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相见欢


    “母亲, 您喝水。”


    穆清芷梳着妇人发髻,穿着鹅黄衣衫绯色罗裙,将水囊递给坐在车辕边上的燕王妃。


    “坐。”


    燕王妃接过,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


    她们刚出幽州城, 燕王妃今日要出城操练士兵,正好碰上穆清芷过来请安。


    “多亏你命人缝制了月事带,还有诸多带来的布匹药材, 省了不少功夫。我代木兰营的士兵感谢你。”


    燕王妃见到穆清芷, 微微一笑,目光带着感激。


    穆清芷也是灵机一动, 既然士兵都是女子, 深受妇科症的困扰, 想必日常的防护也没有保障,才想到命人准备一些日常换洗之物。


    “我只是随口吩咐,并没出多少力,当不得母亲的夸奖。”


    燕王妃没有反驳, 但眼神却表露着深深的赞许, 她问道:“你身边的高彭二位医者在军营中看诊,你想不想去看看?”


    穆清芷自小所遇的长辈,或是对她的要求无所不应, 或是威严不敢随意放肆,何曾见过燕王妃这样的人物。


    冷肃而不失亲切, 温柔而不失手腕, 当她用恳切的目光望着你时,心里便升起一种独特的感觉。


    仿佛穆清芷不是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孩子,而是她十分看重的人。


    那是被看见、被认可、被鼓励的感觉。


    穆清芷生平第一次有这种体会, 并不讨厌。


    等到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出城的马车上了。


    “你看那道山岗……”


    燕王妃指着附近的山峦,为穆清芷讲解地形。


    说到兴处,随手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山势布局。


    穆清芷认真看着,她从未到过这里,却能通过这副“舆图”,将附近的山川走势谙熟于心。


    燕王妃说尽兴了,见到穆清芷凝望出神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想要考一考她。


    “依你看,我麾下营帐在何处操练?”


    侍女站在一旁,也向地上望了一眼,只见地上几条横竖曲直的线条,根本看不出什么。


    穆清芷却看得专注,凝神想了一会,指了指其中一个点,道:“在这里。”


    “不对。”


    燕王妃轻轻摇头,眼里含着笑意。


    穆清芷有些不服气,开口争辩自己为什么要选这里。


    “此处地形平坦,正适合练兵而且远离村落不扰百姓,你看这里又有河流经过……”


    燕王妃认真听完,开口肯定:“你说得都对。但是,”


    “此处地形虽然平坦,但我燕地山高谷深、多险隘,兼之胡汉交杂,我麾下士兵机动灵巧,最擅长隐蔽作战。”


    “是以此处峡谷,便是我们此行的终点。”


    燕王妃道:“因地制宜,方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穆清芷恍然大悟,一则长安多在平原之上操练步兵,少有如此作战。


    二来她先入为主,却没有想到燕王妃的木兰营并非步兵,而是机动简便的轻骑弩兵。


    “不过,你方才指的也确实是一处校场。”燕王妃目光中透露着赞许,“乃是我燕军的步兵营帐。”


    穆清芷为这目光包裹,浑身都暖融融的,一颗心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


    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春去秋来,穆清芷渐渐熟悉了幽州的生活。


    每日清早,她都会跟着燕王妃练剑,再打理王府、军营的诸多事务。


    幽州城外荒原无际、山峦连绵,闲暇时候穆清芷便出城打猎,偶尔萧晏或者燕王妃得闲,也会把臂同游。


    穆清芷慢慢地很少想起长安的人、事。


    过去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贵闲人的日子,突然离她很远了。


    这年九月,秋末冬初,幽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从燕山席卷而来,穆清芷伸出手去接,看着它在手心迟迟没有融化,每一片冰晶都剔透玲珑。


    长安的雪一落到手里就会化了。


    穆清芷忽然想到。


    幽州比长安冷多了,渗入肌肤钻进骨髓的寒冷,无法形容。


    兴许没有适应幽州的水土,在和萧晏出门赏雪的当天晚上,穆清芷就病倒了。


    正午,燕王妃刚刚回城,连午膳都没用,便匆匆赶来探望。


    她用手背贴了贴穆清芷的额头,吓了一跳,好烫的体温。


    “你是怎么照顾清芷的。”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萧晏,冷声责备。


    只见他眼珠泛着红血丝,他昨晚一宿没睡,熬了一夜。


    见到他这副样子,燕王妃别开眼。


    她特意请了彭漪进王府,再为穆清芷诊断病情。


    彭漪搭上穆清芷的脉搏,凝神思索,又看了看她的口舌,起身向王妃禀报:“世子妃是受寒所致,激起体内累积的病根,一块爆发出来了。”


    燕王妃点点头,“请夫人开一副药方。”


    说罢,示意萧晏跟上,走到外头嘱咐道:“今早你阿耶接到消息,突厥人又来劫掠,带着三郎出城巡逻去了,三郎途中问起你怎么没来。”


    秋末初冬,草原粮草短缺,突厥人为了积蓄入冬的粮食,常常南下劫掠百姓,抢了几个村子便跑,敌暗我明实在是棘手。


    这一两个月,为了让百姓过一个好年,连燕王也忙得脚不沾地,更何况底下的将领士卒。


    另外,燕王诸子之中,最为疼爱宠妾所生的第三子萧曙。


    燕王妃多年不曾生育,燕王一度想要为萧曙请封世子,直到萧晏降生、且聪慧过人后,才歇了心思。


    但对萧曙这个儿子心中却愈发怜惜,多有拔擢。


    萧晏的目光一变,明白母亲的意思。


    “孩儿明白。”


    燕王妃闻言,不再多说,转身进去了。


    她站在穆清芷床前,见到她嘴唇微动,俯下身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她喊着“娘”,眼角有泪水渗出。


    燕王妃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哼唱了一首温柔的歌谣。


    这是北地父母哄孩子睡觉的歌,与长安大不相同。


    然而,天底下的情感大约是相通的,穆清芷听着歌声,呢喃声渐渐停下了。


    屋子另一边,彭漪写好药方,轻轻吹了一口气,交给侍女。


    “有劳夫人了。”


    燕王妃道,转头吩咐身边的侍女:“你代我亲自送彭夫人回去,另外送一些需要的药材。”


    彭漪连连推脱,却推脱不过,只好接受。


    侍女亲自驾车,转过一处街角,彭漪眼睛一亮,说道:“你在这放我下来,我走回去吧。”


    侍女依言照做,彭漪跳下马车,消失在人群中。


    调转车头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街边新开的一家药材铺子,主人家好像是长安的大商旅,连燕王府也与它打过交道,专门买过一些药材。


    等到燕王府的马车驶远了,彭漪悄悄地折返回来,四顾见左右无人留意便闪身进了药材铺里。


    “彭夫人,您要买什么药材。”


    彭漪沉吟一会,说道:“这味药材很珍贵,须得你们东家定夺。”


    伙计领着彭漪向后院走去,掀开厚厚的羊毡暖帘,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身材清瘦,蓄着羊须,指缝里藏着褐色的药汁,显然常年与草药打交道。


    他朝着彭漪拱手,乐呵呵地道:“彭夫人需要什么药材,但说无妨。”


    彭漪道:“我刚从燕王府为贵人诊脉出来,可容我用纸币写下所需的药材。”


    东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亲自取来纸笔,供彭漪书写。


    一柱香后,彭漪自后门出去,两手空空。


    当晚便有一封密信,时隔半年,发往长安。


    ……


    诸位相公齐聚天子殿堂,共同商议戍边之策,一直到黄昏时分,仍然没争论出一个结果。


    “若向边境兴兵动武,其一劳民伤财,使百姓哀声载道,其二大军奔袭三千里之远,路途艰难,水土不服,人疲马瘦,势必有败于蛮夷,有损我大国之利。”


    紫宸殿内,门下侍郎慷慨陈词,字字恳切,反复斟酌,一片泣血之言。


    左右臣子听到他这一番话,皆是面容肃穆,恳请陛下三思。


    萧旻正襟危坐,听到“水土不服”四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就在这时,内侍走进殿来,笑道:“各位相公该用晚膳了,家中夫人恐怕等急了。”提到家眷,殿内紧张的氛围稍稍松快。


    圣人没心情赐晚膳,让众人各自出宫了。


    萧旻不急不缓地走着,身旁是中书舍人周光甫,二人就边境局势谈了一会,便说起家常琐事。


    突然,周光甫叫住一个年轻的官员,微笑道:“耀之,听闻你近日添了一位千金,恭贺你弄瓦之喜。”


    周光甫德高望重,门生遍布朝野,这年轻官员也是其中一个,听见座师问话,拱手回答。


    “不知令爱可有取名?”


    “尚未。”年轻官员连忙道,“我与内人皆是楚地人士,因此得了一个乳名‘衡儿’。”


    楚地多名山大水,其中闻名天下者,当属南岳衡山。


    萧旻听到此处,方开口道:“楚地多有灵秀人物,令爱日后必然出众。”眼前不知浮现谁的身影。


    周光甫抚了抚白髯,转头道:“微臣厚颜,殿下不如为这小娃娃赐一个名儿?”


    能得太子殿下赐名,可是天大的恩赐。


    年轻官员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话说到了这里,随口赐个名字也不是难事。


    萧旻正要开口,脑海忽然浮现一句话,微微沉吟,话锋一转推辞道:“人之名也,父母之恩赐,当由亲长定之,以示爱重。”


    他道:“爱卿不知何时办满月酒,孤来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那官员先是略有失望,听见这话登时喜出过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不谢过太子殿下。”周光甫插口道。


    “是极是极。”官员这才回过神来,连连作揖。


    萧旻淡淡点头,径自登上马车,帘子垂下,众人站在一边恭送储君先行。


    车厢里,萧旻左手支额,倚在窗边闭目养神,马车发出咕噜咕噜有规律的声音。


    那是一年夏日,他到立政殿向皇后请安,穆清芷刚刚八岁,正趴在水缸边上看荷花。


    碧绿的叶子,淡粉的莲花,漂在水面上,清新脱俗。


    她的眼珠黑白分明,一切美丽的事物都在她的眼前。


    “在看什么?”


    “我昨天说想看芙蓉,但姨母今天却搬了很多荷花进来。”


    穆清芷嘟着嘴巴,“后面姨母才告诉我,荷花的别名也叫芙蓉。”


    “它是水芙蓉,我想看的芙蓉叫作木芙蓉。”


    穆清芷闷闷不乐地说:“为什么两种花要用同一个名字呢,是谁取的?”


    她拉着萧旻的衣服甩来甩去,说道:“就像我的名字一样,全天底下就只有一个穆清芷。”


    “我的名字是姨母取的,姨母是兰花,所以我是芷草。姨母还教了我一个成语,叫什么园子兰……”


    穆清芷想不起来了,明明昨天睡前她还让姨母念了一遍给她听。


    “沅芷澧兰。”萧旻轻声道。


    意思是生长在沅澧两岸的香草,常用来比喻高洁之人。


    “就是这个!”


    穆清芷眼前一亮,望着萧旻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她想了一会,说道:“但这个名字姨母不常叫,姨母喜欢叫我沅沅,这是我娘亲给我取的。”


    “姨母和我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叫作沅江,她和我娘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穆清芷从凳子上站起来,展开双臂,极力展现那条河有多长。


    萧旻微微上前一步,挡在穆清芷的身后,伸出手来。


    她道:“而且沅江是湘水的一道分支,不管它有多远,最后一定会回到湘水的怀抱。


    就像我和娘亲一样。姨母告诉我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等着我们,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


    萧旻抬头,看着她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眼都包含着美好的祝愿。


    萧旻想到自己的名字,是礼部拟成的,并非父母所取。


    寓意虽好,但可说的缘由一点也没有。


    马车行至虔化门下,内侍早早等候多时,一见到太子的车驾便迎了上去。


    “殿下,是幽州来的信。”


    萧旻听见这话,登时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他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每看一行,心中便愈加难受,恨不得以身受之。


    她病了。


    匆匆进了书房,萧旻提笔写信询问详情,一气呵成,没有一个错字。


    搁下笔,等纸上的砚墨晾干,萧旻再取出信,重新看了一遍。


    已经是十一天前的书信了。


    她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好转一些?


    她从小待在长安,如今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生着重病,该怎么办?


    有人悉心地照顾她吗?


    萧旻心中百转千回,一瞬之间闪过无数念头,心急如焚,恨不得背生双翼。


    然而长安至幽州三千余里,纵然是专门训练过的海东青,也要飞一天一夜。


    内侍将信寄出去,萧旻在屋内来回踱步。


    他将信拿在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琢磨,反复揣度,极力想要从字里行间猜测她的情况。


    她是不是很难受?


    信中写到:“娘子昏迷之时,常常呼唤‘娘亲’,脸带泪痕。”


    萧旻凝望着这几个字,心中一阵剧痛,不住地抚摸这一行字,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却只能摸到平滑的纸面。


    他原先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关注她的消息,每每见到在奏章中见到“燕王”“幽州”的字样也心无波澜。


    可那是因为她过得很好。


    他才放心。


    可是,她过得不好,又该怎样?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之情,纵然祝皇后与他有天大的仇怨,却与她没半点干系,她一直是不知情的,一直是待他很好的。


    便是为此,他也该好生爱护她。


    她的丈夫若是真心待她,真心体贴她,怎么会舍得让她受寒,舍得让她生如此严重的病。


    就算是真心,行动也不周全,更算不上如意郎君。


    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如何配与她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萧旻愈想心情愈发激荡,气血上涌,心中一阵冲动,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一看,窗台上竟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长安下雪了。


    萧旻心中微微一动,一腔热血化作柔情。


    他自年幼时见她第一年起,便深深将她记挂在心上。


    分别的八个月,二百三十余天,他心里越克制自己,越不准想起她,心中的情丝愈缠愈紧。


    直到今时今日,方知情网既陷,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脱身。


    也不想脱身。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都汇成一句深深的担忧与祝愿:


    不知沅沅的病现下好转了吗?


    ……


    宣和二十五年十月,圣人命太子北上巡视边关。


    一是体察民情,二是刺探突厥人的实力,最后则是监视燕王是否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若要对外用兵,必然要剔除朝野内外一切不稳定的因素。


    燕王手握兵权,一旦心存异心,后果不堪设想,不得不防。


    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愿意以身涉险,圣人心中很满意。


    临行前,特意宣召了太子入内,嘱咐道:“太子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萧旻沉吟片刻,说道:“臣忝居太子之位,深受皇恩衣食无忧,并没什么想要的。”


    “既是如此,等你回京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亲自告诉朕,朕无所不应。”


    萧旻跪地谢过。


    告退之时,圣人罕见地露出一点慈父的意味,叮嘱道:“吾儿当平安归来。”


    萧旻将出行队伍分成两拨,一队在后吸引各方势力的目光,自己则率数十余人扮作来燕地探亲的旅客,轻车简从,直取幽州。


    当时穆清芷与萧晏走走停停,四处游玩,走了将近两个月。


    而萧旻昼夜不停,只用了二十余天,赶到白璧关时正好十一月初,夕阳晚照,落在山崖上,宛若玉璧。


    白璧关乃是长安入燕的西南关隘,其地势便如这关名一般。


    山石洁白如玉,关口又极为险峻,仿佛被人一剑从中间直直劈为两半。


    抬头望去,便如一道白玉屏障矗立在此。


    萧旻勒马看了半晌,侍从骑马过来说道:“郎君,我们进城去吧。”


    萧旻颔首,进了白璧关,幽州便近在眼前。


    他正要策马入城,却突然听见一声雄浑的号角声,紧接着号角声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吹来。


    “咚——咚——”军鼓声响起,四野里旌旗招展,人头攒动,士壮马腾,一番热闹景象。


    站在城楼上的士兵高声叫道:“世子回城啦!”


    数十个士兵齐心协力,向内缓缓推开两扇巨大的关门。


    又是一遍号角声响,待彻底吹完,四野登时寂静。


    数千士卒一分为二,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黑压压一片站在关隘前,除了风吹旷野和马匹喘气的微小声响,竟听不见一点人声。


    侍从为这军队的严明纪律震惊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萧旻握紧缰绳,抬眸望向中间那条供人通行的大道,汗水粘腻在掌心,一颗心砰砰直跳。


    果不其然,只听得马蹄声愈来愈近,那身穿红衣的女郎身骑红马,从黑暗中奔将出来,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扑来。


    瞬息之间,已到了萧旻眼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恨相逢


    只见她勒住缰绳, 小红马登时收足,停在原地,好似在等什么人。


    她的病大好了。


    萧旻早已猜到来人是穆清芷, 但此刻真的亲眼见到,心如擂鼓, 突突乱撞,怎么也控制不住。


    此刻远远地望着她,只见她雪白的脸颊泛着红, 因为一阵疾驰而微微喘气, 双目明亮,顾盼生辉。


    身上的红衣, 衬得她愈发明艳, 神采飞扬。


    这些时日, 他陆续收到幽州的信件,得知她好转的消息,却一直悬着心。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才稍感安心。


    穆清芷握着缰绳, 小红马载着她慢悠悠地走着, 她的杏眼向四周轻轻一扫,漫不经心。


    向萧旻所在的方向看去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了。


    她认出他了吗?


    他心底有微弱的声音响起, 既有期盼,却还有一种害怕。


    他究竟盼望她认出自己, 还是认不出自己呢?


    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 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娘子!”


    又听见一阵马蹄声,来人一身玄色劲装, 剑眉星目,朗声叫道。


    正是萧晏。


    穆清芷闻声,收回目光,策马驰了过去。


    她没认出自己。


    见她急转马头,向萧晏迎去的模样,萧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其实此时昼夜交接,天色昏暗,旷野上又是黑压压的数千人,穆清芷纵然眼力再好,也认不出他来。


    更何况,太子殿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方才那一眼,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发觉,自然也无从得知萧旻千回百转的思绪。


    “你输啦。”她驱马走近,对着萧晏笑道。


    萧晏翻身下马,仰头望着她,坦然承认:“我输了。”二人相约谁先到白璧关,谁为胜者。


    见状,穆清芷昂起头,甚为得意。


    萧旻见到她二人谈笑的情形,虽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但将穆清芷脸上的欢喜瞧得真切。


    他心里一沉,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抬脚上前。


    士兵将萧晏所骑的黑马牵走,萧晏则伸手牵过小红马的缰绳,当着麾下数千士兵的面,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的妻子牵马,缓缓走向白璧关。


    以世子之尊,做这等有损身份的行径,何以服众,何以领兵!


    萧旻在心中怒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穆清芷,又看向她骑着的小红马,恨不得让萧晏在他的眼前消失。


    穆清芷十岁那年,他将这匹马送给她做生辰礼物,亲自教她如何驯服这匹烈马。


    等她骑着小红马在校场上驰骋,跑得累了,却还是兴奋不已,不肯撒手的时候,萧旻就为她牵马,让穆清芷安心坐在马上。


    她哼着小调子,大着胆子从马背上弯下腰,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直直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如有实质,萧旻回过头来,也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她。


    穆清芷笑道:“太子哥哥,你牵小红马的时候它也很温顺,看来除了我,它也会听你的话。”


    萧旻淡淡地道:“等以后你养熟了,它就只认你一个主人了。”


    这等烈马,除了主人或者与主人极亲近之人,根本不允许旁人靠近。


    若是想要靠近,当心被马蹄踹中,非死即伤。


    穆清芷却摇头,对着小红马郑重地道:“你要一直记得,这是我的太子哥哥。”


    小红马嘶鸣一声,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


    就在这时,小红马突然发出嘶叫,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有些焦躁。


    “你怎么突然发脾气了?”穆清芷惊奇地道,抚着小红马的鬃毛,让它渐渐安静下来。


    但它还是不断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一双极有灵性的眼睛望向萧旻藏身之处,怎么也不肯再走了。


    穆清芷不明白它怎么无缘无故地停下,哄了半天束手无措,正要跃下马,却见萧晏伸手,柔声道:“沅沅,小心。”


    四目相投,穆清芷微微一笑,将手递了过去。


    这一笑宛若芙蓉盛开,娇艳动人,容光之盛令人不敢逼视。


    萧晏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听见的人并不多,也甚少听清前面两个字,大多只听见了“小心”这两个字。


    皆是感叹世子与世子妃当真是恩爱,连下马都要亲自搀扶。


    燕地民风彪悍,连孩童都会骑马,如同家常便饭,哪里需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呵护。


    然而,萧旻却是将“沅沅”二字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呆愣在原地。


    他叫她什么?


    沅沅……


    穆清芷走进城门,忽然回过头,向四周扫了一眼,有些疑惑。


    “怎么了?”萧晏见状,轻声询问。


    “没什么。”


    穆清芷摇头,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她方才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但转念一想,在场的数千士兵,不也是看着自己与萧晏,便没放在心上。


    还是早些回府吧。


    二人的身影在关门下缓缓消失,号角吹动,士兵依次入关,浩浩荡荡。


    四野归于平静,侍从瞧着萧旻的脸色,不敢上前。


    携着燕地独特气息的冷风吹来,如同刀剑,凛冽地刮在人的脸上。


    此时入夜时分,旷野无人,天空飘下细小的雪花,朔风愈发紧了,俨然大雪将至。


    侍从壮着胆子道:“郎君,我们……”


    萧旻打断他的话,面色平静,颔首道:“进去吧。”


    他翻上马背,纵马而去,与入关的方向截然相反。


    侍从大惊失色,想要追上去,却被远远地甩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消失在黑暗中。


    萧旻不辨方向,一味地催马疾驰,沿着山路崎岖的地方行走。


    走到最后,山路之险峻,马儿无法通过,萧旻干脆下马而行。


    不知行了多久,北风如刀,地上积雪数尺,极难行走。


    他便跃上树林,举目望去,四下白雪皑皑,不见鸟兽踪迹,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来去,声音尖锐。


    萧旻心中一片冰冷,大雪落在身上竟然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他也不寻一处地方避雪,反而向着那最为险峻的绝顶高处拼命攀登,愈发险峻,他便为执着。


    丝毫不顾,稍有不慎就会有跌落山崖,粉身碎骨的危险。


    行到中程,萧旻跃上一处峭壁,脚下的石块却突然掉落,登时踩空,便即摔下。


    电光火石之间,萧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若是知晓,肯不肯为我掉一滴眼泪。


    但旋即想到若是因此,又让她伤心难过了,实在是不该。


    山崖间生了一棵枯树,树枝斜斜地伸出。


    萧旻下坠之时,眼疾手快地抓住那枝干,身子登时吊在空中。


    惊魂未定,萧旻却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庆幸,反而面带苦笑,暗暗想道:


    我死了,世上少了一个欺骗她的人。


    她该高兴才是。


    那个时候,她的丈夫一定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她开心,“沅沅、沅沅”地叫着她。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称呼她的丈夫的。


    郎君、阿郎、晏郎,还是旁的……


    萧旻想到这里,心如刀割,抓着树枝的手微微一松,竟要葬身这万丈悬崖之下。


    突然,一股风雪扑面而来,他的神志陡然清明。


    他还没将信交给她。


    凭着这陡然生出的一股气,萧旻借着枝干,向石壁一蹬,身子腾空,扒住凸出的石子,爬了上来。


    跪在雪地上,萧旻大口喘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上书“沅沅亲启”四个字。


    字体隽劲有力,穆清芷若是在场,一眼便可认出是祝皇后的笔迹。


    萧旻凝眸望着这四个字,如获至宝,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他再恨祝皇后,可她确实是沅沅视作母亲的人。


    有了这封信,他就有了见她的理由。


    沅沅看在这封信的份上,会不会愿意对他笑一笑。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期盼,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也不肯松开。


    心中有了念想,萧旻站起身,也不执意往山顶而去。


    此时天寒地冻,白雪茫茫,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胡乱走着。


    走了一会,萧旻跃上一座山峰,登时视野为之开阔,将偌大的白璧关收之眼底。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萧旻一动不动,浑身上下覆满了白雪。


    他的目光落在北边高地,主帅府所在。


    漆黑一片,显然府中主人已经睡下。


    ……


    “日安。”


    穆清芷坐在梳妆镜前,长发披散,从梳妆镜里见到萧晏进来,轻轻地唤道。


    穆清芷促狭想的昵称,将“晏”拆开恰好正是日、安这两个字。


    只在她们二人私下这么叫唤。


    萧晏刚刚沐浴出来,昏黄的烛光照在他高挺的眉骨上,英气中多了一丝柔和。


    他接过穆清芷手上的梳子,为她将打结的头发梳开。


    “你的病才刚好,早些歇息。”


    穆清芷点头,吹灭烛台,二人合衣躺下。


    因为穆清芷睡觉喜欢乱动,所以萧晏睡在外面,免得她半夜滚下来。


    穆清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将两条胳膊伸到被子外面,靠在萧晏的怀里,问道:“去长安的人有消息了吗?”


    穆清芷在病中甚为思念姨母,萧晏前段时间派人去长安,想要打听祝皇后的讯息,能不能带只言片语回来。


    萧晏拿起放在一旁的薄被,盖在穆清芷的手臂上,柔声道:“还没。”


    穆清芷恹恹点头。


    幽州到长安路途甚为遥远,一时半会不可能有消息传回来,穆清芷自然明白,但就是想问一问。


    幽州离长安太远了。


    如同两个天地。


    所以不想见的人永远也不会见面,但日思夜想的亲人却也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萧晏察觉到她的情绪,这次他向父亲主动提出驻守白璧关,一是想白璧关气候较为温暖,兵戈战事也没有那么频繁,适合穆清芷休养。


    二来……


    太子出巡,燕王也收到了接驾的圣旨,不日驾临幽州。


    传旨的天使扬长而去,穆清芷匆匆地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抿着唇。


    “我才不怕。”穆清芷喃喃道。


    萧晏追进屋内,便听见这一句话。


    她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血色却渐渐褪去,显然一点也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


    “最近白璧关来了不少行商的人,说不定有长安来的。”


    萧晏拍着穆清芷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道:“我明天派人去问问。”


    穆清芷“嗯”了一声,又闲聊了几句,渐渐有了睡意,靠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萧晏低头见她熟睡,白嫩的脸蛋泛着红晕,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起,不知做了什么梦,脸上浮现悲伤的神色。


    他捋了捋穆清芷耳边的发丝,心中暗暗叹息:她平时从来不说,总是开开心心的样子,但心里却是十分想念长安。


    萧晏摸出搁在枕下的长命锁,看着上头的字,暗暗祈祷:


    旭轮啊旭轮,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的母亲和妹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长剑断


    这一夜萧旻立在高峰之上, 不言不语,若非眼珠不时转动,当真如石像一般。


    待到东方露白, 士兵出城巡逻,他才下山。


    城中的侍从四处寻太子殿下不到, 却又不敢声张,一夜未曾合眼。


    见到萧旻归来,大喜过望。


    萧旻一夜未眠, 心神激荡, 此时忽感疲惫,服下驱寒的姜汤便睡下了。


    睡梦之中, 竟然梦到十二三岁的光景。


    他身为储君, 不仅要修文, 武功也不能落下。


    “太子哥哥,这是你的剑吗?”


    穆清芷噔噔噔地跑进来,手里还拖着一把剑,侍从既害怕她伤到自身, 也害怕损坏太子的佩剑, 诚惶诚恐地跟着。


    萧旻“嗯”了一声,正专心写着今日太傅布置的功课。


    穆清芷扔开剑,猛地跳上他的背, 萧旻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快下来。”


    他终于移开了视线, 冷着脸道。


    “不要, 不要。”


    穆清芷笑嘻嘻地道,丝毫没放在心上。


    她道:“除非你舞剑给我看看。”


    萧旻不依。


    剑是杀伐之器,怎么能随意挥舞。更何况储君舞剑, 实在不成体统。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下来啦。”穆清芷歪头道,“一直一直赖在你的背上。”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复的,他早已忘记了。


    但最后他还是给她挽了几个剑花,逗她开心。


    再后来,祝皇后为她找了一个师傅,教她习武,免得她再来打扰自己。


    萧旻睁开眼睛,不知道怎么突然梦见了这桩旧事。


    用过午膳,萧旻不带侍从,独自出门去了。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主帅府。


    他站在转角处,见那座府邸前百姓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进出侧门,盯了一会,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正要离开。


    却突然听见马匹嘶叫的声音,登时站住,回首望去有侍从牵出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神气十足。


    紧接着有人大步走出,左手牵着的红衣女子,不正是穆清芷。


    她穿淡粉衣衫,双眉纤纤,眼似月弯,肌肤雪白,脖颈上挂着的一串明珠散发淡淡光晕,衬得她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纵然是这昏暗的天色,也令人眼前一亮。


    二人相隔不过十余丈,但凡他多走几步,没有这转角的遮挡,便能被她看见。


    萧旻想到这里,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沅沅,你快进去吧。”


    萧晏停下,低下头对穆清芷道。


    萧旻躲在远处,亲眼瞧着二人说话。


    他虽然听不见说了什么,但将穆清芷眼中的关切看得清清楚楚,如同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禁心中一沉。


    这样的目光,从前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如今给了她的丈夫。


    二人牵着手,低声说话,虽然没有亲昵的举动,但自有一股无言的亲密流转在身边,旁人难以插入。


    这一幕实在刺眼,萧旻想要转身离开,但脚如同生了根,怎么也挪动不了。


    萧晏与穆清芷说了一会话,终于松开手,上马去了。


    穆清芷却没有立刻进去,反而是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萧旻也陪着她一块目送萧晏的背影,心中如同被大锤重重地击中,十分疼痛。


    他弯腰捂住胸口,想要压住心口翻涌的情绪:


    她丈夫对她很好,她们夫妻恩爱,自己该为她高兴才是。


    但为什么,他此时心中却有千万根毒针刺入,痛苦不已。


    穆清芷见萧晏的身影消失,便径自回屋去了,浑然不知有人暗中窥伺。


    过了良久,心口的疼痛稍减,萧旻进到一间酒楼,上到二楼点了一桌酒菜坐下。


    “话说燕王麾下的黑衣小将那年才十二岁,趁夜领着一队人马,看准突厥人松懈的间隙,冲入敌营,杀个人仰马翻,放火烧了突厥人的粮草……”


    台上的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道,说到精彩处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台下的听众也听得入迷,屏住呼吸。


    这故事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说的正是萧晏十二岁时,夜烧突厥粮草的战绩。


    萧旻听了出来,便不再关心,自顾自饮了几杯酒。


    烈酒入喉,辛辣无比,萧旻露在外头的肌肤登时浮现一层淡淡的粉,眼神也没有平时清明。


    过了好一阵,他放下酒杯,正要出门去。


    突然听见楼下一桌的人道:“这萧世子当真有传闻中那么英勇吗?”听他的口音,不是燕地人士。


    随即有人接口道:“这位兄台若是不信,往城中大营去一趟,世子常常下场与士兵切磋,你亲眼见见才好。”


    他拿起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口,哈哈大笑:“否则说一千道一万,你这人也不信!”


    酒楼大堂登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在场之人鱼龙混杂,说到最后,决定一块往城中大营瞧一趟。


    萧旻见着众人往外走去,心中嗤笑,不以为意。


    他仰头再饮,却听见楼下有人说起他曾见过萧晏:“世子风流倜傥,武功高强,实乃我生平罕见,上台之人百招之内皆给他打下台去。


    中途世子妃还来了一趟,我亲耳听见世子妃对身旁人道:‘你看世子,上台的人没一个人打得过他,人人都敬佩他,是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


    听到这里,我向世子妃脸上望去,见她脸上尽是对世子的爱慕敬仰,柔情蜜意,二人真是十分的般配……”


    萧旻听见那人提起穆清芷,酒水登时撒在手背上,衣衫湿了一片。


    他想道:“我得去暗中瞧一瞧,若是他名不副实,给人打下台去,岂不是有损沅沅的颜面,到时候……”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到时候怎样,也不继续想下去。


    萧旻放了银钱在桌上,从后门出去,回了居所让侍从取了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又改换了一身装扮,向着城中大营而去。


    此时天色沉沉,乌云低压,天空中洒下片片雪花。


    台上一个黑衣青年与一个壮汉打斗,那壮汉如同一座小山,筋骨结实,左拳挥出,若是给他击中非得重伤不可。


    萧晏侧头避过,瞬息之间二人又过了几招。


    萧晏抓住时机,登时左手伸出,抓住他的手腕,左足一扫,将壮汉绊倒,半晌爬不起来。


    “世子武功高强,在下认输。”


    壮汉艰难地道,萧晏见状亲自将他扶起。


    接着又有几人跃上台来,武功俱是不弱,但也一一败在萧晏的手中。


    萧旻看了一会,正要离开,突然听见有人大喊:“世子妃来了!”


    数个士兵按剑开道,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四个轿夫抬着精致的小轿走来,后面跟着两列侍女。


    此时,萧晏将对手踢下台去,见到穆清芷来了,脸露笑容,飞奔到轿子面前,替她掀起帘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穆清芷钻了出来,身上披着狐裘,俏皮地道:“都下雪了,你还不舍得回家。”


    众人这才惊觉,已是晚饭时分。


    这天终日昏沉,让人察觉不到时辰变化。


    “让沅沅担心,真乃我之过失。”萧晏拱手向穆清芷赔罪,示意士兵收起旗帜,今日的擂台到此为止。


    “你方才与人打斗,好生厉害,不愧是我的世子殿下。”


    穆清芷嫣然一笑,眼里尽是崇拜,宛若芙蓉开放,将侍女手中的狐裘抖开,正要为他披上。


    却突然听见有一道身影跃上台去,高声道:“请世子赐教。”


    穆清芷循声向那人望去,见他相貌普通,但脸颈相交之处有一道明显的痕迹,不禁皱眉。


    心想这人藏头露尾,不像好人,转头看向萧晏,握住他的手,目蕴关心。


    萧晏拍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担心,便要上前。


    穆清芷低声道:“万事小心。”说完松开手去,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晏。


    台上之人正是萧旻。


    他跃上台时,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见穆清芷一心一意地望着她的丈夫,心中便方寸大乱,一股气血上涌。


    待回过神来,已站在了台上。


    他心中忍不住自嘲:萧旻啊萧旻,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素来冷静自持,实在想不通自己今日为什么冲动,非要做这等举动。


    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方才在酒楼饮的几杯烈酒。


    只得暗暗苦笑。


    侥天之幸,没有人识得他的真实身份,否则一国储君做出这等行径,实在是贻笑大方。


    她的心里会怎么看他?


    萧旻想到这里,凤眼向穆清芷望去,见她握着萧晏的手,柔声叮嘱,见到自己的目光却皱起眉头,虽未露出厌恶的神情,但心中定然不喜。


    萧旻心中微凉:她见到她丈夫眼中满是爱怜,见到他这个陌生人却眉头紧皱。


    难不成自己便这么招她嫌弃吗?


    难不成普天之下,只有她的丈夫能入她的眼?


    这目光已经给了她的丈夫,自然不能再分给旁人了。


    他心中思绪纷扰,萧晏站在对面见他一动不动,主动开口:“这位朋友,你使剑还是其他兵器?”


    “剑。”萧旻回过神来,沉声说道。


    士兵递上两把成色一模一样的长剑。


    萧旻接过,顺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光如秋水泻开,照得人目眩神迷。


    穆清芷站在台下,凝神观战,见二人过招,身影快得几乎看不见,剑光凛冽,当当声响不绝于耳。


    不一会,便过了五十余招。


    穆清芷看出此人武功不弱,又遮遮掩掩,生怕他不怀好意,不禁仔细去看他的招式。


    越看越觉得眼熟。


    却又不曾想起在哪里见过。


    正在这时,萧晏抓住一处破绽,挺剑刺去,当当当三声将他逼至擂台边缘。


    穆清芷见状,松了一口气,鼓掌笑道:“晏哥,快将他打下去。”


    快将他打下去!


    这六个字落在萧旻耳中,清清楚楚,激得他心神激荡,心中悲愤欲绝,将他自小的狠厉之气引出。


    他非要赢不可!


    萧旻心中发狠,陡然向左一动,长剑便要击中萧晏肋下,萧晏连忙转身避开。


    就在瞬息之间,却见萧旻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手腕一翻,行云流水般的一剑直指萧晏面门,出手狠辣。


    穆清芷时时刻刻盯着萧晏,见他为了避开那一剑而转身,电光石火之间,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来不及多想,穆清芷抽出身旁人的剑掷出,击中萧旻手中的剑。


    咔嚓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穆清芷跃上台去,挡在萧晏身前,怒目而视:“比试就比试,你干什么出杀招!”


    这一剑若是落在萧晏的身上,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萧旻手持断剑,看着穆清芷愤怒的目光,陡然清醒下来。


    他在干什么?


    咣当一声,萧旻扔开断剑,身影混入人群之中,再也找寻不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殿下,看


    “再往上一点点。”


    穆清芷站在底下, 指挥侍女贴窗花。


    刚刚贴好,就有侍女拿了预备过年送去燕王府的礼单给穆清芷过目。


    穆清芷翻了翻,询问侍女:“我记得我的嫁妆里有支百年老参……”


    “在说什么呢?”


    穆清芷抬眼, 瞧见萧晏大步迈进院子,解释道:“我在准备预备送回幽州的贺礼, 你来看看怎么样?


    三嫂刚刚生产,我准备再添一支百年份的人参,给她补补身子。”


    萧晏仔细看了一会, 说道:“人参你自己留着, 我库房有一盒阿胶,把这个送给三嫂。”


    穆清芷点头答应, 两人牵手进屋坐下。


    趁着侍女传晚膳的间隙, 穆清芷想起一事, 问道:“那天伤你的人还没找到?”


    萧晏想起这事,微微皱眉,摇头道:“没有。”这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 还有一股势力在阻止他查下去。


    所有的线索都被抹掉了。


    此人是如何进入白璧关, 如何离开白璧关,完全不得而知。


    穆清芷沉吟片刻,说道:“日安, 我总觉得此人的剑法很熟悉。”


    若非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熟稔,她是不可能提前出手, 挡下那一剑的。


    萧晏见她冥思苦想, 拉过她的手来:“不想这个,先用膳吧。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穆清芷想了半天也没有眉目,也点点头, 说道:“但愿这不是突厥人在捣鬼。”


    她来了幽州,这才知晓多年来两国之间虽没有爆发大战,但小的摩擦不断,突厥人时常劫掠边境的百姓,怨声载道,深陷其苦。


    萧晏正色,“我说的和突厥人正好有关。”


    “昨夜斥候来报,檀州方向的突厥有异动,燕王准备派我过去驻守。”


    如今战事吃紧,让萧晏呆在安稳的后方,实在是浪费。


    穆清芷听到这里,目露担忧:“可怜檀州的百姓受苦了。”眼看要过年了,突厥人又要来作乱,实在是让人揪心。


    她接着道:“我这就让人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去。”


    萧晏欲言又止,檀州乃是突厥入幽州的重要关隘,一旦攻破突厥人便可长驱直入,兵临幽州城下。


    兼之气候寒冷,并不适合穆清芷养病。


    “我其实是想回幽州的时候,让你留在母亲身边。”


    穆清芷看向萧晏,见他脸上愧疚,知道他是觉得对不住自己,握住他的手道:“你不在,我留下也没什么意思。”


    萧晏见到她坚定的神情,没有再劝,只是道:“倘若有事,你一定要听我的话提前离开。”


    军令如山,第二日清早穆清芷与萧晏便向幽州而去。


    守城的士兵见到白璧关方向的马车,连忙下令开城。


    穆清芷坐车坐得有些头晕,靠在车窗边闭眼忍着难受。


    士兵正要放行,突然听见一阵马蹄杂沓之声,“六弟!”


    萧晏抬头,迎面而来的是他的三哥萧曙,落后身旁之人半个身位,显然地位尊贵。


    “这是太子殿下。”萧曙勒住马,恭敬地道。


    穆清芷听见这一句话,胸口一闷,头更晕了。


    回幽州之前,她内心想过无数遍再见的场面,却实在想不到是这样猝不及防的会面。


    萧晏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行礼道:“臣萧晏,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旻淡淡地道,居高临下地俯视萧晏,目光扫过旁边的马车。


    萧曙问道:“六弟,弟妹呢?怎么没瞧见她人?”


    萧晏恭恭敬敬地道:“内人身体不适,没有下车拜见,请太子殿下见谅。”


    穆清芷忍着难受,仔细去听他们的对话,过了一会才听见萧旻说了两个字。


    “无妨。”


    紧接着马蹄声渐远,萧晏掀开车帘进来,打量着穆清芷的脸色,帮她推开车窗:“还难受吗?”


    穆清芷靠在窗边,闻了闻吹到脸上的凉风,心里才舒坦一点,才直起身缓缓摇头。


    “殿下?”


    萧旻突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萧曙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萧旻盯着车窗边那露出的一点乌黑的头发,直到它飞快地消失在眼前,才扬起马鞭。


    ……


    明月当空,银辉洒下,前厅的丝竹弦声渐渐飘了过来。


    “三嫂,我来瞧瞧你。”


    侍女搬来凳子,穆清芷坐下,打量床上的产妇脸色,道:“三嫂身子怎么样了?”


    三嫂说道:“多谢你送来的阿胶,我好多了。”


    二人说了一些话,正好侍女将孩子抱了进来。


    “呀,她笑了。”


    穆清芷十分稀奇,接过来抱在手上,低头一看见襁褓中的婴儿呀呀地张开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容。


    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却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由觉得新奇。


    三嫂见到穆清芷抱着孩子像是见到什么稀罕的物件,不禁一笑,打趣道:“你和六弟成亲已久,也该要一个孩儿了。”


    穆清芷的脸登时红了。


    好在这时侍女掀起帘子进来,转移了三嫂的注意。


    “郎君说把孩子抱给燕王看看。”


    穆清芷看向三嫂,听她道:“弟妹劳烦你多照看孩子了。”她刚刚生产完,见不得风,不能出门。


    穆清芷点头答应,抱着孩子出去了。


    走到半路,穆清芷对着侍女道:“把我房里的小毯子拿来,孩子冷了就给她裹上。”


    襁褓里的女婴呀呀叫了几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显得有些不安,两只乌溜溜的眼珠转着。


    穆清芷见她如此神情,心中怜爱之情顿生,拍了拍她的襁褓,哄道:“想你娘了是吧,我们去见完阿翁,马上就回去啊。”


    进了前厅,厅上燃着数支红烛,照得亮堂堂的。


    燕王喝了酒,身上带着酒气,孩子一到他的手中便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萧曙见状,责备地道:“平日里安安静静,怎么现在哭闹起来了。”


    穆清芷向他瞥了一眼,径自道:“三哥,你不照看孩子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哭。”


    燕王笑了一笑,将小婴孩凑近观察,他的胡髭粗硬,没留神扎在孩子的脸上,疼得哇哇大哭。


    穆清芷连忙将孩子从燕王手中抢过,轻轻哄着。


    一旁的萧晏开口道:“婴儿的肌肤娇嫩,阿耶你当心点。”


    燕王看去,果然见到孙女脸上红彤彤的一片,歉意地道:“是阿翁没留意,扎到我们宝宝了。”


    在场众人顿时笑起来,有人开口打趣道:“弟妹你瞧,咱们六弟日后一定是个好耶耶,如此细心。”


    孩子渐渐止了哭声,刚刚哭过的眼瞳含着一汪水,乖乖地望着她,充满依恋。


    穆清芷微微一笑。


    萧旻踏入大厅时,便见到这一幕。


    身着红衣的女郎站在厅上,柔和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为她娇艳的眉眼平添一抹温柔。


    萧旻见到她的目光含着怜惜,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怀里的婴孩,心中微微一动。


    “殿下莅临,臣未曾远迎,实在惶恐。”


    燕王连忙起身,将萧旻引向上首。


    萧旻坐下,似笑非笑地道:“孤没有打扰王爷一家团聚吧?”


    “怎么会。”燕王道,“殿下能来,这是臣的福份。”


    萧旻举起酒杯,放在唇边也不饮下,眼风扫过在场众人。


    穆清芷已经在萧晏身旁坐下,正和他一起逗弄孩子。


    萧晏对着婴儿扮了一个鬼脸,穆清芷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嘴角含笑,浑然没将目光投过来。


    燕王顺着望去,不明白太子对待穆清芷究竟是怎么样的态度,情若兄妹说不上,也说不上厌恶,心中有些打鼓。


    “这是哪家的孩子?”


    萧旻问道。


    穆清芷听见这句问话,终于掀起眼帘,向萧旻看了一眼。


    燕王道:“这是三郎的女儿,刚刚满月。”


    萧曙眼睛发亮,急忙道:“殿下要见见吗?”


    萧旻与穆清芷对视一瞬,见她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去,那小孩抓住穆清芷的手指,咯咯直笑。


    他原本是随口一问,对这个小孩并没什么兴趣,此时心念陡转,点头应允了。


    萧曙大喜过望,亲自走到穆清芷面前,抢过女儿:“让耶耶抱抱。”


    穆清芷瞧见他的动作粗鲁,抱着孩子的姿势十分生疏,孩子瘪瘪嘴哭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萧曙不耐烦地道,抬脚便要走。


    “三哥,让我来抱吧。”穆清芷出声,挡在他的面前。


    萧曙不依,穆清芷接着道:“她这么哭闹下去,抱过去给太子殿下瞧反而不好。”


    要是太子殿下看到小孩哭闹,厌烦了就不妙了。


    萧曙想到这里,终于松手了,将她还给穆清芷。


    穆清芷拍了拍她的背,哄道:“不哭不哭,我带你去找娘亲。”


    穆清芷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朝萧旻走来。


    穿过庭中时,深深浅浅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手抱着婴儿,鬓发轻扬,宛若从梦中走来。


    萧旻捏紧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明明没有饮酒,他却突然觉得一股酒气上涌,大脑眩晕。


    “殿下。”


    穆清芷跪坐在他的面前,将怀里的婴孩往前微微一递,朝着他一笑,满是缱绻爱慕之意。


    “看看我们的孩儿。”


    萧旻痴痴地望着她,瞧她如墨的眉,清澈的眼,小巧的鼻,如芙蓉花的唇,连她脸上小小的绒毛也看得仔细,也觉得无比可爱。


    怎么瞧也瞧不够。


    就是看上一生一世,也看不够。


    “殿下。”


    萧旻微微一怔,却对上穆清芷不解的目光,哪里有什么柔情蜜意在里头,登时脸露苦笑。


    他向穆清芷怀中的女婴扫了一眼,想起方才臆想的话,心神震颤,便伸出手来想要抱抱她。


    穆清芷不肯松手。


    “我来抱着吧。”穆清芷声音轻柔,向孩子瞧了一眼,见她已经阖上双眼昏昏欲睡,生怕动作将她吵醒。


    “弟妹,殿下想要抱抱孩子是她的福气,还不快让殿下看看她。”


    萧曙站在一旁,急不可耐,想要将孩子从穆清芷怀中抢过,怀疑穆清芷是嫉妒他的风头压过萧晏,才不肯松手。


    他刚刚要伸出手,却被萧旻一个眼神制止。


    “噤声。”萧旻道,“孩子睡了。”


    他这话一出,不仅萧曙闭上嘴,连宴席上伴奏的琴声也停止了。


    厅上厅下、里里外外百余人,皆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响动。


    “咿呀——”突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寂静。


    那在襁褓之中安睡的女婴睁开眼睛,目光澄净看了看周围,没有找到娘亲,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她怎么醒了?”萧旻问道。


    穆清芷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一边回道:“她娘亲没在身边,是睡不安稳的。小孩子都缠着娘亲。”


    穆清芷说到这里,想起儿时哭闹,自己必须要抓着姨母的手才肯停止哭泣。


    萧旻瞥见她眼中含着淡淡笑意,心中微动,取下腰间的香囊,放到那哭闹不止的女婴面前。


    香囊底端缀着长长的流苏,还串着珍珠、水晶之类的饰品,流光溢彩。


    小婴儿一看见,便伸手抓住上面缀着的流苏络子摆弄,仿佛寻到什么乐趣,止住了哭声。


    穆清芷看着萧旻轻轻摇晃香囊上的流苏,哄着怀中的孩子睡觉,登时生出一股割裂之感。


    他怎么能在她的面前,若无其事地温柔地哄着孩子?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萧旻吗?


    是也不是。


    他既无情也柔情。


    也只有这样以假乱真,当初自己才分辨不出太子哥哥对自己,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吧。


    穆清芷偏开头,随意一瞥,却突然呆住了,


    萧旻时时刻刻留心穆清芷的变化,此时也抬起头,二人的目光一同落在那香囊上。


    明黄缎面,祥云纹样,上面绣着一副猛虎扑蝶图,若是旁人见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但穆清芷倍感错愕。


    因为那是一只雪白的虎,正仰头望着一只绯红的蝶。


    她不可能忘记。


    那只亲手被她扔进湖中的香囊。


    她亲手绣的香囊。


    恐怕深陷在曲江池的淤泥之中,又或许顺着渭水漂流至天涯海角,终归是今生今世不可能再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香囊在第五章 。


    第35章 35 它很想你。


    是专门为之, 还是巧合。


    穆清芷的目光带着犹疑,心湖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抬起眼,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萧旻的神色, 却沮丧地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的神情实在是平静,仿佛手里的香囊再普通不过。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为这个发现而纠结。


    察觉到穆清芷的视线, 萧旻也抬起眼,与她对视,柔声道:“……沅沅。”


    声音很轻, 除了穆清芷, 只有她怀里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能听见。


    穆清芷以为自己在梦里。


    否则萧旻怎么会叫自己的小名,还是这种语气。


    其实, 穆清芷想过很多种再见面之后萧旻的反应。


    可能是不屑一顾的冷漠, 可能是直白不加掩饰的恶意, 但总归不会是这样的。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还是淡淡的,还是平静的,还是无比自然地叫着自己的小名。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态度。


    给穆清芷一种错觉,一种自己可以像从前一样对待萧旻的错觉。


    可以无所顾忌地冲他撒娇, 冲他发脾气, 要求他答应自己任何的要求,反正只要哭一哭他就会妥协。


    这太不公平了。


    穆清芷愤愤不平地想:那她流的眼泪,她的痛苦, 又算什么呢。


    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假装平静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对她的漠视。


    她不接受。


    穆清芷又想起那个被她扔进湖里的香囊了。


    她真的很痛快。


    即便心被捅出一个窟窿来, 有呼呼的风在心里吹, 她也很痛快。


    她不要委曲求全的东西。


    她宁愿痛,也不要委屈求全。


    不管萧旻有心还是无心,扔掉的东西扔掉了, 就算再相似,也不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了。


    “还能找到吗?”


    穆清芷想起那年自己问侍女的话,其实她是知道答案的。


    找不回来,她也不会去找。


    穆清芷冷下脸,只当做没听见这两个字,径直转开了脸。


    萧旻见状,眼神一暗,微微抿起唇。


    穆清芷不再分给萧旻一个眼神,她低下头见怀里的孩子打了一个哈欠,便将她抱了回去。


    “弟妹多谢你了。”三嫂看着熟睡的女儿,露出一个静谧的微笑。


    闲聊了几句,穆清芷跨出院门,却没有立刻返回大厅,而是往后花园去了,坐在秋千上自娱自乐。


    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鹰唳之声,双翼携着凛冽的长风,穆清芷鬓发微微摆动。


    乌黑的海东青收起翅膀,昂首挺胸地落在穆清芷的手上,十分神气。


    “玄霄,想我了没?”穆清芷喜道,凑近玄霄,脸颊蹭蹭它的羽毛。


    玄霄发出“嘤嘤嘤”的叫声,在天空中盘来旋去,一时飞高一时飞低,逗得穆清芷咯咯直笑。


    见了这机灵活泼的小家伙,穆清芷也暂时放下心里的愁绪,专心致志地和它玩耍。


    “玄霄,快过来。”


    穆清芷笑个不停,拍了拍手张开怀抱,示意它飞进自己的怀里。


    玄霄叫了一声,正要扑进穆清芷的怀里,一道白影如同闪电般出现,猛地将玄霄撞开。


    穆清芷心一揪,来不及多想,立刻拔下头上的发簪向白影打去。


    脱手的一瞬间,穆清芷才看清那道白色影子是谁,不禁瞪大眼睛。


    “决云!”她脱口而出。


    但发簪已经脱手,直直地朝决云打去,没有办法再收回。


    决云的行动一滞,在空中翻了一圈,险而又险地避了过去,猛地冲上天空,不见踪迹。


    “决云,你去哪里了?”穆清芷左手擎着玄霄,跑到决云消失的地方向上看去。


    几根雪白的羽毛随风飘落。


    穆清芷心中担忧,生怕自己刚才误伤了决云,不停呼唤它的名字。


    突然,茂密的树林里冲出一道雪白的影,扑向穆清芷的左臂,两只海东青登时腾空而起,缠斗在一起。


    穆清芷急得不行,却不敢随意出手,生怕伤到其中一只海东青,只能着急地叫着它们的名字:“决云,玄霄,不要打架快点分开。”


    过了一会,玄霄鸣叫一声,振翅向天上冲去,然后一头俯冲扑入穆清芷的怀里。


    决云果然停了下来,在穆清芷面前盘旋来去,漆黑的眼珠里满是戾气。


    穆清芷把玄霄护在怀里,生怕一不留神两只海东青又打起来。


    她放软声音,呼唤道:“决云,乖乖,宝宝,你还记得我吗?”


    穆清芷叫了许许多多她给决云取的昵称,被她温声一哄,决云啼叫的声音小了不少,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穆清芷见状,知道它没把自己忘记,微微一笑说道:“决云,快过来给我抱抱。”语气如从前一样。


    决云扑扑翅膀,正要飞过来,却看见穆清芷怀里的玄霄,声音陡然凄厉,愤恨十足。


    穆清芷听见,心也为之一颤,不知道决云的性情为什么如此反复。


    紧接着不管她怎么柔声安抚,决云反而更加生气,几次靠近想要攻击玄霄。


    正当穆清芷束手无措的时候,却突然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唤道:“决云。”


    穆清芷循声望去,只见萧旻站在一株花树之下,面如冠玉,凤目含威,远望若神仙中人,凛然不可侵犯。


    夜色幽幽,他如一株淡雅的昙花。


    决云眼中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拍拍翅膀,却不肯离开。


    穆清芷赶紧让玄霄趁机飞走。


    “决云,快来。”


    见玄霄化作黑点消失在天空中,穆清芷拍拍手,决云轻轻地叫了几声,在穆清芷的面前飞来飞去,就是不肯扑进她的怀里。


    穆清芷疑惑不已。


    “你身上有刚才那只海东青的味道。”萧旻缓步走来,看着穆清芷。


    穆清芷“啊”了一声,之前决云和玄霄形影不离,好得不分你我。


    为什么今天决云见到玄霄却像仇人见面,连沾了一点它的气息都不肯靠近。


    “过来。”


    萧旻伸出手,决云落在他的左臂上,收起翅膀,神情萎靡。


    “摸摸它吧。”萧旻道,“它很想你。”


    他望着穆清芷,含着冰的眉眼骤然生动起来,满是缱绻怅然。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那么久。


    穆清芷浑然不知,专心致志地盯着决云,心中升起一股愧疚。


    她上前几步,伸出手想要摸摸它,却被决云偏头避开,露出左翼上的划痕。


    浅浅的,掉了几根羽毛,对于海东青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严重的伤。


    决云却发出哀哀戚戚的叫声,扑动翅膀,双翼剪破云层,雪白的身影飞入夜色之中。


    穆清芷仰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着它渐渐化作一个小黑点,心里满是愧疚。


    “你的手臂怎么回事?”萧旻问道,皱起眉头。


    穆清芷低下头,这才发现左臂不知被谁的翅膀重重地打了一下,红了一片。


    她方才没有发觉,被萧旻提醒一下,登时痛了起来。


    萧旻上前,想要握住她的左手,却被穆清芷躲过,扑了个空。


    穆清芷将手背在身后,笑道:“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一声嘹亮的鹰啼,穆清芷转头看去,只见玄霄在前引路,将萧晏带了过来。


    穆清芷向萧晏飞奔而来的身影看了一眼,再对萧旻道:“不打扰殿下的雅兴了,我夫君来啦。”


    她说话时微微带笑,娇俏动人,不待萧旻回答,便提着裙子跑了过去。


    “沅沅你没出什么事情吧,玄霄一直在叫,吓死我了。”


    “我没事啊。”


    穆清芷微微一顿,说道:“但是我手臂不小心撞到了,有点疼,你快带我去找医师瞧瞧。”


    说话声渐渐远去,萧旻站在树木茂盛之处,萧晏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但萧旻却将二人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虽然没有瞧见穆清芷的神情,但听她的语气便能猜测一二,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喜悲。


    放在胸口的信也滚烫起来,要将他的心灼烧成灰。


    萧晏牵着穆清芷的手,没有回前厅,而是吩咐下人去知会燕王夫妇一声,便直接带着穆清芷回府了。


    夜里,穆清芷刚刚沐浴出来,躺在萧晏的怀里让他帮自己擦头发,却突然听见侍女进屋禀告长安来信了,马上坐直身子。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穆清芷看了许久,迟迟没有出声。


    萧晏见状,也凑过头来看。


    二人相对而坐,皆是沉默。


    过了一会,穆清芷幽幽地叹了一声,将信收好,搁在膝上,说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聊以安慰。


    信上写道祝皇后幽居的长门宫守卫森严,没有找到可趁之机混入。


    但听附近的百姓说,每月初一都会有人以祝皇后的名义开设粥棚,请医馆的大夫免费看诊。


    萧晏见到她神情郁郁,说了几句话想逗她开心,穆清芷勉强笑了笑,两人熄灯睡下。


    她平日里睡得极好,往往不到一刻钟便睡了过去。


    但今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夜半时分,穆清芷爬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点起蜡烛再看了一遍信。


    她看完信,怔怔盯着面前静静燃烧的烛火,见它在黑夜中轻轻摇曳,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像是她的心在摇摆,在撕扯,在反复。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牵连萧晏。


    若是被圣人知晓,燕王府的人暗中潜入长安,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


    穆清芷抿着唇,想起今晚萧旻对待自己的态度。


    漆黑的夜里,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她真的想知道姨母的近况,那去问萧旻是不是最快的方式。


    毕竟对于他来说,想得知长门宫里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但是……真的可以吗?


    穆清芷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穆清芷啊穆清芷,你不能再任性了。


    不要再去招惹他了。


    你不会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猜不透,你只会被他牵着鼻子走,还傻乎乎地相信他。


    想起萧旻送自己离开长安,自己当时竟然真的相信了,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真傻啊。


    傻得可笑。


    穆清芷浅浅地笑了。


    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笑里满是讽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能牵动殿下


    天光微熹, 穆清芷便听见萧晏蹑手蹑脚起身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把你吵醒了?”


    萧晏正站在屏风外头穿衣裳,声音传了过来:“你接着睡, 今日太子殿下要去城外督军,我得陪着一起。”


    穆清芷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此时太阳穴还隐隐作痛,听见这话,她重复了一遍:“督军?”


    “是啊。”萧晏穿好衣裳, 走到床边帮穆清芷抿了抿被角, “你今日不用去母亲那里练剑了,多睡一会。”


    穆清芷点点头, 道:“早些回来。”


    萧晏出门去了, 穆清芷重新躺下, 但是又有些睡不着了。


    她伸手向枕头底下摸去,又摸到了那封信。


    不是梦。


    她的头更痛了。


    穆清芷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滚到了萧晏睡的地方,将那只放在萧晏枕头下的长命锁拿了出来。


    一入手, 穆清芷就被冻了一个哆嗦。


    穆清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 在被窝里仔细地去摸上头凹凸的纹样。


    这是娘送给旭轮哥哥的,后来旭轮哥哥又送给了日安。


    经手的三个人,在她的生命中都占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穆清芷想道:她已经好久没有梦到娘亲和旭轮哥哥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 穆清芷终于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穿好衣裳, 去校场练箭。


    因为前段时间生病, 穆清芷很久没有摸弓箭了,拉弓的时候有些生涩。


    但好在箭术没有退步。


    飕飕飕数声,箭如连珠, 每一支箭都正中靶心。


    穆清芷放下弓箭,侍女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夸赞她的箭法超群。


    穆清芷被她们围着,笑道:“这算什么,我连狐狸都射中过。”更何况这静止的箭靶。


    又叫人牵来小红马,穆清芷上马拉弓,连发了数箭,皆是箭无虚发。


    出了一身汗,穆清芷换了一身衣裳,往城中的伤兵营去了。


    幽州与突厥虽无大战,但摩擦日渐增多,每日都有伤员增加。


    燕王乃是幽州都督,又为圣人兄弟,其府上的女眷不仅仅拘于内宅,还要与士兵打交道,能够安抚军心、安抚百姓。


    彭漪领着穆清芷一个一个看过去,询问他们的伤势。


    里面的人既有满脸皱纹的老兵,也有一脸懵懂的新兵,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有伤口,裹着纱布。


    “身上的伤还痛吗?”穆清芷蹲下身,询问面前一个年轻的伤兵。


    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的人物,他有些诚惶诚恐,一股劲地说“不痛”。


    穆清芷看出他的紧张,微微一笑,又和他聊了几句家常话,见他渐渐放松下来,才问道:“朝廷发的抚恤钱有收到吗?”


    “我娘写信说收到了,多谢世子妃,多谢世子,多谢王爷。”


    穆清芷道:“我们都是奉圣人之命而为,这些都是朝廷拨款。圣人虽然远在长安,但时刻挂念着我们燕地的百姓。”


    燕王掌幽州大军,既是圣人抵御突厥的利器,却也难免引起忌惮。


    这话若是传到有心之人的耳中,拿来做筏子,安一个目无尊上的罪名就不好了。


    更何况眼下太子奉旨巡视边关,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出了营帐,呼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穆清芷终于松快了一些。


    “娘子要歇息一会吗?”彭漪问道,“还是我命人送您回府。”


    穆清芷缓了一会,笑道:“我没事,接着走吧。”她今日要把所有的营帐都看过去。


    彭漪见她心意已决,只好答应下来。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抬下数十个浑身血迹的士兵。


    “快来医师,有人不行了!”


    原本还算平静的军营登时混乱起来。


    医师人手不够,只能紧着伤势最重的士兵。


    穆清芷生平第一次闻到这么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彭漪也顾不上她了,吩咐学徒去拿止血散等药,忙得脚不沾地。


    穆清芷一边走一边看,目之所及,地上一片哀鸿遍野。


    突然有人扑上来,拉住了她的手,“医师,求求你救救队长!”


    穆清芷被拉扯得一个踉跄,她低下头才发现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兵,脸上还有血迹。


    她把穆清芷认成是军营里少有的女医了,不断地恳求。


    她的力气很大,穆清芷几乎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走了。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高大的女子,昏迷不醒,一支尖利的羽箭贯穿她的左肩胛骨,鲜血染红了衣裳。


    “队长,我把医师来了!”


    那个女兵扑到她身边,把她摇醒:“你快醒醒!”


    穆清芷忍不住道:“你别乱动,把她放平,免得血又流出来。”


    女兵一愣,赶紧照做,然后道:“医师你快把箭拔出来吧。”


    这可难倒了穆清芷。


    她只是经常和伤员打交道,耳濡目染懂得一些药理知识,但都是纸上谈兵,从来没有亲手实践过。


    穆清芷向四周望了望,没有空闲的人,根本腾不出手来。


    但是眼前的情况又不能等下去了。


    早一刻拔箭,早一刻把血止住,这昏迷的你就早一刻脱离危险。


    “我不是医师。”穆清芷蹲下来,对着那一脸焦急茫然的女兵道:“你相信我吗?”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去拿剪刀、止血散过来。”


    穆清芷道,她的语气沉着冷静,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女兵依言照做。


    趁着这个间隙,穆清芷找人一起将昏迷的女子搬进一个营帐。


    “你去门外守着,不要让人误闯进来。”


    穆清芷吩咐道,心里出奇的冷静。


    她拿剪刀在蜡烛的火焰上烫了烫,把昏迷的人肩头至胸口的布料全部剪开。


    裸露的肌肤上,箭矢如同嵌入她的皮肉,看得人也胸口一痛。


    见状,穆清芷握着剪刀的手不禁轻轻颤抖。


    她之前见过彭漪为士兵拔箭,听她说起过:治箭伤最重要的便是拔出箭头来止血。


    如果不把箭矢拔出来,迟早会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里,穆清芷咬紧牙关,将伤口附近的肌肉剪开,猛地伸手一拔,只听见一声惨叫,鲜血溅在穆清芷雪白的脸上。


    穆清芷握着箭,精神陡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守在门口的女兵听见惨叫,跑了进来,只见箭矢拔了出来,伤口处的鲜血流得更加凶猛,几乎成了血人。


    “快点把止血散洒在伤口上,包扎。”


    穆清芷着急地道,但身体却使不出一点劲来,有些虚脱了。


    伤口终于包扎好,穆清芷恢复了一些力气,微微喘了喘气,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她的身上。


    她嘱咐那个女兵:“喂点东西给她吃,不要挪动。”


    她刚刚走出营帐,正好见到彭漪。


    “娘子。”她小跑过来,急切地道:“您脸上的血……”


    “不是我的。”


    穆清芷疲惫地道:“你进去看看,我刚刚给一个士兵拔了箭。”


    彭漪点头答应,让侍女带穆清芷去清洗一下。


    洗干净脸,侍女拿了备用的衣裳给穆清芷换上。


    她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颊,闭目养神。


    侍女送了膳食进来,她也没力气吃。


    “娘子辛苦了。”


    高慧君掀开帘子进来,她双目明亮,没有一根白发,行走矫健,一点也不像快六十的人。


    “高夫人快坐。”穆清芷睁眼,见到高慧君进来,连忙请她坐下。


    正在这时,彭漪又进来了,穆清芷干脆叫侍女添上碗筷,三人一起用膳。


    彭漪道:“娘子做的很好,那箭拔得及时,伤口不算很严重,只需要静养一些时日即可。”


    比起穆清芷被吓得手脚发软,她说这事时面色平静。


    “那太好了。”


    穆清芷松了一口气,突然就感觉到腹中饥饿。


    三个人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闲下来,纷纷拿起筷子用饭。


    “娘子的饮食习惯与湘楚之地的人很像。”


    高慧君说道,只见穆清芷面前放了一碟泡椒水,她夹了一只泡椒放进嘴里咀嚼。


    寻常人尝一口就要被辣得不行,但穆清芷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是吗?”


    穆清芷道,她虽然没去过湘楚之地,但从小就听姨母讲湘楚之地的风俗景色,久而久之心生亲近。


    生吃泡椒的习惯就是她从姨母那里学来的。


    高慧君道:“去年我听说瑶寨的医术,特意去辰州拜访,就见过有人这么吃。”


    穆清芷道:“原来夫人当时不在长安,是去了辰州。”她当时命人苦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高慧君的下落。


    好在她竟然自己上门了。


    穆清芷突然顿住,思索起一件事情:她有派人去辰州寻找吗……


    就在这时,彭漪插嘴,转开了话题。


    穆清芷盯着彭漪看了一会,接了她的话茬往下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用过午膳,穆清芷把所有的营帐看完,彭漪亲自送她离开。


    “彭夫人是哪里人?”穆清芷随口问道,“来幽州家里人会想念吗?”


    彭漪道:“我小时候家里受灾,只有我一个活下来,侥幸跟了师父学医,用以谋生。”


    “这世上,实在没有什么挂念的人了,也谈不上想念。”


    彭漪为穆清芷掀起车帘,微笑道:“娘子上车吧”


    穆清芷登上马车,瞥见彭漪脸上的微笑,颔首道:“有劳彭夫人了,进去吧。”


    帘子放下,穆清芷坐在车厢里,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掀起帘子,示意侍女附耳过来:“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侍女点点头,“娘子放心,奴婢一定办妥。”


    穆清芷吩咐完,自个靠在车窗边上,眉眼间还是带着淡淡的忧虑。


    “娘子,前面好像是世子。”


    侍女叩叩车窗,惊喜地道。


    穆清芷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乌压压一大片士兵走在大道上,剑戟如林,寒光闪烁,马蹄声杂沓如雷。


    旗帜招展,一面连着一面,每一面上都绣着一个硕大的“萧”字。


    她竟然连这么大的声响都没听见。


    “我们要过去吗?”侍女问道。


    穆清芷正要点头答应,心里却突然想到今早萧晏的话,嘴边的话忽然变了:“不用了。”


    穆清芷道:“我想起来一件事,改道去首饰铺子。”


    侍女点点头,马车转了一个弯,与前方的大军背道而驰,驶了一会,停在一家穆清芷经常逛的铺子。


    负责招待穆清芷的侍女早已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说道:“咱们东家又进了一批好料子,专门给世子妃留着,就等你来挑了。”


    穆清芷本来是随口一说,但见到这些漂亮的首饰,刚好她昨天摔坏了一支发簪,便一件一件认真地挑了过去。


    二楼雅间,掌柜正在仔细打量桌上的“发簪”。


    说是发簪,但已经四分五裂了。


    良久,掌柜下定决心,说道:“能补。”


    “整个幽州只有我这里能补。”


    这簪子就是他们铺子做的,全幽州找不出第二家。


    这支芙蓉簪在幽州可是十分盛行,燕王府的世子妃专门定制的,每个女郎都有一支。


    见到掌柜满口应下,萧旻颔首,身旁的内侍取出定金:“劳烦掌柜了。”


    萧旻站起身往楼下走去,突然之间,停下了步伐。


    内侍纳闷,探头一看,果然是穆娘子。


    内侍心中的石头落下,有一种了然的感觉。


    能牵动太子殿下的心,唯有穆娘子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今生今世…


    “娘子看, 这是长安流行的发簪,幽州还没有呢。”


    侍女取出锦盒中的发簪,捧到她的面前。


    穆清芷凝神观赏, 这支簪子通体洁白,由上好的羊脂白玉打造, 每一朵石榴花的蕊心嵌着一颗石榴红的宝石,层层叠叠,开得极为热烈。


    以她的眼力, 这簪子确实是用长安的工艺打造的, 心中登时升起一种亲切感。


    她抬起头,正要询问侍女, 却突然感觉店铺安静得有些过头。


    连侍女的神情也带着微微的惶恐。


    穆清芷猛地回头, 果然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


    他身着白衣, 腰束红带,站在楼梯边上,眉目沉静,不知看了多久。


    四目相投, 萧旻缓缓地走下楼梯, 走到她的面前,最终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穆清芷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萧旻。


    她的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


    萧旻也凝眸望着穆清芷。


    从她的眼瞳里, 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和从前一样, 她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身上。


    萧旻微微一笑, 心中愉悦,开口问道:“沅沅,你相中什么首饰?”


    他刚刚站在二楼, 亲眼看见穆清芷一个一个挑过去,不时对着镜子瞧瞧,专心致志。


    萧旻的神情柔和,穆清芷却看得后背发凉,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后腰抵在柜台上。


    无路可退了。


    穆清芷向四周望去,只见店铺里的伙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还有三两客人,也全都不见了。


    没有等来穆清芷的回答,萧旻也不气恼,径自走到穆清芷身边,拿起柜台上的珠钗,簪进穆清芷乌黑的头发里。


    如同绸缎般的乌发,一点晶莹剔透的红,映着她雪白的脸蛋,愈发明艳动人。


    “很配你。”萧旻说道。


    穆清芷微微皱眉,?发簪取了下来,冷冷地道:“我不喜欢。”


    她方才分明相中了这支珠钗。


    缘何现在不喜欢了。


    萧旻也不戳穿,从善如流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脸上,淡淡的,无法琢磨。


    穆清芷抿起唇,一言不发。


    萧旻仿佛没有察觉她的抗拒,?目光移到她脖颈上戴着的明珠上。


    登时,穆清芷左手遮住项链,神色戒备地望着萧旻。


    他想做什么?


    这是姨母送给她的项链。


    穆清芷咬住牙,如果他连这个念想也不留给她……


    “我记得你喜欢镶嵌明珠的饰品。”萧旻淡淡地道,专注地看着穆清芷,仿佛是随口一说。


    被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任谁都会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自己被深爱的错觉。


    穆清芷恍惚了一瞬,看着萧旻低头挑选首饰的侧颜,有些怔然。


    “这里的明珠不够好。”看了一会,萧旻道:“都配不上你。”


    “今年岭南进贡了一盒明珠,圆润光莹,你如果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穆清芷没听明白萧旻的话,管它什么明珠,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殿下究竟想要干什么?”穆清芷不耐烦了,直接地道。


    “我没有兴趣知道这些。”


    萧旻沉默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穆清芷,那双美丽的凤眼里闪烁着穆清芷捉摸不透的光芒。


    在穆清芷耐心耗尽前,他终于开口了:“沅沅,我们以前就是这样相处的啊。”


    穆清芷被这句话击中了。


    轻飘飘地?她轻轻地带回了长安,带回记忆的深处。


    “太子哥哥,你快帮我挑一下,哪个最配我。”


    她牵着裙子,跑进立政殿。


    萧旻一身白衣,坐在桌案后,翻看奏折。


    他的神色冷峻,他刚刚开始上朝接触政事,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


    但在那时候的穆清芷看来,她的太子哥哥总是坐在那里,不知道忙什么。


    今天更是过分,连眼神都不愿意分给自己一下。


    她生气了。


    一把?桌上的奏章全部推倒,自己也没收住力,摔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萧旻冷着脸,把穆清芷从奏折堆里抱起来。


    地上乱七八糟,桌上反而空空荡荡的了,正好让她坐在桌上。


    “太子哥哥,你终于看我了。”穆清芷吐了吐舌头,“我都要气死啦。”


    “你快看看哪一支发簪更适合我。”


    穆清芷双手各握着一支发簪,让萧旻挑选。


    萧旻仔细挑了一支,又亲自帮穆清芷戴上,这才无奈地道:“你下次不要这么做了,我有正事。”


    “只准你的事情是正事,就不准我的事情是正事吗。”


    穆清芷不服气地道:“每天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也很重要的啊。”这会影响她的心情。


    萧旻凝望着她振振有词的模样,神情冷淡,道:“好吧。”他妥协了。


    穆清芷突然意识到: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她之所以毫无保留地相信萧旻,不论他的态度冷淡还是怪异,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觉得萧旻会无限地包容她。


    其实女孩子穿的衣裳戴的珠宝,怎么能和国家大事相比呢。


    萧旻虽然没有承认,却默许她的胡闹,?二者放在同等的地方上。


    他对自己太好了。


    当时的穆清芷并没有明白这一点,但却已经无师自通这一点。


    她得寸进尺地道:“太子哥哥,以后你要问主动我喜欢什么首饰,不要再像今天这样……”


    萧旻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今时今日,穆清芷并没有什么感受,她平静地道:“我不记得了。”


    “是吗?”


    萧旻轻轻地问道,声音像是在撩拨人的心弦。


    “是啊。”


    穆清芷避开萧旻的目光,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丢下一句话:“殿下自便,我先告辞了。”


    “你要去哪?”萧旻拦住她。


    “回家。”


    穆清芷瞥了一眼萧旻,没好气地道:“我饿了,想用膳了。”


    “好巧。”萧旻缓缓道,“我也是。”


    “那殿下赶紧回府吧。”不要在这里和她磨磨蹭蹭了。


    萧旻不语,一味地盯着穆清芷。


    穆清芷露出一个假笑:“寒舍简陋,招待不了太子殿下。”


    闻声,萧旻抬起眼眸,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那清澈的目光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


    穆清芷心知肚明,但却不想答应他。


    她绕过萧旻的身侧,往门外走去。


    每踏出一步,她的脑海之中便生出千丝万缕的思绪。


    这几步路的距离,竟然在她的心里变得将分漫长。


    突然,萧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倘若我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呢?”


    穆清芷登时在原地站住,方才在心头翻涌的犹豫、矛盾、怅然种种情绪,悉数化作压抑的愤怒、厌恶。


    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


    只要稍稍松懈,他就会露出本来狰狞的面孔,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穆清芷转过头来,那一双圆润的杏眼含着深深的厌恶,她咬牙道:“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穆清芷带着萧旻来到一家酒楼,她吩咐侍女:“我今晚有事,让世子不必等我。”


    萧旻在旁边看着,见到穆清芷为了他放弃萧晏,唇边含着淡淡的微笑,说道:“你和我在一起,萧晏知道吗?”他的脸色平静,但心中却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仿佛是偷吃到小鱼干的猫儿。


    穆清芷听见他莫名其妙的话,冷眼看着他,甩出一句话:“那我叫他一起来?”


    萧旻摇头,“不要。”露出一种像孩童般的固执感,在他的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他不想见到萧晏。


    穆清芷也只是为了怼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叫萧晏过来。


    穆清芷没什么心思用饭,随便点了几道菜肴,萧旻在她之后又加了数将道菜,都是一些辛辣的菜品。


    酒菜逐一上来,穆清芷平日尝到这些菜肴必定食指大动,但今日却没有什么食欲。


    穆清芷随便夹了几筷子,一抬起头只见萧旻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问道:“你不吃吗?”


    萧旻尝了几口,被辣得嘴唇微微张开,唇色红润。


    穆清芷好意道:“我点一些不辣的菜吧,你别勉强。”招来伙计,点了几道水蒸蛋之类的菜。


    萧旻的眼神渐渐柔和,心中熨帖,有些受宠若惊。


    “萧晏也经常这样,吃不了辣还硬吃。”穆清芷想起来,随口说道。


    她是来了幽州才发现自己的口味比寻常人重。


    萧旻唇边的笑意一僵,默默地垂下眼眸。


    两人各怀心思,面对一桌佳肴,竟然也没用多少。


    搁下筷子,穆清芷说道:“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去吧。”


    她站起身来,披上狐裘,蓬松宽大的毛领围在她的脖颈处,衬得她的脸蛋只有巴掌大。


    萧旻看在眼中,问道:“沅沅,你病好之后比往常更怕冷了吗?”


    穆清芷被他问得一呆。


    过了一会才犹豫道:“好像是。”萧旻不问她从来没意识到,他一问想想确实是比以前怕冷多了。


    萧旻冷声道:“萧晏是什么用心,带你去赏雪,却没有好好照顾你。”


    “你别这么说啊,萧晏他又不是存心的。”穆清芷有点不高兴,出声维护萧晏。


    “再说可能是幽州太冷的缘故。”


    萧旻冷冷地看着穆清芷,不说话。


    穆清芷想说点什么,毕竟他也是好心关心自己,但想起刚才的事情,她还是硬下心肠,说道:“走吧。”


    推开门,穆清芷便要走出去。


    萧旻站在原地,见到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心中冰冷。


    她对待萧晏的态度,正是她从前对待自己的态度。


    如今,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丈夫,自然容不得旁人说他一句不好。


    萧旻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擂台上,连萧晏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便冲了出来,挡在他的身前。


    断剑震得他虎口疼痛。


    萧旻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日穆清芷的眼神,满是对自己的愤恨。


    每一想起,便仿佛有锋利的小刀在剜自己的心,疼痛不已。


    倘若当日那一剑要了萧晏的性命……


    萧旻想到这种可能,心中却有一种冲动,竟然是在期盼这幻想化作现实。


    突然之间,却想到一个道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沅沅得知真相,自己今生今世……恐怕再难得到她一个眼神了。


    思及此处,萧旻不禁脊背发凉,不敢再想下去。


    一瞬之间,他脑海之中灵光闪过,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命人好生服侍祝皇后。


    为什么他暗中谋划祝皇后被废,却不肯伤她的性命。


    为什么他会吩咐宫人祝皇后稍有不适,便要请御医入长门宫诊治。


    说到底,他心中是期盼她能原谅自己的。


    萧旻的喉咙发涩,开口道:“你不想知道祝皇后的近况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泪涟涟


    “屋里怎么不点灯?”


    萧晏跨进院门, 瞧见屋里漆黑一片,开口问道。


    “娘子回来的时候,脸色瞧着不太好。”侍女低声道, “早早就歇下了。”


    穆清芷整个人闷在被子里,突然听见轻轻的动静, 她拉下被子,侧过头瞥了一眼,只见萧晏持着烛台推门进来了。


    萧晏放下烛台, 在床边坐下, 柔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穆清芷哼了一声,坐了起来, 说道:“我不高兴啦。”


    萧晏低下头, 借着柔和的烛光, 穆清芷乌黑柔顺的青丝披散开来,长眉蹙起,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惹人怜爱。


    “谁惹沅沅生这么大的气?”


    穆清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萧晏随口问道。


    穆清芷抬起眼眸, 凝望着萧晏的脸孔。


    他生着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含着浅浅的笑意, 道不尽的风流韵致。


    穆清芷的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另外一双相似的眼睛。


    穆清芷依偎在萧晏的怀里,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真的不明白。”


    说到最后, 穆清芷气鼓鼓地道:“他怎么能拿姨母来威胁我!”


    萧晏见到她气愤的模样, 开口安慰,穆清芷犹不解气,气哼哼地看着萧晏, 问道:“他是不是很过分?”


    萧晏顺着她的意思点头,柔声道:“是啊是啊。”望着穆清芷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之情。


    穆清芷这才满意,让萧晏拿了一盏冷茶给她喝,憋在心里的火气才稍稍降下去。


    萧晏重新坐下,见到她的嘴唇泛着点点晶莹的水光,笑道:“刚好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穆清芷好奇地看着萧晏,见到他走出屋子,再进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木盒。


    “里面是什么?”


    穆清芷好奇地问道,乖乖地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也不知道。”


    萧晏打开锁扣,对着穆清芷缓缓打开。


    盒子里放着一支精致的珠钗,正是她今晚相中的缠枝石榴花簪。


    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支簪子!”穆清芷惊喜地道,接过锦盒,将簪子拿在手上把玩欣赏。


    她拿着簪子在头上比了比,粲然一笑,明艳无比,满室生辉。


    “好看吗?”


    “是不是很配我?”


    穆清芷看着萧晏问来问去。她今晚本就打算把它买下来,可惜萧旻横插一脚,真讨厌!


    穆清芷气呼呼地想。


    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萧晏颔首,笑道:“你戴这个簪子很漂亮。”


    上头镶嵌的红宝石仿作石榴籽,红得晶莹剔透,仿佛有汁水在里头流动。


    这样明艳纯净的红色,正配穆清芷这样明媚张扬的性子。


    萧晏看着她欢喜的样子,正要开口告诉她这只木盒的来历,却见穆清芷眼珠一转,将花簪插入他的鬓间。


    “你戴这个簪子也很好看。”穆清芷喜滋滋地道。


    萧晏失笑,将簪子放到穆清芷的手中,“这簪子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听见穆清芷“咦”了一声,从木盒中拿出一封信来。


    “日安,你还给我写信啊。”穆清芷笑嘻嘻地道,“有话直说啊,我就在你面前。”


    萧晏摇头,“不是我。”


    穆清芷心中奇怪,不是萧晏写的,那会是谁呢,这么想着顺手将信翻了过来,一行端庄遒劲的小字映入眼帘。


    她登时愣住,怔怔地望着那行小字,不可置信地道:“沅、沅、亲、启。”


    这是姨母的字迹。


    她不可能认错的。


    她刚刚启蒙的时候,姨母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沅沅,这是你娘亲给你取的名字。”祝兰君侧过头,轻声地道,“记住了吗?”


    “嗯!”穆清芷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穆清芷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拆开信,认真看去,真的是姨母的手笔。


    穆清芷读着信,脑海里几乎能想象出姨母说这些话时的神态语气。


    “啪嗒。”


    眼泪重重地落在了信纸上,模糊了穆清芷的视野。


    她努力睁大眼睛,用力地读着信上的每一个字,舍不得错过一丝一毫。


    信末,祝兰君写道:“沅沅,有没有按时用膳?”


    看到这句,穆清芷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瞬之间,她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句相似的叮嘱。


    “听侍女说,你晚上没好好用膳。”


    “你今早都没用膳。”


    “不要忘记按时用膳。”


    从小到大,姨母不知道为她操了多少心。


    孩童时候亲自喂她吃饭,到长大之后时时刻刻的关心。


    因为她一生气便不肯吃饭的习惯,姨母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


    一帧帧的画面闪过,停在了一个早晨。


    她刚刚从同州回来,姨母不仅没有责备她,反而问她愿不愿意去罔极寺小住几日,为旭轮哥哥祈福。


    “沅沅,要好好用膳。”


    穆清芷回想起她离开时,姨母突然的叮嘱。


    恍然发觉,当时的姨母虽然在笑,但眼角眉梢却藏着深深的担忧,似乎已经预测到来日的祸事。


    她当时怎么没有发觉?


    甚至还在庆幸姨母没有责怪自己。


    穆清芷将信贴在心口,眼泪如珍珠般从脸颊滚落。


    萧晏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过了一会,穆清芷吸了吸鼻子,道:“日安,你给我吹一首曲子,好不好?”


    萧晏点头答应,出门取了竹箫进来,放在唇边,幽幽地吹了起来。


    他吹的琴曲乃是诗经中的《凯风》,温雅舒缓,用竹箫吹奏又多了一丝苍凉之感。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穆清芷听祝姨母讲过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南风吹拂嫩芽,正如母亲的养育之恩。


    她当时浑然不知其中的深意,只是被姨母督促生硬地记下。


    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


    穆清芷心中喜悦至极,凑近在萧晏的左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好高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多谢你。”


    萧晏将她眼中的欢喜看得真真切切,自然不能让她误会,开口道:“这不是我的功劳。”


    穆清芷一呆,有些没明白萧晏的意思。


    除了萧晏,整个幽州谁还能做到呢,还有谁也愿意为她冒这个风险。


    穆清芷不解,只见萧晏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她却有些听不懂:“这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穆清芷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他让你给我的?”


    萧晏点头。


    穆清芷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萧旻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十分憎恨姨母吗?


    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明明他今天晚上还用姨母威胁自己。


    “你不想知道祝皇后的近况吗?”


    穆清芷猛地转过头,打量着萧旻脸上冰冷的神色,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笃定她一定会回头。


    是啊,他总是那么胸有成竹,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是用姨母来威胁我吗?”


    穆清芷咬着牙道,眼里含着深深的憎恶,冷冷地望着萧旻,面露倔强。


    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


    还是用她重视的人。


    “如果我不听你的话,不让你满意的话,你要报复我吗?”她尖锐地质问。


    萧旻站在那里,她记不太清他当时的反应,可能是毫不在意吧。


    毕竟她的抗拒、厌恶,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吧。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信,那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是在报复吗?


    可是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报复一个人就是要伤害他珍视的东西。


    更何况萧旻。


    他从来不会做这种傻事。


    穆清芷猜不透他的用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想要干什么,想从她的身上得到什么吗?


    可是她还有值得他费心的地方吗?


    穆清芷打了一个寒颤。


    哪怕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依然会从心底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从前姨母是皇后,萧旻要韬光养晦,要步步为营,要讨好她来表现给姨母看。


    可是现在呢?


    应该是没有的吧……


    穆清芷惊疑不定地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从前给了萧旻全心全意的信任,如今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再给出去了。


    穆清芷展开信,仔细地辨认过去,确实是姨母亲笔所书,没有人为篡改模仿的痕迹。


    萧晏站在一旁,看着穆清芷的脸色变来变去,知道她内心必定思潮起伏。


    过了半晌,他才柔声说道:“我让侍女炖了药膳,快吃吧。”


    自从她病倒以来,萧晏便让医师开了滋补身体的药膳,亲自盯着她用。


    但是穆清芷嫌弃难吃,而萧晏事情繁多,没办法天天盯着她吃,总是让她找到机会蒙混过关。


    二人在桌边坐下,穆清芷脸上的泪痕未干,萧晏端着瓷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吃。


    平时穆清芷总是再三推脱,不闹个人仰马翻不罢休,但今日却十分乖巧,不一会碗就见底了。


    “我明日要去檀州了。”萧晏放下碗,说道。


    穆清芷喝了一口茶,把嘴里的药味咽下去,问道:“怎么那么着急?”才刚刚到幽州没几日。


    “今晚收到消息,突厥人已经陈兵檀州城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攻城。”


    萧晏皱着眉,显然也忧心不已。


    他看着穆清芷娇美的脸蛋,不想让她知道战事的艰难,转而道:“出不了大乱子,你等局势明朗再启程。”


    “可是行李我都收拾好了。”穆清芷道,“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她素来是小孩子心性,但说到这件事情上,却十分认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固执。


    旁人生怕去战场,可她倒好,非要跟着去。


    穆清芷站起来,吩咐侍女去取东西,道:“我给你裁了几身新衣裳,本来打算明天让你试试的。”只能现在让他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 忆初见


    翌日清晨, 天色昏沉不已,空中洒下纷纷扬扬的雪花。


    穆清芷站在楼台之上,向军营俯视看去, 只见数万士兵分列在高台左右,却没有一点声响, 耳边只听见呼来啸去的风声。


    突然之间,数十支号角呜呜吹动,一队士兵从营门奔了进来:“太子驾临——”


    数万人登时向两边分去, 穆清芷抬眸向军营大门看去。


    萧旻在燕王等人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见到萧旻, 穆清芷的目光微微一顿,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他穿着一身白衣, 走动间红色的内衬若隐若现, 一眼看去宛若雪地红梅, 白得艳丽。


    脸上的神色,与平常无异,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穆清芷想到昨晚的锦盒,仍然放在她的枕边。


    突然, 萧旻抬眸眼眸, 直直地望向对面的楼台,仿佛是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


    穆清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躲到纱帐之后。


    松了一口气,她才想起来二人间隔甚远, 萧旻应该是发现不了的。


    怎么这么胆小。


    穆清芷暗暗道, 没了继续观察的心思,走到燕王妃的身边坐下。


    此处楼台专为女眷搭建,纱帐飘飘, 众人分坐在燕王妃左右两侧。


    “母亲,这次派了多少人马去檀州啊?”穆清芷问道,她方才看去感觉不止一万。


    “三万。”


    “这么多。”穆清芷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派这么多的兵,这么看来围在檀州城下的突厥人只会更多。


    燕王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怕了?”


    穆清芷立刻道:“怎么可能!”


    说完,她想起一件事情,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一来,我们一家人就不能在一块过年了。”


    临近年末,长安早就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幽州也因为战事,百姓都是风声鹤唳,生怕一睁眼突厥人打过来了。


    穆清芷招来侍女,嘱咐了几句话,侍女点头下楼去了。


    萧旻登上高台,说了几句鼓动的话,台下的士兵顿时士气大振,挥动手中的剑戟,几万人大声欢呼,声若雷霆。


    萧旻向台下扫去,目光忽地一顿。


    只见一个士兵奔到萧晏的面前,与他说话,萧晏点点头,仰头看了一眼高处,让那个士兵自去了。


    萧旻顺着萧晏的目光看去,那高楼之上纱帐飘飘,隐隐约约地瞧见一抹红色身影站在边上,看不清样貌。


    萧旻心中一动,微微眯眼,仔细打量萧晏。


    只见他身着银白盔甲,外披绛红衣衫,二者相互映衬,衬得他唇红齿白,俊美非常。


    萧旻只觉得红白相间的配色扎眼。


    呜呜的号角声响动,士兵策马驶出军营大门,步兵紧随其后,烟尘滚动,宛若一道奔流不息的河流。


    大军开拨,燕王妃准备回府,穆清芷却不与她一起回去。


    “母亲,我有事情去办。”


    燕王妃颔首,也不追问,嘱咐了几句,自去了。


    穆清芷缀在军队后面,一同行了数十里路,及到午时,纵马上了北边的山坡,让小红马自己去觅食了。


    她则在一片林子里等候。


    此时北风愈劲,风雪越下越大,穆清芷冒雪等了一会,果然见到一个人影驰着马飞奔而来。


    她跑了上去,红色的衣裙翻飞,在雪中醒目。


    “日安,你终于来了!”


    穆清芷扑进萧晏的怀里,欢喜地道。


    她的脸裹在毛绒绒的狐裘之中,眼眸明净,双颊微微发红,冬日之中也如芙蓉盛放,惹人爱怜。


    萧晏给她抱起来转了一圈,红色的裙裾在空中转了一圈,宛若芙蓉盛放。


    “等久了吧。”


    萧晏从怀里取出一张热乎乎的胡饼,“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等回去再吃点东西。”


    穆清芷微感饥饿,闻到香气不禁眼睛发亮。


    两个人牵着手在山坡上散步,说话间穆清芷自己咬一口饼,又喂萧晏吃一口,气氛温馨和谐。


    “我给你求来的平安符。”


    穆清芷从香囊里拿出,认真地放在萧晏的手心,嘱咐道:“你一定要贴身戴着。”


    “好。”萧晏立刻道,将平安符放在心口附近贴身携带。


    穆清芷这才满意,望着萧晏的脸,想到分别在即,眼中流露出无比爱怜不舍的神色。


    “一定要平安归来啊。”此去檀州,她心中总是心神不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惶恐。


    萧晏看出她心中的惶恐,柔声道:“你放心,这次还有三哥在,我只是副将,不会有什么危险。”


    穆清芷深深地凝望着萧晏的脸庞,抱住了他。


    二人又说了一些依依不舍的话,穆清芷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快回去吧。”萧晏是趁着用午饭的间隙出来的,不能离开太久。


    目送萧晏乘着黑马下山,穆清芷突然想起二人初见之时。


    七月初一,她也是为一个人祈福。


    当时她还不知道,那个被误认成偷马贼的人,日后会做了她名义上的夫婿。


    穆清芷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正要折返回去寻找小红马的踪迹,转过头却突然呆住。


    小红马近在眼前,低着头在啃食地上的青草。


    萧旻站在它的身旁,牵着它的缰绳,右手抚着它红褐色的鬃毛。


    似乎是察觉到穆清芷的视线,萧旻抬起头,四目相投,俱是无言。


    穆清芷没有想到萧旻会出现在这里,但小红马在他的手上,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萧旻抿起唇,眼珠漆黑,盯着穆清芷看了一会,淡淡地道:“一直都在。”


    那岂不是方才她和萧晏讲话也全被他听取了。


    穆清芷皱眉,脸色变来变去,但碍于萧旻的身份,没有发作。


    她伸手想要拿过萧旻手中的缰绳,却被他避开了。


    穆清芷目带惊诧,萧旻道:“我送你。”


    二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而去,穆清芷始终走在萧旻的身后,两人之间空隙完全能再站一个人。


    不该是这样。


    萧旻想起方才见到的景象,心口涌上烦闷,莫名地让他皱起眉头。


    穆清芷浑然不知,只觉得萧旻越走越慢,连带着她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殿下。”穆清芷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萧旻,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


    小红马停在原地,打了一个喷嚏,喷出热乎乎的鼻息。


    “上马。”萧旻伸出手,想要扶穆清芷上马。


    穆清芷避开萧旻的手,她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需要别人帮忙,一个箭步便跃上马背。


    她只有刚刚学骑马的时候,才需要别人扶。


    萧旻垂下眼眸,缓缓地收回手。


    穆清芷本来以为萧旻会松开缰绳,让她自己骑马。


    但等了一会不见他放开,反而牵着小红马慢慢地往山下走。


    “殿下。”


    萧旻抬起头,看向穆清芷。


    “我自己来吧。”


    萧旻没有回答,慢慢地走着,一种无声的缄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一直走到官道之上,萧旻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仰头看着穆清芷。


    穆清芷也看着萧旻。


    朔风吹得他的衣襟微微摆动,肩上落满了白雪,连睫毛都沾了些许,神色冷淡,让人捉摸不透。


    只是她已经不想费心去猜了。


    穆清芷扯了扯缰绳,恭敬地道:“多谢太子殿下。”


    萧旻一怔。


    这句话他听无数人说过,早已视作平常。但亲耳听见它从穆清芷的口中说出,竟然觉得十分的陌生。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对他说话。


    她分明在他的眼前,却又好像隔着天涯。


    萧旻看着穆清芷,心口发闷,却不知道如何抒发,神色愈发冷峻了。


    穆清芷对上萧旻冷冷的视线,心里微微一紧,低声道:“昨晚的事情是我误会您了,还请殿下原谅。”


    她的声音柔和,眼中也隐隐流露出感激,萧旻心中突然一轻,方才闷闷的感觉登时散去。


    他心中隐隐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神皆为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牵动。


    穆清芷收回视线,开口向萧旻告辞,双腿一夹,小红马如离弦之箭般驰了出去。


    ……


    “殿下,长安来信了。”


    萧旻展信看去,皆是近日京中发生的事,随手放在桌上,起身走进内室。


    一面铜镜摆在柜台上面,随着萧旻越走越近,镜子的景象愈来愈清晰,倒映出一张冷肃的面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不近人情。


    萧旻回想了一下穆清芷凝望萧晏时眼中流露出的神气,心中一沉。


    萧晏当时是什么样的神情?


    萧旻扯了扯嘴角,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有些可怕。


    他是这么笑的吧?


    沅沅喜欢这样的人吗?


    她不喜欢自己了。


    萧旻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另外一个“萧旻”面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模仿,十足的拙劣。


    “喂,快把我的球捡起来。”


    一颗五彩斑斓的彩球撞到萧旻的腿边,上面缀着的流苏晃荡,漾开彩色的波浪。


    八岁的穆清芷从台阶上跑了过来,侍女跟在她的身后,生怕她摔倒。


    她穿着淡红的罗衣,脸颊粉红,额头因为玩闹冒出一几滴汗珠,脖颈上挂着一串明珠,衬得她肌肤粉嫩,眉目如画。


    见到她朝自己跑来,萧旻心中一动,移开了目光。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祝兰君,见到她微笑的看着自己,正想弯腰把彩球捡起来,突然之间蹿出一个身影,把他撞开。


    “沅沅妹妹,我帮你捡起来。”


    四皇子与萧旻同岁,但身体强壮得像一头牛,萧旻措不及防,登时被撞倒,手心蹭在地上,热辣辣的痛。


    穆清芷将球拿在手上,一边抛着玩,一边跑到祝兰君身边,脆生生地道:“姨母,陪我玩球!”


    四皇子也过来向祝兰君请安。


    祝兰君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四郎,你把弟弟给撞倒了,快扶起来。”祝兰君轻声细语地道。


    “他是我哪个弟弟,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四皇子撇了撇嘴,大声地道。


    穆清芷站在一旁,揪着祝兰君的衣角,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小郎君已经不声不响地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好奇的目光太明显,萧旻情不自禁地朝穆清芷瞥了一眼,动作一僵,转过头毫不在意。


    穆清芷毫不知情,甚至连萧旻这不经意的一眼也没有发觉。


    她左看看右看看,瞧着四皇子大声囔囔的样子。


    “看他那样子,瘦巴巴得像猴一样,才不会是我弟弟呢。”


    他指着萧旻的袖口,道:“沅沅妹妹你快看,他衣裳都是脏兮兮的,肯定喜欢在地上打滚,你不要和他玩。”


    穆清芷顺着望去,果然见到萧旻袖口沾了一团污渍,肯定是刚才摔在地上蹭上的。


    她没怎么在意,反而一心想抛彩球玩,四皇子的声音吵得她耳朵痛,跑到台阶上与侍女们相互抛球。


    四皇子见她走了,也连忙追上去:“沅沅妹妹,我陪你玩。”


    萧旻站在原地,嘴唇紧紧地抿起来,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漠。


    祝兰君见到他这样的神情,心中暗暗警醒,吩咐侍女:“带五皇子下去换身衣裳。”


    萧旻跟着侍女下去,与穆清芷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但穆清芷的笑声却一直往她的耳朵里钻。


    还有四皇子的声音,粗得像鸭子叫,一直在叫:“沅沅、沅沅……”


    难听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他好像萧晏


    “娘子, 东西都收拾好了。”


    穆清芷一箱一箱地清点过去,她每点一点头,侍女便在后头合上木箱。


    “娘子, 药膳好了。”侍女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穆清芷挑眉, 对身边的侍女道:“你们先收拾,我出去一趟。”抬脚出了院子。


    穆清芷领着侍女来到燕王妃的院子,两个侍女连忙出门迎接。


    “娘子来啦。”


    侍女给她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暖炉, 笑道:“王妃还在前院, 没回来呢。”


    穆清芷在屋里坐了一会,还是没有见到燕王妃回来的迹象, 起身准备往前院去。


    侍女在前面提着灯笼, 风吹得里头的灯芯飘摇不定, 时明时暗。


    “娘子当心脚下。”


    侍女柔声叮嘱,穆清芷看着脚下的路,心里浮现一丝担忧:是哪里的战事吃紧,让燕王妃这么晚还在前院与众人商议事情。


    书房前的侍卫见到穆清芷, 走上前来行礼:“娘子。”


    穆清芷点头, 请侍卫进去通禀一声,自己则站在廊外等候。


    大厅里,一方巨大的紫檀长桌摆在中央, 上头铺着一张舆图,山川走势、河流形貌描绘得无比详细。


    “走这条路线运粮, 耗费的时间最短, 但最有可能被突厥人知晓,断掉后路。”


    燕王指着幽州至檀州的一条路线,道:“三郎来信与我说了, 檀州城里的粮食最多只能撑半个月了。”必须要找机会运粮进去。


    燕王妃指向三个突厥据地,这三个据点构成一个三角之势,互为支援。


    其中以围困檀州城下的人数最多,兵马最盛,主帅为突厥可汗的长子阿史那骨。


    “突厥人想要让檀州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必然会派人在路上埋伏,意欲切断运粮队伍。”


    燕王妃分析道,又指了一条鲜有人迹的路线:“这条路线虽然难行,但鲜有人知,令粮草队伍急行,赶在突厥人设埋伏前进入幽州城。”


    二人为了走运粮路线争执不下,萧旻站在对面,目光落在复杂的舆图上,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侍卫进来通报,燕王妃才惊觉时辰不早,到了晚膳的时候。


    燕王停下话,关切地道:“殿下操劳许久,臣让下人传膳吧。”


    萧旻收回目光,颔首。


    几人移步至前厅,燕王妃吩咐侍女:“将世子妃请进来,我有话和她说。”


    侍女应好,出去了。


    穆清芷走到燕王妃的身边,低声道:“母亲,我来了。”


    “坐。”燕王妃吩咐侍女,“去给世子妃准备一副碗筷。”


    穆清芷连忙制止,“娘,我用过晚膳,三嫂刚才还派了侍女请我过去。”


    燕王妃便让侍女倒了一杯热酒,道:“行李都收拾好了?”


    穆清芷点头,热酒入腹,浑身弥漫起一股暖融融的感觉。


    “晏儿来信,请我劝劝你暂时不要去檀州。”


    燕王妃饮了一口酒,缓缓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穆清芷直视着燕王妃的眼睛,一脸坚持。


    “我去的话,世子身边有个照应。”


    穆清芷声音转为柔和:“军营里人多眼杂,难免有人跟在世子身边,总有不便之处。”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保管着同一个秘密的默契。


    燕王妃移开视线,不再劝解。


    穆清芷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她不想顶撞长辈。


    如果燕王妃执意不肯,她还真是不知道再拿什么理由说服她。


    穆清芷抬起头,萧旻坐在对面,正低头用膳,穿着白衣,头戴金冠,一举一动都显得气度高华。


    穆清芷正要收回视线,萧旻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她。


    四目相投,萧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凤眼里没有什么笑意,连一丝一毫弯起的弧度都没有。


    一个冷笑。


    穆清芷一怔,不知道萧旻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向燕王妃告辞了。


    萧旻盯着穆清芷离开的背影,她走得干脆利落,完全没有留恋。


    萧旻收敛起脸上的笑,神情比方才更冷,身后的内侍埋下了头,战战兢兢。


    用过晚膳,三人接着商议,今夜就要拿定一个方案出来。


    摇晃的烛影投在舆图上,萧旻站在暗处,眼眸沉静。


    他道:“让两支粮草队伍同时出发,一真一假。”


    那真正运有粮草的车队,该走哪一条路线?


    燕王与燕王妃同时用目光询问。


    “走官道。”


    萧旻道:“但我们要在运粮的车队上做一些玄机。”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燕王妃。


    “还要请王妃帮一个忙。”


    北风愈紧,雪花飞旋飘进窗台,在上面洇开一朵一朵水痕。


    穆清芷走在长廊上,裙摆飘飞,冷风扑面而来,即便裹着大氅也免不了打一个寒颤。


    她匆匆地走到三嫂的院子里,进了屋子,才感觉稍稍暖和。


    屋里的地龙烧的很旺,侍女搬了一个凳子让她坐下,三嫂坐起身来,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


    她柔声道:“有劳弟妹走这一趟了,我见不得风,不能出屋子。”


    “三嫂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三嫂微微一笑,从枕下取出一封信,道:“我听说弟妹过几日要去檀州,想请你将这封信转交给你三哥。”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黯淡些许:“可惜我的身子没好,否则能和你一块去檀州了。


    那里兵荒马乱的,突厥人那么凶狠,也不知道你三哥有没有吃好睡好。”


    穆清芷接过信,说了几句宽慰的话,突然听见哇哇的哭声,侍女将孩子抱了进来。


    三嫂一见到女儿,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将她接过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


    婴儿靠在母亲的胸口,听着母亲轻柔的歌儿,渐渐地不哭泣了,闭上眼睛乖乖地睡着了。


    穆清芷正要出门,看到这一幕却突然停住脚步,有些恍惚。


    记忆里,娘亲和姨母也是这样哄她睡觉的。


    她垂下眼眸,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侍女为她撑伞,穆清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中,呼出一口热气,仰头看着长安的方向。


    离开长安的时候还是春天,一转眼现在已经是深冬了。


    穆清芷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匆匆回房去了。


    ……


    第二日一早,燕王妃派了下人帮穆清芷收拾行李,又将她叫了过去,嘱咐几句话。


    “小心了。”


    燕王妃避开穆清芷刺出的剑,找准时机猛地一挑,穆清芷手中的剑登时脱手,在空中转了数圈,倒插入土中。


    “刀剑无眼,真正要杀人的时候,不能像现在一样心慈手软。”


    燕王妃将剑交给侍女,嘱咐道。


    穆清芷点头记下,将地上的剑拔了出来。


    “官道最近也不太平,你须得小心。”燕王妃道,“突厥人今日太猖狂了,屡屡劫掠边境的村落。”


    穆清芷被燕王妃叮嘱,心中感激,说道:“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又说了许多感激燕王妃的话,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注意休息。


    燕王妃听了,还是严肃地道:“战场不是儿戏,不会有人来救你,一定要记好了。


    不管是多尊贵的身份,也只有一条命。”


    穆清芷又点头记下。


    “我还有件事情叮嘱你。”燕王妃瞧着她有些青涩的脸,神色更加严肃:“此事关系重大,我思来想去,唯有你值得托付。”


    穆清芷一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燕王妃说出这样的话。


    可被她这样信任的目光注视,穆清芷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强忍激动,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地保证:“我一定办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值得相信,更值得托付。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了坚定。


    “其实这一件事也并不难,不要走漏风声才是最要紧的……”燕王妃缓缓地道,“我会派一队亲卫跟随协助你,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他商量。”


    出发那日,车队连绵不断,等出了城门向檀州方向而去,穆清芷特地让车队放缓速度,从在车窗里向外看,寻找燕王妃口中所说的亲卫。


    行了数里路,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响起,三十六匹骏马奔腾而来,带起滚滚烟尘,声势浩大,宛若雷霆。


    每一匹骏马都是骠肥体壮,马上之人也是虎背熊腰,高大健壮。


    穆清芷看过去,不禁惊叹:燕王妃手下竟然还有如此训练有素的骑兵,她以前竟然从不知道,心中登时升起敬佩崇拜之情。


    突然马上的人纵马向两边分开,一人一马从中间驰了过来。


    穆清芷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人便来到她的眼前,勒马站定。


    马匹高大,他稳稳地坐在马上,穆清芷微微仰头看他,正好与他对视,不禁一呆。


    这人脸上竟然戴着一个面具,看不见相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骑着的也是一匹黑马,穿衣打扮竟然让穆清芷情不自禁地想起萧晏。


    他穿得和萧晏好像啊。


    穆清芷为这个想法笑了一笑,落在对面的人眼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握了握缰绳,心头百转千回,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来,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穆清芷见到他走到自己面前,想到燕王妃的嘱咐,这一路还需要此人护送,不能当成普通的侍卫对待。


    于是微微一笑,说道:“接下来劳烦你们护送了。”


    笑颜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