它们的源头,于是无数研究思路,从此只能搁置……可现在,我们却有了弥补缺陷的机会——一个完全的生态系统,不受干扰的生态系统!人类梦寐以求的观测对象!”


    “当然,我无意于以空洞的道德修辞阐述这一机会的意义,那是耽搁大家时间。让我们思考最简单、最粗鄙、最能量化的回报——如果能在公元七世纪找到某些灭绝的智人近亲,我们就可以找到关键的基因节点——目前普遍认为,人类某些广泛的疾病,如抑郁症、过敏等,就是在漫长进化旅程中,由智人近亲馈赠的礼物;所以,如果我们找到根源,阐释清楚相关原理,那个前景…


    在场所有人都默然了片刻。


    ……可自然,无论饼画得多圆,有现实限制也没有意义;所以大家默然归默然,投票的时候根本不会手软——但现在,如果限制已经不存在了,一切又会如何进展呢?


    “搞医药那批人按捺不住的。”王志武很干脆:“你可能不知道,会后他们还找我游说——数以万亿计的市场、无限广阔的可能、人类医学的新纪元——他们绝不会忍耐,他们也根本不必忍耐——医学界的分量,你懂的。”


    “然后呢?然后就会是那些搞育种、搞生态恢复、搞ai基因库的。你信不信,你只要一回办公室,半个医学界的电话都会等着你?”


    “那他们要等一阵了。”张子平道:“植物组还没出结论呢,说不了准话;就是出了结论,我也要专门去汇报一次——如果真的能运输活物……”


    他稍稍思索,终于叹了口气:


    “那个价值,恐怕都不是生物组许诺的那一点,可以形容的了。”


    “……那个价值,恐怕也不是我们几个,可以妄议的了!”


    ·


    林玖并不知道他这一小小举动所诱发的涟漪,他按照对面给出的名单,逐一搜集了各种比例的种子;整体传送之后,他还很殷切的问,现在额度还有剩余,是否需要继续——专家组那边沉默了一阵,感谢他的好意,但只说还需要进一步的谈论,暂时搁置了下来。


    【不过。】专家组道:【如果讨论通过,那么我们可以协助林先生进行一些物资分发的工作。】


    “物资分发?”


    【林先生先前不是提过,要抽出一千位幸运评论者发大将军任命书么?我们这边协调妥当之后,可以帮助您分发。】


    早先李教授与林玖沟通的时候,曾经委婉劝说他把分发一事暂停;用心也不言而喻,就是怕一不小心传过来什么异世界妙妙微生物,在个人手上搞出大事;但现在——一旦确定了传送绝对安全,那么不但价值体系要全部重新评估,整个分发的逻辑也要变了。


    紧急处置小组不可能垄断与异世界的交流渠道,任何人都没有本事垄断与一个世界的交流渠道——交流渠道终究是要开放的,那么不如先送点小东西试一试水,稍微观察一下情况,才是稳妥之策。


    当然,大多数人可猜不出这样的思路。弹幕里只是一片兴奋,先前被抽中的幸运儿欢呼雀跃,在公屏上连声道谢,其余人羡慕不已,拼命捧场,气氛一时热情洋溢,记录的热度值又是一波飙升。


    林玖看得详细,不由心中大生喜悦;他又公然宣布,这样的任命,怎么能不郑重其事、尊隆规格?为了报答各位尊贵的甲方,他决定任命的诏书一律手写,按照规制严格办理,绝不许有一点马虎:


    【等等,主播自己写吗?】


    “那当然不是了!”林玖骄傲宣布:“杜如晦构思,房玄龄下笔,大家以为如何?”


    还能以为如何?弹幕立刻炸了:


    【我去,我去!!】


    【房杜草诏,传国玉玺用印——额的亲娘嘞,咱也是尝到当初李二的滋味了!】


    【哎呀,微妙有种牛了李二的感觉呀!你说我带诏书去昭陵逛逛怎么样?】


    不过,也有些并未抽中,大脑清醒,因此反应也不大和谐的声音:


    【稍等稍等,如果全是这两人写的话,难道他们要手写一千份?】


    【假设任命诏书每份两百字,也就是两人要写二十万字,平均每人手书十万毛笔字……宫变结束后还要加班抄写十万字——我勒个大擦,这什么任劳任怨雷霆牛马,宫里的驴看了都得淌眼泪……】


    【这个不怕,我自愿赞助一个太阳能储电led,两位不要太累着了,也不要太闲着了。要我说,这诏书的产量,真的不能提一提吗?】


    【这还是人?】


    【我要是房玄龄,领到任务第二天我就再安排一次宫变,非跟你们这些下贱甲方爆了不可。】


    林玖:…………


    好吧,先前只是嘴快(房玄龄:?),如今反应过来的林秘书尴尬咳嗽一声:


    “……其实,也不只是他们两个可以依靠。”


    【还有其他人?】


    “这个嘛……要看。”


    ·


    【什么叫‘要看’?】


    “嗯,大家可能不太明白现在的政治环境……”


    林玖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先前事出突然,观众虽然随他一起亲眼目睹了宫变的流程,但所知所觉毕竟只局限于皇宫一地,大概还不知道皇帝陛下统治的真正效力。而林玖当面历数皇帝罪名之时,也没有逐次展示细节;第一是实在没有时间,第二是朝廷的做派是字面意义上的反人类,说多了他怕播不出去。


    但这个盖子总是要揭的,专家组还建议他主动揭露,显示出毫不隐瞒的真诚,拉近观众的好感;所以,他斟酌了语言,解释道:


    “虽然完成统一,但高氏皇室的治理,仍旧非常混乱,地方上基本是吃鸡大赛。比如房玄龄就是从他山东老家逃到洛阳附近,被我侥幸遇到的;当时他被逼得走投无路,颇为窘迫,是我出手捞了他一把,才有了合作的基础……但说实话,我也只是碰巧遭遇,如果刻意去找,反而可能错过。”


    【喔……等等,山东不原本就是高氏的地盘吗?这地理位置也不靠近军事前线呐,房玄龄逃什么?】


    “因为江南动荡,高氏集合兵力南下平乱。”林玖道:“其中一支部队路过了房玄龄老家,闲得无聊,想找点外快,顺便就屠了个城。”


    【啊??!】


    【我靠,屠自家的城?】


    林玖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满屏的惊诧绝伦,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当然,一开始他知道这个底细的时候,受到的惊吓恐惧,丝毫不减于屏幕前的诸位。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深刻理解到了当年管理局的任务说明书中,所谓“文明崩溃”是什么意思——说白了,从上到下的秩序都已经完全崩溃,道德廉耻与基本的约束告之虚无,中原进入到了一切人屠杀一切人的恐怖领域,真正意义上的丛林法则。


    这是对文明巨大的消耗,混乱每存在的一秒都在破坏伦理的根基;这种混乱持续下去,如果往好处想,那大概是一次顶配版的五代十国,熬个几十年看能不能熬出个天纵之才来收拾残局,能收拾出个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再持续混乱下去,那么……


    “山东都已经乱成这样,其余地方可想而知了。”林玖苦笑道:“我穿越之初,也动过收集历史人物的心思;但打听来打听去,发现熟悉的名字多半都在乱世中‘行踪莫名’,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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