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我怕……
“侯爷, 行李都打点好了。”
岐山侯正逗弄笼子里的鹦鹉,听到夫人的话,不禁叹息一声, 愁容满面。
前几日,御史参了岐山侯一道奏疏, 陛下御笔一挥,将这位做了数十年富贵闲人的侯爷发配去外地了。
夫人温言劝慰了几句,岐山侯仍然是长吁短叹, 心中既是担忧, 又是不忿。
他愤愤不平地想:若是祝皇后没有出事,看在皇后的面子上, 哪个御史敢这么不长眼参他。
岐山侯背着手来回踱步, 忽然瞥见一道淡粉身影, 从花丛中碰碰跳跳地走出来。
父女对视,俱是一愣。
少女脸如白玉,眉似新月,眉宇间尽是傲气, 竟将脸一别, 疾步走来,跨过月亮门消失不见。
“她最近在忙什么?”岐山侯皱眉,早出晚归, 见到父母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三娘好像在准备新衣裳。”
侯夫人道:“下月初三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了。”
岐山侯想起这回事,叮嘱夫人:“我不在京城, 贺礼的事不能忘了。”这可是大事, 不能出差错。
“侯爷放心,妾都备好了。”
岐山侯牵起夫人的手,满意地道:“有此贤妻, 实乃我幸。”
夫人低眉一笑,却不出声应答。
“娘子回来啦。”
另一厢侍女掀起帘子,向着穆清芷倩然笑道。
穆清芷点点头,从香囊里拿出几朵绢花,分给侍女。
“我从街上买的,分给你们玩。”
穆清芷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木匣,只见数十颗拇指大的明珠躺在匣子之中。
淡淡的明珠光晕映照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肌肤如奶油般柔嫩。
穆清芷将明珠捏在手心,一颗一颗仔细观察,只见有一些珠子表面出现浅浅的裂缝,细小的灰尘在内部浮动,若隐若现。
那日项链断裂之后,她将这些明珠一颗颗收好放了起来,问了许多位工匠,却都说不能复原。
穆清芷叹了一口气,捋直手上的一根红绳,认认真真地将匣中明珠穿了进去。
完成之后,穆清芷倒在床上,将项链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把它戴在了脖颈上。
她的手指细长,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颈间的明珠,抿唇一笑,暗暗想着:九月初三,该穿哪一件衣裳好呢?
……
到了那一日,兴庆宫水榭荷香,琼楼玉宇,不胜清油。
还未开宴,侍女便领着穆清芷到东南一隅的凉亭。
亭子内外女郎或坐或站,三两成群嬉戏玩耍。
见到穆清芷,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话茬,然后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假装若无其事。
谁都没有说话。
穆清芷一个人站在原地。
以往热情相待的面孔,像是她的一场幻觉。
世态炎凉,如此再常见不过。
穆清芷早已预料到今日所会遭受的冷遇,压下心底的难过,自顾自地走到角落。
直到她的身影被花丛隐没,院子里的说话声才正常起来。
“九娘,你怎么没精打采的。”薛涵身边的女郎关切地道。
薛涵盯着穆清芷离开的房方向,神情复杂,听到身旁人的询问神情还有些恍惚,过了一会才回神。
“我没事。”薛涵道。
女郎还有些担心,心里想到前些日子薛才人的死讯,嘴唇欲张。
薛涵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问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到?”
她说这话时,神情带着一股狠厉,令人心里发怵。
另外一边,穆清芷寻到一个秋千上坐下,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洒下浅浅的阴影,脸庞似玉。
绿罗裙轻轻飘荡,露出绣着芙蓉花的金色鞋面。
“穆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躲清净,叫我好找。”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穆清芷回过头,只见一位白衣郎君,手持折扇,翩翩而来。
尤其是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丰神俊逸,令人见之亡俗。
穆清芷见到是他,站起身来问好。
“你坐下。”萧晏将折扇收好,“我给你推秋千。”
穆清芷心安理得地受了,嫣然一笑:“你找我做什么?”
他身为亲王世子,尊贵无比,处处对她亲近,处处对她很好,连这等重大的场合也担心她一个人孤单难堪。
一个翩翩美少年对待自己如此妥帖,若是旁人必定以为这人为自身倾倒而暗暗得意。
穆清芷却看得分明,他对待自己亲近却不亲昵,并没有半分旖旎之情,心里不禁疑惑,嘴上便直接问了出来。
“这么想知道?”
萧晏弯下腰,对着穆清芷眨了眨眼睛,眉目间蕴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流之气。
穆清芷见到他这双凤眼,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脑海里蓦地浮现另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不由转过头去。
萧晏一边为她推秋千,一边开口道:“过几天我就要回北疆了。”
“这么快。”穆清芷左脚点在地上,惊讶地道。
“是啊。”萧晏颔首,“母妃来信催我回去了。”
“你离开这么久,你娘亲一定很想念你。替我向王妃问一声好。”
提到燕王妃,萧晏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是燕王妃唯一的孩子,燕王却有诸多子嗣,皆对世子之位虎视眈眈。
他垂眸说道:“我一定带到。”
穆清芷起身,倒着走在他的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粲然一笑,俏皮可爱。
“我还没去过北疆呢,听说那里很冷,比长安冷多了,是不是啊?”
见穆清芷言语之间尽是向往,萧晏便说了一些他在军营之中的趣事,绝口不提北疆烽火连绵的战事。
穆清芷听得出神,似乎眼前也浮现北疆壮丽绝伦的景色,不由感叹:“如果能亲眼所见,一定很美。”
“等你来北疆,我带你去雁门关外打猎。”
萧晏朗声笑道,做了一个挽弓搭箭的手势,眉宇间意气风发。
“去年我还射了一只大雁下来,到时候让你看看我的箭法。”
穆清芷点点头,“好啊。”
紧接着她想起什么,道:“今年春天的时候,我猎了一只红狐狸,可漂亮了。”
她歪着头,忽然想起五六月的时候宫人来禀告,珍兽园里豢养那只红狐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被打开的空笼子,驯兽师的钥匙不见了。
是谁偷了钥匙,却只放走了一只红狐狸呢?
穆清芷想得出神,萧晏看着她怔怔的模样,也不说话,嘴角含笑。
“穆娘子您怎么在这,奴婢找了您好久。”内侍急匆匆地走过来,“太子殿下到了,请您过去。”
穆清芷闻言眼睛一亮,欢喜无限,对着萧晏道:“我还有事,待会见。”随着内侍而去。
萧晏负手而立,望着她雀跃的背影,眉眼忍不住柔和下来。
走了一会,这个内侍越走越偏,穆清芷有些奇怪,“这是要去哪里的路?”
内侍露出一个笑脸,说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宫殿,“太子殿下不希望太多人打扰,所以特意命奴婢将娘子带过去。”
穆清芷心里怪异的感觉更重了,她和太子哥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非要挑一个如此荒僻的地方说话。
她打量着内侍的脸,停下脚步,冷不丁地道:“以前都是黄全来接我,怎么今天换成你了?”
“奴婢是近来派到太子殿下身边的,是以娘子没有见过。”内侍细声细气地道,“黄公公脱不开身,派奴婢过来,娘子莫怪罪。”
穆清芷的心一沉,掩在衣袖里的手指有些发抖,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是黄全。
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根本不是太子哥哥身边的内侍。
他想做什么?
千万种想法涌上脑海,穆清芷几乎无法思考,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冷汗冒了出来。
“我有东西落下了,想回去拿。”
内侍拦下她,笑着道:“不如让下人回去取吧,别耽误时候,让太子殿下等急了。”
穆清芷生气地道:“我的事你也敢指指点点。”
“不敢,奴婢不敢。”
“你站在原地等我,我拿完东西就回来。”穆清芷指了指地上,强装镇定。
内侍犹豫了一下,打量穆清芷的脸色神情,都没有什么异样,最终点了点头:“娘子快去快回。”
“知道了知道了。”
穆清芷不耐烦地道。
快步返了回去,等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内侍,她才猛地跑了起来。
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直到撞到一个人,穆清芷才被迫停了下来。
“慌什么?”
萧旻平静的声音响起。
穆清芷的心仿佛找到了庇护之所,抓住他的袖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方才的害怕恐慌暂时消失不见。
“有人要害我……”
穆清芷仰头望着萧旻,眼眶渐渐红了,语气委屈,还带着一点受惊之后的颤抖。
“穆娘子为什么这么说,发生什么事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插入。
穆清芷转眸,眼里才有了第二个人,只见奉雪宜站在一旁,微笑问道。
穆清芷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说完抓住萧旻的袖子,后怕地道:“我怕……”
“你带她回前厅。”
萧旻对着奉雪宜道,“别让她离开你身边。”
穆清芷舍不得放开萧旻的袖子,她依依不舍地道:“我能跟在你身边吗?”委屈巴巴的模样。
“我心里……好害怕……”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只有萧旻才能给她安全感。
萧旻神情冷峻,没有一丝动摇,盯着穆清芷的眼睛,漠然道:“乖一点。”
“我不要。”
穆清芷执拗地道,脸上流露出倔犟又倔犟的神情,眼眶红红的。
她只想跟在他身边,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也不行吗?
她们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面了。
从她离宫到现在,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她不想要远远地望着他,不想要他的身边有其他的女郎。
她想要像从前一样。
只有她们两个人。
萧旻微微蹙眉,不赞同地望着穆清芷,随后不容反驳地,将衣袖从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柔顺的绸缎划过掌心,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
好痛。
她的手心好痛。
穆清芷怔怔地望着萧旻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一直望到眼睛酸胀。
“穆娘子你别哭。”
奉雪宜拿出帕子擦拭她的眼角,轻声细语地安慰。
她素来性子骄傲,此时在外人面前落泪,不禁又急又羞,然而又盼望萧旻听见这话回转心意,回来哄她破涕为笑。
含泪向萧旻偷眼望去,却只看见他匆匆的背影,穆清芷内心仿佛被锤子重重一击,疼痛难忍。
他分明听见了。
可是他却没有回头。
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肯。
就算是一眼也好啊。
让她知道他也是在乎她的。
可是没有。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萧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
穆清芷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口情绪翻涌,伏在奉雪宜的肩头默默哭泣,喉咙作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作者有话说:
忙完这一阵,四月份会稳定更新,感谢一直追读的读者朋友orz
第22章 22 你相信我吗
奉雪宜双手将巾子浸入水中, 拧干,轻轻地擦拭穆清芷脸上的泪痕。
她的十指纤长,腕上的素白银镯更衬得肤如白玉。
穆清芷瞥见这只镯子, 加之与奉雪宜几次见面皆是冷言冷语,今日的窘态被她见到, 心中更是复杂,难以言说。
想了半天,索性将脸一转, 倒头扑到了床上, “我累了,想睡觉。”
其实青天白日, 哪里有什么困意, 只是她不好意思, 不知如何面对,借口罢了。
奉雪宜也不戳穿,微微一笑,起身放下床边的帘子, “你睡一会, 我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
穆清芷本来是随口找的借口,但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她鲜少做梦。
却突然梦见六七岁的时候, 她睡在寝殿里,隔帘却听见低低的哭声。
“姨母……”
年幼的穆清芷悄悄地从床上爬下去, 躲在门边, 看见眼泪从姨母的脸上流了下来。
圣人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旭轮不会有事的, 我向你保证。”
“六郎……有人要害我们的儿子……”
穆清芷将姨母脸上痛苦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也为这痛苦感同身受了。
穆清芷猛地睁开眼,摸了摸脸颊,眼里还流着泪。
外头传来一片嘈杂之声,穆清芷走出去,日光刺眼,她刚刚睡醒,不觉眯起眼睛。
有人见到她露面,不禁投来异样的眼光,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彩云!”
穆清芷看清楚人群中跪着的侍女,下意识叫了出来:“你怎么在这里?”
彩云是岐山侯府的侍女,这些时日被安排到穆清芷身边服侍,性子活泼,年岁相仿,经常一起玩闹。
“娘子……”彩云跪在地上,见到是穆清芷,眼泪奔涌而出:“奴婢是被冤枉的……”
“发生什么事了?”
穆清芷扫视一圈,要么漠然,要么幸灾乐祸,珠宝首饰散落一地,熠熠发光。
“穆清芷,从你侍女的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
薛涵出声,将一样东西递道穆清芷面前,冷声道:“你怎么解释。”
穆清芷定睛去看,只见一个人偶浑身扎满银针。
身上贴着的符纸,赫然写着:
——宣和六年九月初三。
是巫蛊。
诅咒之人的生辰。
一时之间,热闹的庭院静如深海,只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娘子,我不知道里面放的是这个东西……”
彩云瞪大双眼,泪流满面:“奴婢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娘子的梳妆盒里会突然出现这个东西……”
穆清芷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
她望着围在周遭的人群,那些隐晦的目光,如同刺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你解释不了吗?”薛涵步步紧逼,“还是你承认是你干的。”
穆清芷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一点。
“你是刑部尚书吗,嘴一张就给人定罪。”穆清芷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还是贼喊捉贼呢?”
“你!”薛涵气急,指着穆清芷的脸,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人群出现隐隐的骚动。
“太子殿下来了。”
争端暂时地停止了。
所有人都回头,望向太子殿下。
穆清芷顺势看去,只见萧旻被众人簇拥而来,白衣飘飘,丰神俊朗。
长眉凤眼,目如点漆,静静地望着穆清芷,没有出声。
“殿下。”
内侍将巫蛊人偶呈到萧旻的面前,低垂着头,诚惶诚恐。
宫中人皆知,圣人极其厌恶巫蛊之事。
如今太子生辰上生出这么一桩是非,若是被圣人知晓,恐怕是不能善了。
萧旻瞥了一眼,随后淡淡地移开视线,看向穆清芷。
穆清芷坚定地道:“我没有做过。”
她不可能去诅咒太子哥哥。
是有人陷害。
萧旻眼眸乌黑,盯着穆清芷良久,若有所思。
他是怎么想的?
穆清芷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人皮下究竟是藏着怎么样的阴谋。
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背后主使究竟有什么目的,想要干什么?
穆清芷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疼痛强迫自己没有露怯。
“把她押下去,好好审问。”
萧旻缓缓抬手,慢条斯理地吩咐道指向彩云。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抓住彩云的胳膊带了下去。
“娘子,救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彩云哀嚎一声,朝着穆清芷哭道,涕泪横流。
穆清芷的心跟着一颤,她微微张口,却又无从说起,只好抬眸望向萧旻,无声地哀求与询问。
你相信我吗?
四目相对,目光如有实质。
萧旻的目光没有一点动容,宛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在看着穆清芷。
侍卫走到穆清芷的身边,“娘子,殿下请您先去偏殿稍坐。”
穆清芷抿起唇,没有反抗,随着侍卫而去。
经过萧旻的身侧,穆清芷忍不住侧目,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她的手指在衣袖里蜷起,紧张得有些痉挛。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旻。
等待着他的反应。
只要是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是一个轻轻的应声,就足够了,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没有。
萧旻连眼神都没有再分给她一丝一毫。
穆清芷咬住牙齿,停下了脚步,她想再说什么。
可是什么都来不及说,侍卫高大的身躯横隔在二人之间,让她无法开口。
“娘子安心,殿下一定会查明真相,不如暂去偏殿等候。”
内侍拦在她面前,笑容可掬,态度却无比坚定,摆明了是不准穆清芷靠近萧旻。
说是去偏殿歇息,其实是暂时地关起来,不准与外界接触,防止通风报信。
她相信太子哥哥。
穆清芷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在内侍的连声催促下,终于挪动了脚步。
于是她没有任何的反抗,没有任何的准备,主动走进了与世隔绝的宫殿。
无形的与任何人断开联系。
尽管服侍妥帖,菜肴可口,但穆清芷却吃不下一口饭。
等待消息又或者说等待审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足够漫长,足够煎熬。
太阳渐渐地隐入山峦之后,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避免地消失了。
皇城为一片深邃而又无边无际的寂静所笼罩。
再没有比这更寂静难熬的夜了。
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遇见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个字,是否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穆清芷的手指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仿佛能从这毫无生机的死物汲取一些温暖,就像姨母还陪伴在她的身边。
究竟是谁,想要害她?
穆清芷脸色有些发白,下颌抵着膝盖,有些杯弓蛇影。
就在这时,门轻轻地开了。
有人来了。
穆清芷的眼神一亮,光脚踩在地板上,叫道:“太子哥哥你”
声音戛然而止。
来的不是萧旻,而是奉雪宜。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一样一样取出菜肴,柔声道:“殿下还在宫里。”
穆清芷跟着她在桌边坐下,急忙追问:“太子哥哥怎么样了?”
圣人一向很忌讳巫蛊之事。
而且,这件事还是由她而起。
她很担心太子哥哥会被迁怒。
穆清芷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忍不住担心。
“殿下不会有事的。”奉雪宜摆好碗筷,
“可是”穆清芷还想追问,却被奉雪宜打断了,将瓷碗捧到穆清芷的面前,不容拒绝。
“我听侍女说你晚上没怎么用膳,多少吃一点吧。”
穆清芷只好接过,尝了几口汤,
奉雪宜的目光落在穆清芷的脸上,像是一把轻柔的刷子,柔柔地抚摸在她的脸上。
穆清芷喝完汤,目光在菜肴上一扫,微微嘟嘴,撒娇道:“怎么没有辣的啊?”下意识的语气,自然而然,连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对面坐着的不是萧旻。
奉雪宜微微一怔,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我让人重做。”
“啊……”穆清芷道,“其实我也不饿,不用了。”
“那明天我吩咐下人做辣的给你吃。”奉雪宜微微一笑,“你的口味不像长安人。”
“因为我”因为我姨母喜欢吃辣,所以我也喜欢。
穆清芷一张口,突然就怔住了。
是啊,自己爱吃辣的,不像长安人的口味,那为什么平日从来没有为之困扰过。
素日宫宴,或许还有姨母关心。
那为什么姨母出事之后,她今时今日才恍然发觉。
甚至今晚她用的菜肴也是湘地菜色。
穆清芷正自出神,却突然听奉雪宜道:“穆娘子,今日发生的事情你有怀疑的人吗?”
思绪稍稍打断,那一点点灵光便再也触摸不到,穆清芷听见奉雪宜的问话,当即正色。
她思索过后,握住奉雪宜的手,在她的掌心缓缓地写下一个字。
“薛。”
穆清芷道:“我怀疑是薛家做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薛涵的脸,但又随即隐去。
用巫蛊作筏子,太冒险了。
但是……
穆清芷抿住唇,当年的薛淑妃不就是用巫蛊祸乱宫闱吗?
旭轮哥哥的死,与薛家人脱不开干系。
会故技重施吗?
圣人会相信吗?
穆清芷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什么也说不出来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长空,宫人匆忙却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雨滴噼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
内侍提着灯笼,紫宸殿点起烛火,宛若黑龙睁开双眼,双眸晦暗不明。
“干爹,发生什么事情了?”
换班的小太监见到这副肃穆的场景,忍不住发问。
前头的内侍回头,警告道:“不该问的别问。”
圣人的禁卫都出动了,恐怕长安不闹得天翻地覆,是不会轻易安歇的。
内侍抬头望天,心里忍不住发颤。
上一次禁卫出现,还是昭明太子出事的时候。
和巫蛊扯上干系,可是圣人的大忌讳啊……
紫宸殿内,所有的宫人都被屏退,针落可闻。
圣人听完禁卫汇报事情的来龙去脉,坐在桌案后,面无表情。
“让薛行敏立刻来见朕。”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23 当年事
“太子哥哥还没回来吗?”
翌日, 穆清芷早起用膳,开口问道。
侍女摇头,“殿下还在宫里。”
穆清芷心里浮现一丝担忧, 贝齿轻咬下唇,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萧旻没有限制她走动, 穆清芷坐在水边的秋千架上,素日张扬的神情安静下来,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
侍女们整齐地守在两边, 站在阴影里, 谁也不清楚这个小娘子心里在想什么。
“娘子,太子殿下回来了。”
穆清芷刷的一下抬起头来了, 眼睛明亮, 跳下了秋千。
“殿下, 穆娘子求见。”
熬了一宿,萧旻面带倦意,阖目由宫人服侍更衣,听到这话不禁睁开双眼, 看向进来禀报的内侍。
“让她回去。”萧旻道, 随后又添了一句,“没什么大事,这几日乖一点即可。”
一桩牵扯巫蛊惊动圣人的大事, 引得紫宸殿秉烛商议的大事,在萧旻冷硬的语气中显得如此轻描淡写。
内侍始终低着头, 看不见萧旻的神情, 但听他漠然的语气,自己揣度了几分,带到了穆清芷的面前。
“太子哥哥不肯见我?”
穆清芷瞪大眼睛, “真的吗?”
内侍接着:“殿下让娘子安分些,过了这几日便好,免生是非。”
穆清芷发现自己突然听不懂内侍的话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原话吗?”
“奴婢不敢欺瞒,娘子一问便知。”
“那你让开。”
穆清芷推开内侍,气鼓鼓地道:“我要当面问清楚。”
内侍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固执,没有防备,连忙追在她的身后,急道:“娘子,娘子快停下,殿下正在更衣,不便见客。”
穆清芷猛地推开门,莽撞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萧旻听到声响,轻轻蹙眉,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穆清芷穿着淡粉衣裳,站在门边,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颈间一串明珠,映衬着她的脸颊,艳丽明媚宛若芙蓉初绽。
这样一位明艳的美人此刻秀颜含怒,让人忍不住出言安慰,萧旻脸色却愈发平静,他挥退宫人,系好衣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穆清芷见到萧旻,原本满心的委屈愤怒要发泄,可目光触及他清癯的脸庞,就先一步心软了。
他是不是很累了?
穆清芷走近他身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太子哥哥,你累不累啊?”
萧旻没回答她的问题,移开视线,转而问道:“谁让你擅自闯进来?”
穆清芷心一虚,内侍也追了上来请罪:“奴婢该死,没拦住穆娘子。”
她看着萧旻淡漠的脸,吐了吐舌头,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别生气了。”浑然没把萧旻的冷漠当回事。
萧旻任由她拽着他的衣袖晃荡,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目光相接,穆清芷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笑粲然生光,煞是动人。
“你一晚没回来,宫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圣人有为难你吗?”
穆清芷问道,有些发愁:“究竟是谁干的,想要害我们。”还搞砸了太子哥哥的生辰宴。
萧旻定定地看着她:“是害你。”幕后之人的目的,是穆清芷。
或者说,是祝皇后。
圣人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废后,有人等不及了,既然圣人不舍,那就再添一把火,到时候不废后也得废。
巫蛊之祸,最合适不过。
穆清芷还懵懵懂懂,见到她清澈的眼睛,萧旻心里所想种种,想说的不想说的悉数咽回了腹中。
穆清芷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她说不出,顺着心意问道:“会连累你吗?”
“还是……”穆清芷蹙起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姨母会被我连累吗?”
她的心一下就紧张起来,紧紧抓着萧旻的衣袖,也不晃荡。
亲眼看见穆清芷对于祝皇后的紧张关切,萧旻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你不用问那么多。”
“那怎么可以!”穆清芷立刻反驳,她敏锐地察觉到萧旻这么说所代表的态度。
她咬住下唇,“有人要用我的事情,去害姨母。”
“圣人不会相信了吧?”
穆清芷越想越急,萧旻按住她的肩头,沉声道:“你冷静一点。”
穆清芷被呵斥住,下意识地抬头,泪眼花花地看着萧旻,想要寻求依靠保护。
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她的神情无措,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乖乖呆着,我会处理好的。”
穆清芷深深地看了萧旻一眼,然后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姨母不会……不会有事吧……”
“都是我的错,如果再小心……小心一点就好了。”
泪水在他的胸前洇开一块痕迹,隔着衣裳,眼泪独有的温度,缓慢地却又不容拒绝地渗入他的胸腔。
这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了,只有她的眼泪流在他的心里。
她只有他了。
萧旻低下头,轻轻地擦拭穆清芷的眼泪,柔声道:“别哭。”
“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得了萧旻的这一句,穆清芷仿佛吃了一粒定心丸,没了压在心里的惴惴不安。
萧旻说让她去骊山行宫暂住一些时日,远离是非。
“长安近日不太平,你安心住着,等事情了结,我派人去接你。”
穆清芷上车前,萧旻为她系好披风,声音平静,顺手将她的头发从披风下取出。
此时秋日,天空阴沉欲坠,北风猎猎作响,无边萧瑟。
穆清芷乖乖点头,拢住萧旻有些冰凉的手指,眼里的爱慕不舍几乎要溢出来了。
内侍在一旁催促,“殿下,宫里都在等您。”
闹了大半个月,事情也该见分晓了。
萧旻眼眸暗了暗,看着穆清芷全然依赖信任他的眼神,竟有些不敢直视。
穆清芷毫无察觉,朝着萧旻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坚定:“太子哥哥,我等你。”
萧旻“嗯”了一声,吩咐下人启程。
再来骊山行宫,美景依旧,却非当时的心境了。
夜间侍女点了助眠的熏香,穆清芷渐渐入睡,却突然听见喧闹的声音。
“娘子,是官兵。”
侍女拿着烛台进来,脸上带着惶恐,“说搜查贼人。”
穆清芷忽然被吵醒,心情烦闷,恹恹地点点头不说话。
“娘子到处都搜过了,没找到。”
侍女附到穆清芷耳边,道:“他们的意思,是……”
“我的房间他们也敢进。”夜半三更,准许他们搜查骊山行宫已经是格外开恩,怎么敢得寸进尺。
几个大男人进女子闺房,传出去,便是有理有据,也免不了闲言碎语。
“娘子别生气,奴婢这就去回绝。”
侍女连忙安抚,穆清芷眯起眼睛,困倦地道:“把蜡烛灭了,我要睡了。”
侍女照做,走了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
穆清芷独自坐在床上,侧耳细听,细雨轻轻叩窗,像是一曲静谧的小令。
黑暗之中,她的眼神清明,哪里有一点方才的困倦之意。
穆清芷走下床,猛地打开衣柜,对上藏在里面的一双眼睛。
“出来吧。”
穆清芷松开手,重新坐回床边。
薛涵从衣柜里钻出来,形容颇为狼狈。
“你早就发现我了?”
“嗯。”
穆清芷点点头,很平静地说。
薛涵更加窘迫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有事情问你。”
穆清芷双手撑在床边,这段时间她有很多疑惑,尽管风雨全部被隔绝在她的生活之外,但依旧让她的心不安。
薛家百年望族,薛涵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一步。
“生辰宴上的事情,是你做的吗?”
“如果你问那个内侍,是我做的。”事已至此,薛涵干脆破罐子破摔,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是那个巫蛊不是我做的。”薛涵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不过也没人相信。”
“为什么?”
以薛涵的能力,实在不可能在太子生辰上策划这一出戏,而且当时她是第一个跳出来质问自己的,并不像早有预料的样子。
薛涵冷笑道,“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我头上,将薛家摘得干干净净,真是做梦。”
她看向穆清芷,即使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道:“不管怎么样,这次是你帮了我。”
“送你一句劝告。”薛涵仰起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倨傲。
“不要太相信太子了。”
穆清芷问明白事情,不再打算干涉薛涵的事,听到她这句话,不禁皱眉。
薛涵看她的神情,想也不用想就猜出了她的心思,嗤笑出声。
“你不信我的话?”
薛涵俯身靠近穆清芷,声音清晰:“穆清芷,你天生命好,也有蒙在鼓里当傻子的时候吗?”
薛涵眼中的讥讽再明显不过,“你以为太子是真心喜爱你吗?”
穆清芷静静看着她,不为所动:“这与你没干系。”
“如果他是真心待你,就不会瞒着你了。”薛涵笑道,“我薛涵从不欠别人的情,祝皇后迁居长门宫的旨意你知晓吗?”
“你说什么!”
穆清芷倏然站起。
“哗啦”一声,窗子被吹开,呼啸的风雨肆意地灌进屋内。
雨水覆在东宫丽正殿的琉璃瓦上,自上而下地形成一道水帘,宛若无形的屏障,自成一片天地。
殿内点着一支巨烛,淡黄的光线照得空中的灰尘浮动。
萧旻长发以一根朱红发带束起,修长的指尖持笔,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殿门半掩,隐隐约约的黑暗中,显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有三个问题问你。”
穆清芷哑着声音开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滴在地上,水痕蜿蜒淌过。
萧旻的眼中流露出惊讶,张口欲问,却被穆清芷打断:“不要说话,你只准点头或摇头。”
“让我去骊山,是为了故意支开我,对吗?”
萧旻凝眸望着穆清芷,目光沉沉如霭。
长久的对视之后,萧旻点头。
虽是极微小的幅度,但穆清芷心中更添悲凉。
她接着道:“废后之事虽是薛家上表,但背后也有你的推波助澜,对吗?”
萧旻捏紧笔杆,白衣倜傥,眉目却阴沉,如一团黑云密布。
他微微颔首。
“那……奉德妃的事情,你早……早就知道,对吗?”
穆清芷喉咙发紧,如鲠在喉。
良久的沉默。
萧旻没有回答。
穆清芷闭上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遍体生寒。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姨母是他的杀母仇人,他早就知道了。
耳边响起薛涵轻蔑的声音:“当年皇后杀母夺子,太子殿下恐怕永志不忘。”
这声音每回荡一遍,她的心便碎裂一片,宛若凌迟。
是仇人。
是杀母之仇。
这么多年,她珍惜的怀恋的,他对她的每一点好,都只是他不得已的忍辱负重。
她们之间横隔着,是血海深仇啊……
穆清芷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24 喜她所喜
长门宫为废后幽居之所, 距离京郊数十里,僻静偏远,鲜有人至。
金甲护卫守在宫门左右, 宫内侍者贴着墙行走,悄无声息。
寂静中唯有“咿呀”的响声, 侍女穿过抄手长廊,迈入寝殿之中。
帘幕低垂,废后一身素衣, 乌发素颜, 手中的机杼转动,细密的丝线穿梭, 吐出如云的绸缎。
废后移居长门宫, 自然不再享受仆役侍奉, 凡事皆要亲力亲为。
偌大的长门宫,祝兰君也只带了一个侍女,一主一仆相伴冷宫。
侍女侍奉祝兰君多年,是她的心腹。
祝兰君抬起头, 但见她的神色, 便知道出事了。
“娘娘,穆娘子发高热,迟迟未醒。”
祝兰君的心一惊, 手上织布的动作倏然顿住,一匹将要完成的织布毁于一旦。
侍女递来一封信, 祝兰君一目十行地扫过。
明白原委之后, 她的长眉蹙起,将信纸按在胸口,凝神片刻, 缓缓地道:“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侍女侧耳细听,祝兰君口中吐出一个人名,正是深得圣人信任的内侍,常伴身侧。
侍女领命而去,留下祝兰君独坐寝殿之中。
望着机杼上断裂的锦缎,祝兰君眼前浮现穆清芷倚在她怀里,做小女儿情态的模样,连带着她娇憨可爱的声音也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闭上眼,心中情绪翻涌,不知是悲愤多一点,还是哀伤多一点。
……
“给太子殿下请安。”
当值的内侍见到萧旻,连忙将他请进紫宸殿偏殿等候,奉上清茶:“圣人今早去京郊狩猎,还没回来呢,您有什么事吗?”
萧旻端着茶盏,撇去表面的浮沫,道:“圣人今日是在行宫住下吗?”
“圣人的心思奴婢们也不知道。若是圣人回来,约莫就这一个时辰的功夫。”
内侍圆脸脸,说话讨喜:“您若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如写一封文书派遣侍者出城去,也好叫圣人知晓。”
萧旻看了一眼天色,正如内侍所说,他便道:“我在这等着,你下去吧。”
这一等便等到宫门将要落钥。
太阳落下山去,依旧没有看见圣驾的踪影。
“看样子圣人今晚是歇在行宫了,殿下您……”
内侍进来添了一盏茶水,欲言又止。
太子早已出宫居住,非圣人旨意不可留宿,自然要赶在落钥前离宫。
萧旻放下茶盏,站起身:“我明日再来。”
青白的嫩叶在滚烫的茶水中微微泛黄,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内侍望着萧旻离去的身影,心中纳罕:太子殿下在这里空耗了一下午,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宫人提着宫灯在前引路,夜风微凉,引得烛火微微动摇,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守在阶前的内侍见到萧旻的身影,上前请安,道:“殿下,穆娘子还没醒过来。”
萧旻微微颔首,寝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淡粉的帐帷垂落在地,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蓉。
他伸手撩开帘子,一张眉头紧蹙的秀颜显露在眼前,面色潮红。
萧旻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她的额头,指尖感受到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心上一凉。
拿湿帕子擦拭她的脸颊几道,萧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方才那般滚烫,才稍稍放心,但又瞥见她急促的呼吸,心中担忧更甚。
起身出了寝殿,召开内侍,将穆清芷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来。
“御医已经看过,药也喂下去了。”内侍道,“殿下不必担忧,晚膳已经备下了,可要奴婢呈上来。”
萧旻经内侍询问,才想起自己尚未用过晚膳,但此时千头万绪都牵挂在躺在里间的人儿,心乱如麻,如何用得下饭。
她一日不醒,他便寝食难安。
萧旻厉声道:“御医是怎么说的,怎么现在还没醒过来。”
烧了整整一天,若是黄口小儿,便是醒过来,恐怕都要痴傻了。
内侍诚惶诚恐地道:“殿下息怒,按照御医的话,今晚就能退热。”
萧旻自然不满这个回答,凤眼扫过,冷意凛然,吩咐道:“拿我的令牌立刻去请御医过来。”
内侍点头,心惊胆战地退下了。
“把今日积压的奏章搬过来,我今晚在这里守着。”
萧旻进了内殿,又看了看穆清芷的情况,隔着一道高大的屏风,就着临时设下的桌案办公。
若是平时,这些奏章熬到一更天便可批阅完。
但此时他心有旁骛,时时刻刻起身去看,为她更换额头的湿帕,一更天将近也没看完。
萧旻重新坐下,看着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从未觉得如此惹人恼怒,朱笔一挥,字迹也比平时潦草:“勿赘言!”写罢命人发还重拟。
微风扑在窗子上,不时发出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明显。
看得久了,萧旻左手支在额头上,忍不住闭上眼。
“殿下,殿下,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人不断地轻声呼唤,萧旻皱着眉,不由自主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怪异涌上心头,萧旻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是母亲身边的侍女,自从奉德妃死后,便不曾见过了。
萧旻意识到是梦。
他抬头打量四周,琉璃瓦、朱红墙、碧蓝天,皇宫的布局大多相似,但萧旻还是立刻认出这是立政殿附近。
十多年前与十多年后并没什么区别。
侍女神色紧张:“殿下咱们快回去吧,立政殿设周岁宴,人来人往小心冲撞贵人。”
萧旻一味地盯着立政殿的方向。
侍女早已习惯这个小殿下孤僻的性格,并不放在心上,带着他从宫道走回去。
萧旻回头,宫墙挡不住朗朗笑声,恭贺声中连绵不断,随风飘来几句“恭贺小娘子周岁之喜”“岁岁安康”“福寿双全”的话。
这个时候,该抓周了吧。
当时他只能悄悄地躲起来,听一听筵席热闹的声音,连她的一片衣角也看不见。
她抓了什么东西?
当时的自己不知道,只有在心里反复的猜想。
侍女把萧旻带回宫殿,一边给萧旻换药,一边心疼地道:“怎么摔这么狠,这么久了还没好。”
手肘传来一阵疼痛,萧旻低头一看,只见一片惨烈的擦伤。
他想起来了。
四岁那年,他缠在母亲身边,却被狠狠推开。
想起母亲,萧旻漆黑的眼珠转动,有了一点光亮。
顾不上侍女絮絮叨叨的话,跳下床,跑到此时还是奉才人的奉德妃门前。
奉德妃居住的屋子光线最为明亮,萧旻轻轻推开门,一道淡淡的身影出现在食指宽的缝隙里。
那女子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来,萧旻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未彻底看清她的脸,便听见一道冷喝:“滚。”
萧旻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再熟悉不过的奏章。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他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不欲细想,萧旻起身绕过屏风,走入内室。
穆清芷仍旧安静地躺在里间,呼吸绵长,胸膛平稳起伏。
萧旻蹲下身,他伸出手,抚上穆清芷的额头。
退热了。
萧旻松了一口气。
心中忽然生出安定之感,目光是他自己也不曾发觉的柔和。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穆清芷的眉眼轮廓,心中情绪翻涌,愈靠愈近,最后额头相抵。
“沅沅……”
他低声地道,唯有此时才敢流露一二分不敢教旁人知晓的真情。
穆清芷无知无觉,依旧睡得安稳,唇角微微扬起,做了一个美梦。
萧旻见到她安然的睡颜,也不禁展颜,喜她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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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5章 25 任其挑选
“娘子该喝药了。”
穆清芷坐在床边, 由侍女服侍一勺一勺将苦药喂进口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穆清芷从未生过如此严重的病,脸色泛白, 气息虚浮,不似从前脸颊红润、眼神明亮的模样。
喝的药太苦了, 唇齿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药味,穆清芷忍耐再三,终于受不了, 将头偏开了。
侍女换着花样哄着她服药, 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张开口。
若是从前,穆清芷必然要闹一通脾气, 闹得人仰马翻不可。
可她如今却不言不语, 只是眼眶里蓄着一汪泪水。
“娘子别哭, 哭了伤身子。”
穆清芷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从前哭泣多半是为了姨母答应自己的请求,往往是收放自如。
可如今,姨母不在身边, 反倒是她的眼泪源源不断, 心中全是悲怆。
等穆清芷哭得累了,睡下之后,侍女出了内室, 朝向东宫丽正殿而去。
萧旻知晓方才的事情,按在奏章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脸上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穆娘子说……”侍女犹豫了一下, 不敢隐瞒:“她想家了。”
萧旻的声音平静:“她醒来之后有提到过谁吗?”
“没有。”
“她没有问起我吗?”
侍女认真回想了一会,依旧摇头。
萧旻的呼吸一沉,忍不住闭上双眼。
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 她会大闹一顿,会狠狠地骂他一顿,念他的名字都咬牙切齿,但始终没有想过她的反应会如此平淡。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一时之间,万般不可言说的情绪连同年少时亲密旖旎的风光涌上心头,但随即化作灰烬。
她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里,可有可无。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连他都不明白为什么。
但既然冒了出来,便再也抹不去。
萧旻捏着笔杆,几乎要将之掐断,骨节发出吱呀的声音。
屏退侍女,萧旻走下台阶,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挂在梁下的一只金笼,铁锁沉甸甸地挂在笼门上,坚不可摧。
笼子内一只雪白的海东青立在支架上,耷拉着脑袋,不复从前昂扬的精神气。
萧旻伸出手,隔着金笼想要抚一抚它的羽翎,却被躲开。
这只海东青由东宫臣属献上,穆清芷爱不释手,常常亲自喂养,亲昵非常。
萧旻移开目光,吩咐道:“让人好好驯服它,去去野性。”
“呜——”决云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鸣叫,尾音发颤。
它那一双乌黑而明亮的瞳仁,此刻仿佛通晓人性,几乎要说话了。
萧旻略感诧异,冷冷地道:“畜生也听得懂人话?”
……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圣人躺在床上,以手抚额,神色有些萎靡。
听到这话,他睁开眼,奇怪地道:“太子怎么来了。”
他居行宫已久,国事暂由太子裁决,并没出什么乱子,好端端怎么出宫求见。
“奴婢也不知。”内侍道,“看殿下的神色,也并不像出了什么大事。”
圣人翻了个身,面朝里间,恹恹地道:“既然如此让他回去,朕不想见。”
内侍领命而去,朝着萧旻歉意地道:“太子殿下,圣人身体不适,请回吧。”
萧旻自然看出这是推辞,若是平时他不再勉强,但今日他早已下定决心。
时日耽得越久,他越不能安心。
是以他淡淡一笑,“陛下身体抱恙,我既是身为臣子担忧不已,又身为人子,担心父皇的身体,愿服侍父皇左右,以分忧愁。”
内侍听懂了萧旻的言下之意,进去回了圣人。
圣人叹了一口气,“天下事,事事都要朕操心,连一时半会都清净不了。”
什么分忧,太子今日来,一定是另有所图。
往日他不计较,但近日他总是梦到旭轮,梦到他在哭诉,心中复杂。
内侍服侍圣人穿鞋,听见圣人幽幽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心的感叹:“朕那么多儿子,为何弃朕而去的是旭轮啊。”
偏偏是旭轮。
太子步入内殿,先是嗅到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香气,再低头拂过珠帘,只见圣人半靠在软垫上,阖目休憩。
他撩起长袍,膝盖触地,圣人睁开眼看向跪在面前的青年,神情复杂。
“臣想向陛下求一份恩典,望陛下恩准。”
萧旻的声音平静,波澜不惊,说出口的话却如平地惊雷,让圣人不禁坐直身子。
萧旻继续道:“儿臣与穆三娘子自幼相识,有青梅竹马之谊,两小无猜之情。今将加冠,今欲聘之为妃,敬之重之,以承宗庙,亦合礼法。”
“这……”听完萧旻的话,圣人沉吟不语,迟迟没有开口。
内侍明白圣人的意思,连忙接过话茬,走到萧旻身前:“太子殿下,此事干系重大,不如待到圣人回京之后,与诸位相公共同商议如何。”
“陛下……”萧旻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圣人,忍不住开口再求。
太子素日寡言,今日却多费口舌。
圣人静静听着,不辨喜怒,抬手吩咐内侍:“奉茶与太子。”
圣人站起身,踱步到寝殿西面,视线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副幽兰图,落款处写着一句诗词:“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为避母讳,兰字并未写完,少了最后一笔。
字形瘦长,颇具筋骨,但明显看出并非书画名家所作,何以挂在天子的明堂之上。
圣人凝眸看了良久,最终收回目光,背身而立。
他缓缓地吟诵出一句诗,意蕴深长:“两小无猜直到今,丙寅鹊脑惯同斟。朕并非不愿成全你与她的姻缘。”
“只是……”圣人话锋一转,淡然道:“芷娘由皇后抚育长大,性虽娇蛮却不失纯善,皇后珍爱非常,挂心她的婚姻之事,已先于你向朕求了一道圣旨。”
圣人淡淡地道:“若是两情相悦,自然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反之,倘若事不遂人愿,也不可勉强。”
许久未见,皇后的身形清减,双手交叠,垂眸而坐,她轻声地向他求了一道赐婚圣旨。
“你以为朕会答应你吗?”
“当年陛下与我的姻缘受了许多挫折,是以私心希望儿女婚事少受风波,事事顺心。”
祝兰君柔柔一笑。
十五岁那年,两人避开人群,同摘石榴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石榴多子。
经年之后,他们却无一子在人间。
明黄色的绢帛上,只落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而另外一个名字却是空白。
“派信使将皇后之意悉数转告与她,长安城所有郎君,任其挑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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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我不愿
穆清芷的眼泪落在柔软的绢帛上, 晕开一团一团的痕迹。
她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蓄满泪水,一抽一抽地怂着肩,哭得发抖。
“姨母……”她的脸埋在锦被里, 小声地喃喃。
即便姨母身陷囹圄,但还是牵挂着自己, 为自己操心。
想到这里,穆清芷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酸涩难忍, 难受得必须用眼泪才能疏解一二。
哭了一会, 穆清芷渐渐收声,坐起身来, 朝着外面喊道:“进来。”
侍女早已等候多时, 听到吩咐立刻进来为她盥洗。
“娘子, 外面有人送了一样东西。”
穆清芷有些惊诧,此地是凤凰山的一处皇家行宫,因昭明太子陵坐落于此,寻常人不得进入。
穆清芷掀开木匣, 一个长命锁包裹在绫罗绸缎之中, 镶金嵌玉,但看出已有一些年头。
穆清芷拿在手里,只见锁片正面写着“长乐无虞”, 背面则写了“长命百岁”四个字。
穆清芷几乎是一瞬间就忆起,这个长命锁是谁戴过的。
是旭轮哥哥。
她小时候也有一个相似的长命锁, 除了刻在上面的字样不同, 其他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长命百岁”这四个字上拂过,心里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
物是人非。
长命锁完好无损,但它的主人却并不能如锁片上的祝福之语一般, 长命百岁。
“这是谁送来的?”
侍女低声道:“奴婢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这只木匣。”
穆清芷垂眸,注意到木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伸手打开。
信上寥寥数语,只是写了一个时间地点。
穆清芷将纸条握在手里,暗暗思索这把长命锁辗转多年,究竟会落在谁的手里。
昭明太子的旧物,全部登记在皇宫内库,不可能失窃。
只能是旭轮哥哥生前所予。
书房四面挂着数十张画像,穆清芷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在纸上圈圈点点。
“这个不行,不擅长骑射……”
“这个还可以……”穆清芷小声地嘟囔道。
夕阳从窗棂里洒进宫室,她的眼睛呈现出琥珀的色泽,眼角还微微带着红,但脸上的神情专注,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侍女叩了叩门,走了进来:“娘子,太子殿下来了。”
穆清芷一愣,没有想到萧旻会来。
他怎么会来呢?
或者说,她没有做好见他的准备。
穆清芷看着卷起的圣旨,对着侍女道:“不见。”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没有一点重量,但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之重。
穆清芷站在门边,望着侍女离去的身影,目光幽幽,心里已经是一团乱麻。
他为什么来?
他会对她说什么?
穆清芷越想越沮丧,干脆在门槛上坐了下去,将头埋在膝盖上。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姨母……
穆清芷咬住脸颊内侧的软肉,心里纠结,天人交战。
想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迈出院子往马厩去找小红马。
许久没见主人,小红马亲热地贴着她,热乎乎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穆清芷摸着它的鬃毛,心里也是不舍。
于是牵了小红马,往凤凰山山顶而去。
此时旭日隐在群山之后,四野晦暗,不时有几声野兽嚎叫。
穆清芷策马转过小丘,只见一面山坡出现在眼前,一望无际,翻身下马,正是她之前来过的地方。
此时秋末,原先开在此处的花儿悉数枯萎,只剩下三两枯草,凉风吹过,漫进入的心里,倍感凄凉。
穆清芷牵了小红马,一面逛一面走到山顶的一处凉亭。
亭中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黑衣,倚在栏边,只一个背影便极为潇洒。
小红马嘶鸣一声,他转过头来,穆清芷眼前便一亮,只见他长眉入鬓,目似寒星,唇若涂丹,姿容端丽,雌雄莫辨。
穆清芷将小红马拴在旁边的一棵树上走进亭子里,笑道:“但愿这回没人再偷我的马儿。”
言下之意是说上回萧晏趁夜偷走小红马的事情。
萧晏也笑了,“但愿这回没人再假意哭泣,实则暗暗报复。”
穆清芷嘟起嘴,嘟囔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晏道:“我又不是男子,自然不算。”
穆清芷抬眸看他,但见他五官生得秀丽,只是眉宇间的杀伐之气,令人忽视他过分精致的容貌。
穆清芷只当他是玩笑,随口接了几句,便问及正事:“你不是回封地去了,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萧晏先请她在石凳上坐下,桌上摆了几道小菜,又为她斟满了酒,道:“我听说了圣旨的事情,急忙中途折返,想见你一面。”
穆清芷听了,有些惋惜,道:“你离京的时候,我也没送一送你。”
前些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实在没空顾及这些事了。
萧晏正色,低下头,正视穆清芷的双眼:“清芷,太子殿下不是你的良配。”
他声音郑重,面上没了半分笑意,满眼严肃。
穆清芷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萧晏以为她不信,伸手抚上她的双肩,正欲开口,却突然听见“咻”的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萧晏急忙后退,箭矢如流星一般划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箭镞钉入柱子之内,露在外头的箭羽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动。
穆清芷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亭外,一片黑暗,只有树木摇曳婆娑的影子。
是谁在暗箭伤人。
穆清芷三两步上前,将石桌上照明的灯吹灭,摸着黑向萧晏走去。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
穆清芷听见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但她还是道:“别害怕。”
是在安慰萧晏,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萧晏将她护在怀里,回答道:“好。”
忽然,亭子外亮起一点朦胧的光,穆清芷眯起眼看去。
只见一人站在高处,垂落在身侧的手上拿着一把长弓,方才那支箭,恐怕正是由他射出。
穆清芷只是看了一个模糊的身形,便知道是谁了,一瞬之间心口一凉,在内心发问:
他真的这么厌恶自己吗?
方才那一箭,原来是冲着她来的。
穆清芷抬眸看了一眼萧晏,只见他白净的脸颊上一条血痕分明,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
却连累了萧晏,害得他为自己受过。
她忍不住伸手,将萧晏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萧旻缓缓走近,只见穆清芷依偎在萧晏的怀中,小手拂过他的脸颊,望着萧晏时目光中所流露出的神色,前所未见的专注,仿佛一瞬的眼光也不肯分给旁人。
萧旻一见到她这般神情,心便如同被人重重一击,胸口淤积的戾气又重新涌现。
穆清芷眼睁睁地看着萧旻举起弓箭,神情冰冷至极,仿佛他箭镞所指,乃是他生平最恨之人。
穆清芷的一颗心便如同沉入海底,可那双圆圆的杏眼已经没有泪可流了。
她的泪几乎要流尽了。
她的身体径直对准泛着寒光的箭镞,挡在了萧晏的身前,稚嫩的眉宇间满是决绝。
她宁可给萧旻杀了,也不要连累旁人。
穆清芷闭上眼睛,胸膛颤动,她在害怕。
“太子殿下且慢!”
萧晏高声道,“天色昏暗,您恐怕将我等认成歹人了。”
萧旻定定地望着亭子里的人,收紧手上的长弓,弓弦绷紧宛若圆月,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提灯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好像是燕世子。”
终于,他放下长弓,轻描淡写地道:“荒郊野外,燕世子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这句话像是陈述,又像是否认。
月光不知何时从厚重的云层中倾斜而出,映着寒铁锻造的箭镞,愈发森冷。
穆清芷睁开眼,先是望了望萧旻,只见冷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如同披了一层银辉,清冷若仙,遗世独立。
穆清芷垂下眸子,转眸再看向萧晏。
萧晏注意到这饱含担忧的一瞥,低头朝她一笑,随后大步上前回答:“谢殿下关怀,私事罢了,无足挂齿。”
“私事……”
萧旻双眼微微眯起,将这两个字念捻在口中,缓缓吐出。
他云淡风轻地问道:“燕世子夜返京师,可曾禀明圣人。”
亲王子弟擅自回京,可是大罪。
穆清芷心头一紧,抢道:“是我让世子回来的。”
穆清芷走到萧晏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风吹起她的发带,那抹红在黑夜里极为显眼。
萧旻见到这幅情景,只觉得十分刺目,于是说出口的话愈发夹棍带棒,咄咄逼人。
“既无圣诏,也非军情危急之事,有何缘由返京,孤洗耳恭听。”
穆清芷被他问住了。
慌乱之中,她脱口而出:“我有圣旨!”
萧旻的神情一僵。
她有什么圣旨?
她有的,只会是那一道空白的赐婚圣旨!
巍峨行宫隐在连绵的山峦之中,万籁俱寂。
内侍提着灯,穿过轻柔飘荡的纱帐,来到圣人的床榻边。
圣人从梦中惊醒,微微喘息,内侍道:“陛下夜半总是惊醒,不如让御医来瞧一瞧。”
圣人摆了摆手,闭上双眼靠在床头,神情疲惫:“人老了,睡不着觉,也是正常。”
内侍正要再劝,却听见殿外急促的脚步声,拧起眉头正欲训斥,却见来人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太子殿下正在行宫外,想要求见您。”
内侍心里升起一股怪异,深更半夜,太子殿下怎么会如此急切地求见。
莫不是发生什么大事?
禀告的人接着道:“还有燕王世子,和穆娘子。”
内侍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但又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圣人。
圣人睁开双眼,眼中疲惫之情更甚:“让他们进来。”
内侍领命而去。
不出片刻,三人便迈进寝殿,依次跪倒,穆清芷在中间,萧旻与萧晏分侍左右,向圣人请安。
待听明白事情的原委,圣人淡淡地道:“无诏进京,实乃不合规制。”
萧晏连忙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地板上,连脊背都发凉:“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穆清芷张口欲言,正对上圣人的目光。
那目光极为深沉,阴谋诡计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却也藏着无数的污秽不堪。
“清芷,过来。”
圣人朝她招了招手,穆清芷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起身走了过去,半蹲在圣人的面前。
圣人在打量她的眉眼。
看了半晌,他道:“你和旭轮是表兄妹,却长得不像。”
穆清芷小时候姨母就说过这件事。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姨母把她抱在膝上,摸着她的脸颊,欢快地道:“沅沅和我长得像,旭轮没随到我的模样。”实在是一桩憾事。
于是穆清芷想也没想,便道:“姨母也是这么说的。”
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竟然在圣人的面前提起祝皇后。
没人知道,圣人对待废后,究竟是什么态度。
倘若是爱怜,便不会狠心废后。
倘若是憎恶,东窗事发那日废后诏书明明写好,又为什么迟迟不曾昭告天下。
穆清芷的心七上八下,眼中也不觉流露出无措的神情。
圣人浅浅微笑,注意到跪在远处的两个青年。
穿黑衣的郎君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担忧之情,不加修饰。
另外一个则始终神色平静。
圣人看在眼里,转头对着穆清芷道:“圣旨已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穆清芷没想到会突然提及这件事,登时“啊”了一声,呆了半晌。
圣人见到她呆呆的神情,笑道:“朕的儿子和侄儿,皆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满长安城的郎君也找不出比他二人更出挑的,你觉得如何?”
穆清芷顺着圣人的视线看去,对上萧旻的凤眼,瞳仁乌黑,又好似覆盖了一层冰霜,看得人心头一凉。
穆清芷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太子。”
圣人招手,将萧旻唤至身旁。
“你们二人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朕若赐婚,可好?”
穆清芷侧目,用余光看着萧旻,想要看看他此时此刻的神情。
他……
是怎么想的呢?
穆清芷的心里升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极为微茫,接近于不可能。
但在圣人问话的一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萧旻没有让穆清芷等太久,几乎是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他便开口道:“儿臣听凭父皇圣意。”
脸上的神情是极漠然的。
全然没有半点欣喜。
只一眼,穆清芷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她看得清清楚楚,往日他眼光中的爱怜包容之情,如今悉数化作乌有,没有一点柔情在里面。
啊,是了,其实他素日对待自己的怜爱,也只是假的。
可惜自己没发觉半点。
真傻。
穆清芷心中酸楚,圣人将目光转向她,见到她脸上的神情,不觉微愣,不知她心中千回百转,竟然想清出了这许多事。
于是再问:“那我将她指与你为妻,可好?”
萧旻默了一瞬,谁也不知他此时此刻想了什么。
只是轻轻一抬眼,穆清芷与他对视,心中哀戚之情更甚。
他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穆清芷也想起了姨母。
她的姨母害死了他的娘亲。
穆清芷心中万念俱灰,眼中却流不出什么泪水,只有一个念头蓦地在脑海里浮现:“我是他的大仇人,他心里一定是恨极了我,还有我姨母的。
这样一桩姻缘,除了徒增怨恨,又有什么用呢?”
穆清芷打动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殿内三人皆是一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多谢圣人好意,但……”
穆清芷仰起头,郑重地道:“我不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27 “燕世子如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地坐在绣墩上,摇头晃脑地念着今早夫子教授的课业, 声音稚嫩。
穆清芷坐在榻上,正在绣嫁衣。
说是绣嫁衣, 其实许多东西都是由绣娘完成,她只需要在最后添上几笔便可。
喜帕上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交颈鸳鸯,只是缺了眼睛, 略显呆滞。
朱红的细线在缎面上穿梭, 动作缓慢而有条理,穆清芷一针一针地绣着, 神思在两个妹妹的读书声中也飘远了。
“三娘, 你方才说的话发自内心吗?”萧晏严肃地问道。
“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便被穆清芷打断:“是,全部都是。”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清明,让人不可反驳。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穆清芷猛地回神, 低下头吮了吮伤口,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两个妹妹放下书,依偎在她的身边, 呼了呼她的伤口:“不怕不怕,痛痛飞走了。”
穆清芷微微一笑, 放下手中的绣活, 拿起书本:“你们学了什么,让我看看。”
穆清芷翻了几页,目光忽然一顿。
见到姐姐没了动作, 七娘将头探过来,大声道:“这个我记得!”
说罢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穆清芷怔怔听着,她自幼也背诵过《诗经》,可对这些文绉绉的诗句一知半解,没有将心用在这上面。
八娘问了什么意思,七娘又摇头晃脑地向妹妹解释。
屋子里一时之间充斥着两个孩子清脆的声音,叽叽喳喳,像是窗外的黄鹂鸟。
侍女掀起房门口垂下的厚毡毯,将取暖用的炭盆搬了进来。
“娘子,外头落雪了,当心受寒。”
侍女将狐裘从箱子里拿了出来,给穆清芷披上,一边说一边整理围在穆清芷脖颈上的毛领。
穆清芷的目光触及到这雪白的披风,忽然回忆起一件旧事。
今年初春,她猎到过一只白狐,毛发如雪。
若是做了披风,一定是极好的成色。
可惜最后不了了之了。
穆清芷兀自出神,耳边却忽然听见一阵一阵欢腾的笑声,原来两个孩子已经耐不住性子,跑出去玩耍了。
这一年遭逢许多变故,穆清芷虽沉稳了不少,但见到这幅情景还是不禁小孩心性,也跑了出去,伸出手去接雪花。
冰花片片,无穷无尽地向天地间倾洒。不多时,穆清芷的发上、眉间已覆了一层冰霜。
长安的这一场雪下来得格外晚,或许是这个原因,便格外的猛烈。
一直到除夕之时,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大早,七娘与八娘便上门来拜年,两个人穿得像福娃娃一样,招人喜爱。
“三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过年吗?”
八娘抱着她,抬起头,懵懵懂懂地道。
她年纪太小,看不懂岐山侯府怪异的氛围。
穆清芷虽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居所也占据岐山侯府最好的位置,但闲人从来不轻易登门,连奴婢做事都绕路走,倒显得极为冷清。
穆清芷只是笑笑,道:“你们好好呆着,等回来我带东西给你们吃。”
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但穆清芷却觉得没意思极了,干脆自去寻乐,也好过逢场作戏的阖家欢乐。
甫一出门,朱雀街上行人繁多,街头巷尾充斥着商贩的叫卖声,多是吆喝售卖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喜气洋洋。
穆清芷进了酒楼,上了二楼,开了一个雅间,点了许多花样逗乐。
笑了一个下午,脸都有些僵了。
“娘子怎么闷闷不乐,是奴婢的曲儿唱的不好吗?”
歌女抱着琵琶进屋,声音婉转,等到一曲尽了,见到客人神情郁闷,不禁发问。
穆清芷饮了一杯酒,淡淡道:“唱得很好。”
歌女见状,微微一笑道:“娘子喜欢什么曲子,奴婢唱给您听。”
穆清芷想了一会,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副垂柳图,随口道:“就唱那首《折杨柳》吧。”
歌女颔首,吩咐侍女取来竹笛,玉手纤纤,将笛子放在唇边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
曲调哀怨幽咽,写的是边关将士羁旅之苦与思乡之情,放在除夕这日天子脚下富贵旖旎的长安城,十分的不应景。
但穆清芷却听得出奇认真。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歌女在穆清芷身边坐下,轻柔地为她擦拭眼泪:“娘子是想家了吗?”
穆清芷这才发现自己掉眼泪了。
歌女的衣袖落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脂粉气息,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我想家了。”
穆清芷吸了吸鼻子,瞳仁水润,乌黑的睫毛还沾了些许泪珠,可怜又可爱。
“那娘子便早些回去吧,若是晚了,有人要牵肠挂肚了。”
歌女看穆清芷衣着打扮,只当做她是哪家高门的女郎,与父母怄气不肯归家。
穆清芷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喃喃自语:“是啊……”
自是有人为她牵肠挂肚,为她殚精竭虑,她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神伤呢?
穆清芷放下赏钱,牵了酒楼后马厩里的一匹马,出城去了。
行了一个时辰,穆清芷忽然勒马,只见荻竹丛生之中,一座别宫赫然矗立,宫门的朱漆剥落,乃是受了多年风雨摧残所致。
正是长门宫。
穆清芷绕着行宫四周走了一圈,只见各个入口都有侍卫把守,守备严密。
她早已知晓不可能轻易进入,但一路上心里总是存着妄想,如今亲眼一看更是丧气。
牵着马儿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她的左肩像是被什么东西拍了拍,穆清芷猛地回头,只见空空如也,唯有野草微微摆动。
她半信半疑地回头。
突然,穆清芷抓住背后之人的手腕,得意地道:“萧晏!”
只是肌肤相触,只觉得那人的腕骨清瘦,不像是想象中的触感。
萧晏从穆清芷的身后走出来,笑道:“穆三娘子的武功又有长进。”
“吃一堑长一智。”穆清芷翘起嘴角,洋洋得意:“我才不会再给你戏耍了。”说罢哼了一声,显然是将上回萧晏逗弄她的事情牢牢记在心底。
萧晏见她这样,连忙开口告罪,请她原谅。
穆清芷不过是随口一说,见他如此紧张,眼珠一转昂起脑袋,连声道:“不原谅,不原谅,偏不原谅。”
萧晏自小哪里与穆清芷这般的女郎相处过,他母亲燕王妃性情冷肃,对他要求极高,长大之后接触的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莽汉,哪里见过这般似水又似火的性子,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盼早早使她开怀。
好在萧晏虽然慌乱,但并未失了分寸,萧旻望着长门宫,道:“你来这里,是不是想见见祝皇后?”
他并未称废后,而是仍旧以皇后尊号相称,为的就是不想让穆清芷心伤。
穆清芷点头,垂下眼眸,只是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尽了。
“要是我有法子让你见一见祝皇后呢?”
穆清芷一愣,呆呆地道:“你有什么法子?”
萧晏神秘一笑,并不回答,只是问道:“你的轻功好不好?”
灵光一闪,穆清芷惊讶地道:“你要悄悄地潜进去。”
“是我们两个人。”
萧晏指了指她和自己,长眉一挑:“敢不敢?”神情洒脱,目空一切。
穆清芷的轻功尚可,却也只是尚可,并无十足的把握不叫人发现。
但她凝望着萧晏神情,心中陡然也生出万丈豪情,当即点头答应。
二人躲在草丛里,萧晏先是发出犬类嘶叫的声音,其中一个侍卫听见动静,抬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只留下一人看守宫门。
萧晏接着掷出一块石子,打中宫门上的灯笼,拉着穆清芷的手,贴着墙闪身挤进门内。
那侍卫的注意力全然在突然坠下的宫灯上,一点也没发觉有人进门去了。
穆清芷见状,柔声道:“你的轻功好俊啊。”
萧晏环视四周,小心避开往来巡逻的士兵,听了穆清芷的称赞,向她一瞥,心里说不出的舒畅,不禁微微一笑。
走了一会,忽然见到一个侍女,穆清芷神情激动,轻声道:“那是我姨母的侍女,我们跟上去。”
两人远远跟在后面,果然到了一处寝殿,穆清芷俯身在窗户上的缝隙一看,果然见到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人背向自己,俯首织机,呜呜声响。只一个背影,穆清芷便认了出来,登时心神震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姨母!”
“我在外面把风,你进去和皇后说话。”萧晏压低声音,说道。
穆清芷向他望了一眼,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你了。”轻轻提起窗格,翻身潜了进去。
她一进去,压低身子而行,卧在床榻之中,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纺布的唧唧声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有人站起来,朝着里面走进来。
穆清芷将衣物蹭过纱帘的稀碎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紧张。
四目相对,祝兰君撩起纱帘的手一僵,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
“娘娘?”侍女奇怪地道。
“无事。”祝兰君语气平静,“我要睡了,你出去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是。”
侍女退了出去,寝殿静得出奇,祝兰君的神情陡然一变,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严厉。
往日听到祝兰君这样的语气,穆清芷每每都内心害怕。但今日重听,却觉得如此怀念,泪水丰盈眼眶。
祝兰君见到她的神情,心里不由一软,拦着她的肩躺下,依偎在一处。
“姨母,你的手好冷。”
穆清芷抓住祝兰君的手,将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地道。
祝兰君不以为然,望着穆清芷消瘦的脸颊,她虽然身在长门宫,但并非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于是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问道:“你知晓奉德妃的事情,是不是?”
穆清芷身子一颤,她午夜梦回只是在脑中想一想这三个字便无法入睡,只好逃避,却不意祝兰君亲口提及,只好含泪点头。
祝兰君揽住穆清芷,闭了闭眼,心中同样悲怆。
“纸终究包不住火。”
祝兰君转而问道:“日后,你要如何对待燕王世子?”
既结婚姻之盟,若能夫妻相谐,同舟共济,方为良缘。
穆清芷凝眸望着祝兰君,见她满脸关切地瞧着自己,眼神之中尽是爱怜,穆清芷看得真切,心中酸楚却也浸在这暖融融的目光里。
她记得清清楚楚,幼时自己发热,姨母也是这样彻夜不眠的照顾自己,目光中的怜爱与此时一般无二。
只是今日多了一丝愧疚。
祝兰君凝眸看着她,静静等着,并不催促。
“我小时候姨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古代有一个女子,问她的母亲,‘丈夫与父亲孰亲?’。母亲说‘任何男人都可以当丈夫,但父亲只有一个,怎能相比?’。”
穆清芷将下颌抵在祝兰君的肩上,两人的长发交杂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祝兰君神情复杂,侧目看向穆清芷,却见她朝着自己一笑,说道:“燕世子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
她这话说得轻松,还带着一丝俏皮,好似从前的一腔柔情不过是戏言,当不得真。
“如果不嫁给太子哥哥,我宁可……”
祝兰君不再回忆下去,就当这句话从来没有说过。
她抚着穆清芷的脸颊,问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北边荒凉,也不知道我的沅沅要吃多少苦。”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心肝宝贝,竟然要独自去边关苦寒之地。
那样的地方,连将士都受不了,更何况她的沅沅。
祝兰君心如刀割。
穆清芷见了祝兰君的神情,知道她想起了伤心事,连忙说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好让姨母心里开怀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28 永不相见
“多谢你了。”
穆清芷一手抓着缰绳, 与萧晏并辔而行,虽然刚刚哭过,但笑语盈盈。
萧晏道:“这会儿你原谅我了吗?”一双凤眼狭长, 似笑非笑。
穆清芷看着这双独特的眼睛,不禁晃了晃神, 半晌才道:“那是自然。”
二人回城之时,在路上匆匆用过汤饼,果腹而已。
此时入城, 香气浓郁飘入鼻腔之中, 惹得穆清芷频频看顾,原来是一个胡人所开的胡饼小店, 用炉子烘烤, 撒上一些芝麻, 香喷喷得叫人垂涎欲滴。
萧晏也注意到了,不等穆清芷说出口,便抢着道:“我去给你买。”
那胡饼店虽小,却大排长龙, 萧晏取了钱与排在第一的客人交换了位置, 马上便拿到手了。
“你好会偷懒。”穆清芷笑道,她还以为萧晏为了讨她的欢心,会特意排队。
一个王孙公子, 为了你一个眼神,便纡尊降贵, 亲力亲为, 岂不是世上最叫人得意也让旁人艳羡之事吗?
萧晏道:“芷妹,若让你在此苦等才是罪过。”
他将冒着热气的胡饼递到穆清芷手边,“趁热吃吧, 想吃的东西就要赶紧吃。”等的久了,过了那个时候,便不想吃了。
穆清芷听到这话,心里一呆,若有所思。
心中一个身影不合时宜地浮现。
穆清芷叩问自己的心:我对他,是不是也这样呢?
但抬眸见到萧晏关切的眸子,她不再去想,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将那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萧晏,说道:“我可不吃独食。”
二人就这一张胡饼分食,眼波流转之间,说不出的默契,任谁看见都说是一对情投意合的男女。
萧旻也将这画面收之眼底。
“殿下……”
内侍看着萧旻冰冷的脸色,心中颤栗,却还是开口:“宫宴马上要开始了。”
萧旻放下帘子,帘子上的金龙怒目圆睁,定定地盯着内侍。
内侍打了一个寒颤,连忙吩咐启程。
他再瞥了一眼刚才穆清芷二人站着的地方,已经不见人影,在心中哀叹一声。
怎么刚好让太子殿下撞见了。
这真的是……
内侍打住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主子怎么想,怎么做,不是他一个奴婢该管的。
入夜时分,天飘小雪,诸位王公贵胄身披大氅,静默地朝着麟德殿而去。
庭院之中燃着檀香篝火,焰火高涨,香气浓郁。
萧旻解下披风,连身上也沾染了此香。
百官、使节、来宾轮番举杯祝贺,宴会上歌舞升平,杂耍技惊四座。
圣人的兴致却肉眼可见的不高。
天子不悦,臣子焉敢安乐。
酒过三巡,圣人借口身子不适,摆驾回宫。
圣人登基二十余载,这还是头一回弃麟德殿众臣,提前离席。
“诸位爱卿也早些归家,与妻女团圆罢。”
圣人走下丹墀,微微笑道。
宣和二十五年群臣入阁守岁,谁也没料到,竟然潦草收场。
太子銮驾回到东宫,已是中夜,庭前积雪愈来愈厚,人留下的脚印不出片刻便被积雪覆盖。
内侍早已等候在门边,禀告道:“殿下,东西都准备妥当。”
萧旻颔首,淡淡地道:“下去吧。”
与此同时,夜空之中闪过一道极其明亮的红光,“咻”的一声炸开,宛若漫天花雨下坠,绚丽多彩。
又是“咻咻咻”几声,又是几个烟花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映在萧旻的脸上,照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唯有他一双凤眸蕴着点点寒星,让人过目不忘。
赞叹欢呼之声穿透重重宫墙,如同海浪般涌了过来,无休无止,落进萧旻的耳边。
今日的烟花,像极了她十五岁生日的烟火。
萧旻抬头看着,迟迟没有进去,内侍也不敢催促,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烟花谢了,夜幕归于平静。
内侍等了半天,迟迟不见太子殿下挪步,肩上已覆了一层白雪,若是受寒可是大事。
内侍刚要开口规劝,却听见萧旻平静地道:“备轿,孤要微服。”语气不容置疑。
……
此夜风急雪骤,借住在此的都是一些行商押镖的旅客,凑在一起,好过一个热热闹闹的除夕夜。
突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对男女缓缓步入,皆是衣着华贵。
那青年走在前头,头戴金冠,腰围玉带,面目俊美,将他身后的女郎挡在严严实实,只瞧见她身上那如云一般雪白的狐裘。
如此宝贝,不知是是他的妹子,还是心上人。
二人正是穆清芷和萧晏。
“小二,我们来还马。”萧晏朗声道,又取出银钱放在柜台上:“开一间上房,备一些酒菜送上来。”
“真不好意思客官,小店已经没多余的上房了。”
萧晏皱眉,又加了一串铜钱。
小二连连摆手:“不是价钱的问题,真是没有房间了,本店总不能将客人赶出去吧。”
穆清芷噗嗤一笑,“晏哥,你瞧他说话真好玩。”从萧晏的身后探出头来。
原来萧晏让她在外面,以兄妹相称。
甫一露面,小二眼前倏然一亮,只见那女郎黛眉杏眼,肌肤白雪,脖颈上挂着一串明珠,显然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小二跑堂多年,往来的女子纵然美丽,但大多是行走江湖之辈,何时见过这般女子。
若是亮明身份,一间客房手到擒来,但萧晏不欲生事,牵着穆清芷的手往门外走:“告辞了。”
经过大厅,只听中间的大汉声音洪亮,带着一些湘楚口音,侃侃而谈。
“那湘西瑶寨毒虫众多,蛇瘴密布,鲜少有人进入……”
穆清芷一时听入迷了,驻足不走,道:“晏哥,我们听听他说的故事再走吧。”
萧晏见她双眸发亮,饶有兴致,于是点头答应,围坐在中间。
那汉子见状,说得更加卖力了。
其中一人听着听着道:“这寨子里瘴气如此重,你怎么进去的?”
那大汉从怀里捏出一粒药丸,得意不已:“这是我家传的秘药,服下去便免受毒虫瘴气的侵扰。”
穆清芷的目光落在上面,心生好奇,开口道:“这位大哥,这药丸你卖吗?”
“不卖不卖。”
大汉缩回手,眼珠一转,又到:“但是这位小妹子如此美丽,若是拿你脖颈间的明珠来换,也不是不行。”
穆清芷哪里肯依,她摇了摇头,又问道:“这位大哥,瑶寨是怎么样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多了去了,就那瑶女来说,一点也不似我们中原的女子知书达礼,十分野蛮。”
穆清芷插话道:“不对不对,哪里都有爱读书不爱读书的女子,我就见过喜欢我们汉人文化的瑶女。”
她说到这里,心里浮现奉雪宜的身影,才领悟为什么她对自己这么冷淡。
她早早便知晓奉德妃的死因,自然对自己不苟言笑。
原来自己是她的大仇人啊。
穆清芷眉眼含着一丝忧愁,眼望着门扉外的白雪,心里突然想到:奉德妃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
自己从来没见过萧旻祭拜生母。
穆清芷又叹了一口气,也许萧旻从始至终便防备着她,不想叫她玷污了母亲的灵前。
她怅然不已,于是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说话。
“瑶人还有一件奇异之事,她们不像我们中原人一样男娶女嫁,而是倒转过来,男嫁女娶,怪哉怪哉……”
说到兴趣正浓之时,突然听见烟花冲天而起,隐隐有隆隆之声。
众人将门打开,北风猎猎扑进大厅,夹杂着碎雪,吹得人脸颊发红。
穆清芷站在众人之后,仰头看着天上聚散的烟花,瑰丽的烟火映在她乌黑的瞳孔里,美得出奇。
绚烂过后,众人还流连不已,不肯进屋坐下,大声赞叹道:
“不愧是天子脚下,连烟火也不同凡响。”
“真是生平所见最美。”
穆清芷拢了拢披风,将这话听进心里,会心一笑,心道我见过比这更美的烟花。
不足与外人说也。
等了一会,眼看真的没有烟花再放,众人终于断断续续地走进屋里。
穆清芷跟着人流进去,走到门边时,回过头去随意一瞥,却忽然瞧见一道人影,登时僵在原地。
只见那人素白衣衫,肌肤异常雪白,白雪落在他的肩上,浑身便似冰雪而成,如在烟雾之中,不似凡间之人。
“芷妹?”
萧晏见穆清芷愣神,不禁疑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沿街白雪,并无什么特别。
“我们进去吧。”穆清芷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也疑心自己看花眼了。
萧晏点头,随手拂落她头发上的冰雪,穆清芷没当回事,与他并肩进去了。
穆清芷坐下,又因为方才门边那随意一眼,有些心不在焉。
厅上灯火辉煌,外头风雪大作,宛若两个世界,并不相干。
忽然之间,寒风撞破门窗,一瞬之间数盏灯烛齐灭,堂上登时一片漆黑。
穆清芷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找身旁的萧晏,一只手便已经伸了过来,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往外走。
穆清芷用力回握他的手,听见耳边杂乱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心里忐忑,问道:“晏哥,你要带我去哪?”
她怕萧晏听不清,特意贴在他的耳边说道。
她问了几声,始终等不到萧晏回答,一味越走越快,不多时已走到门边。
穆清芷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忽然厅上火光一闪,火折子终于点燃了。
只见一人越到桌上,高声道:“芷妹,你在哪里!”
穆清芷听见这道声音,如遭雷劈,身体僵硬。
牵着她手的人不是萧晏,那会是谁?
萧晏话音刚落,那人突然伸手点中她的哑门穴,穆清芷登时失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身体腾空,她被抱起来了。
穆清芷双手被缚,靠在那人的胸口,鼻尖嗅到一股凛冽的气息。
“把人放下!”
萧晏目光如炬,情急之下随手便将手边的木凳掷了出去,被他侧身闪过,砸在墙上登时四分五裂。
此时厅上断断续续地点起火折子,穆清芷借着火光,看向掳走她的人。
但见他脸上戴着一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薄薄的唇。
穆清芷登时呆住,目光紧紧地落在他的脸上,不曾偏移一瞬,不禁伸手摸向他的脸,却只摸到他冰冷的面具。
下一刻,他抱着穆清芷纵出大门,身形迅速,萧晏紧紧地追在后面。
追到一片空旷的坪地,风雪大作,穆清芷被裹在雪白的大氅里,只听见呼呼声响,二人交手了几招。
面具人左手与萧晏打斗,擒着穆清芷的右手不免微微卸力,穆清芷牟足了劲,登时挣脱,落在了雪地上。
萧晏一惊,大喜地奔过来,扶住穆清芷:“没受伤吧?”
穆清芷呛了一口雪,肺里全是清寒之气,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话。
萧晏顿时明白,伸手一点,将哑穴解开。
“我没事。”
穆清芷扶着萧晏的手站起来,身上的狐裘在地上滚了一圈,灰白相间。
萧晏看了穆清芷周身,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下心来。
“可恶!让他跑了。”萧晏环视四周,生气地道。
四野寂静,月光冷冷地流淌在雪地上,好似湖面一般波光粼粼。
穆清芷放眼四周,寻不到朝思暮想的身影,垂下眼眸。
“我们回去吧。”穆清芷道,“我累了。”
她一定吓得不轻,萧晏心中怜惜,牵起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去。
待风雪将二人的身影遮掩得忽隐忽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地里,宛若一道幽魂,无处安歇。
风雪一吹,便消失不见了。
明月升至中夜,穆清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没有一丝睡意。
忽然听见窗外有剥啄之声,分不清是有人叩窗,还是风雪拍窗。
穆清芷还是起身打开窗子。
方才心头所想之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穆清芷喃喃道:“我不会在做梦吧?”指尖却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
不是梦。
……
一年的最后时刻,宴乐将歇,新旧交替之际,亲人围坐在庭燎附近守岁,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穆清芷走在东宫里,引路的内侍越走越偏,所见景色愈发陌生,穆清芷不禁恍惚。
她怎么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年幼之时常常到东宫寻萧旻玩耍,却从未发现东宫有这样一片地方。
如今想来,恐怕宫人被刻意吩咐过,不许将她带到这边来。
“娘子,殿下就在里面。”
内侍停下脚步,朝着穆清芷道,不敢迈进院落一步。
穆清芷独自走进来,四下张望,这座宫殿与东宫的布置格格不入,没有沾染一点新年的喜气,极为冷清。
拾步上阶,殿门没有合拢,穆清芷探头向门缝之中张望。
殿上并未点喜庆的红烛,反而点了数盏白烛,幽幽火光中,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愈发瘆人。
不像守岁,倒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穆清芷的心一跳,额头轻轻一撞,“吱呀”一声,殿门便应声而开。
声音虽然微小,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十分刺耳。
殿内的人听见这动静,缓缓站了起来,冷冷的眼珠转动,落在了刚刚踏进门的少女身上。
她的发顶还沾了些许白雪,脸颊冻得有点发白。
穆清芷根本无暇顾及这隐蔽的目光,她紧紧地盯着灵前的牌位。
先慈奉氏若菡之灵位。
原来奉德妃的本名唤作若菡。
这就是萧旻的生母。
穆清芷心中复杂,伤心羞愧尊敬种种难言之情一起涌上胸口,无数的话到了嘴边也实在难以吐出半个字。
“咚”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上,穆清芷忍着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
直起身时,额头发红,隐隐见到青紫。
磕完头,穆清芷转头看向萧旻,萧旻也正看向他,在逝者的灵位前,一时无言。
前任的恩怨情仇,竟不知不觉也不可逃脱地落在了后人的身上。
“沅沅……”
“太子殿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齐齐顿住。
视线相接,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内心的酸涩,开口道:“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奉德妃。”
她真傻,竟然也从来没有意识到。
奉德妃过世之时,萧旻早已不是懵懂孩童,怎么可能毫不挂念自己的母亲呢?
人又不是草木,无母无父便可以长大。
“让宫人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
萧旻负手而立,没有接话,反而是看向穆清芷额头的红印。
其实并没有很痛。
穆清芷垂下眸子,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待我一直是很好的。”
她脸上虽是笑着,但语气、神情无一不透露出一股凄凉。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殿下心中的痛苦。”
对她越好,是不是萧旻的心上越痛一分。
她笑得愈开心,跟在他的身边跑来跑去,故意掉眼泪让他来哄,对他来说,是不是都在诛他的心。
萧旻定定地望着她,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怪他对祝皇后丝毫不留情面。
并不怨恨他。
穆清芷不知道萧旻心中所想,她自己早已认为萧旻视她如仇人一般,心中一片冰凉,听见他的问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忍不住转过头,避开萧旻的视线。
萧旻寻常对待旁人有多冰冷,对待她便有多温和,她从前只因这特殊暗暗窃喜,暗暗得意。
她以为这就是众人常说的情有独钟,却从没发觉,这份特殊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喜爱,而是迫不得已。
如今更是害怕这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从前她心中有多为这份与众不同而欢喜,如今就有多害怕。
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要见到这目光。
萧旻见到穆清芷微微点头,心中如释重负,来不及欢喜,便见她转过脸,言语诚恳地道:“太子殿下,从前的事情是我们一家人对你不住,我不求你的原谅,也没脸求你的原谅。”
说在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放心,再过一个月,我就会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永永远远地不出现在你的面前,永永远远地不让你想起难受的事情。”
她一口气连说了三个“永永远远”,好似说得越多,语气越重,便愈发可信。
萧旻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冷声道:“你就那么想嫁给他?”
穆清芷先是一愣,过了一会才明白萧旻指的“他”是谁。
这和萧晏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和她嫁给谁都没有关系。
见到穆清芷迟迟不说话,萧旻又问:“你说‘永永远远地离开长安’,你难道连祝皇后也不想再见了吗?”
他这个问题正中穆清芷内心最深处。
姨母的叮嘱在耳边浮现,“沅沅,离开长安就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想着回来见我,不要。”
“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穆清芷于是摇了摇头。
萧旻感觉到胃部传来疼痛,不断地抽搐,让他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恐怕吐不出什么东西。
今夜他只饮了三杯椒柏酒。
为了维持得体的表象,萧旻的话几乎是挤出来的。
“好啊,那就如你所愿。”
他盯着穆清芷,一字一顿地道:“永、远……不要后悔。”
他口中每吐出一个字,穆清芷的心便随之碎裂成一片一片,又像是有匕首在她的心里搅来搅去,疼痛不已。
心中愈痛,穆清芷心里就愈发明白: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或者早一开始,十多年前的时候,便早已注定了。
怨不得太子哥哥,她又无论如何不能怨恨姨母,难道是老天爷是见她活得太快活了,才故意戏耍她吗?
想到此处悲从中来,穆清芷忍不住闭起双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29 白首偕老
朔风凛冽, 瑞雪纷飞。
步入罔极寺正殿,穆清芷抚了抚裙面,跪了下来, 双手合十,闭上双眼, 缓缓拜了三拜。
穆清芷直起身,仰头望向面前宝相庄严的释迦牟尼,双目垂视, 凝望着芸芸众生。
左右两侧立着的青铜香炉白烟袅袅, 正如那繁杂永不止息的欲望。
她在心里无声祈祷。
穆清芷看了一会,收回目光, 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她来时还是小雪, 现下愈发大了, 银絮扑面,携着凛冽寒风,四下里白茫茫一片。
忽然听见一阵踏雪之声,穆清芷定睛一看, 风雪之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僧衣芒鞋,头戴斗笠,大步而来。
原来是罔极寺的主持, 戒空禅师。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穆清芷连忙还礼, 戒空禅师接着道:“贫僧正要去报慈殿静修, 施主可要同去。”
穆清芷颔首,微微落后戒空禅师一步,一同往报慈殿而去。
报慈殿内灯火长明, 佛龛里设有一盏莲花状的长明灯,莲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宣和十一年,穆氏清芷敬造,愿以此灯,上报母恩,下济幽冥。”
报慈殿中只设有此灯,乃是宣和十一年,祝皇后以侄女的名义为过世的姐姐祈福所建造。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罔极寺之名,意为父母之恩,无穷无尽。
戒空禅师诵念了一遍《佛说盂兰盆经》,穆清芷跪在灯前,认真听着,心里复杂。
离开报慈殿前,穆清芷亲手为长明灯剪去灯花,只见那灯火莹莹如豆,也不知道像不像母亲柔和的目光。
她放下剪刀,眼眶微红,说道:“日后,这盏灯就托禅师照看了。”
婚期定在四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
过了好一会,穆清芷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说道:“禅师,我想再设一盏长明灯。”
戒空禅师合掌应下,旋即问道:“施主是为谁而祈福?”
穆清芷垂下眼眸,缓缓吐出三个字。
此时大雪愈下愈紧,穆清芷牵出小红马,不过片刻它赤红的背上便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穆清芷翻身上马,左手勒着缰绳,对着戒空禅师说道:“请禅师勿与外人说也。”说罢,双腿一夹,冲进风雪之中去了,侍卫紧随其后。
入目皆是白茫茫的,连兽迒鸟迹也无,只闻马蹄之声纷乱杂沓,震得林间叶上的雪块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忽见一骑黑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黑狐裘,眉目英悍,眨眼间便已经奔驰过来。
一黑一红两匹骏马陡然勒住,相距不过数尺距离,穆清芷大声道:“你怎么来了?”
萧晏控着马缓缓靠近,回道:“雪天路滑,我来看看你。”
穆清芷心头一暖,见萧晏出来十分匆忙,连御寒的暖帽都没戴,乌黑的眉毛夹杂着稀碎的白雪,柔声道:“心领了。”
路过一处村落,穆清芷记挂着萧晏,便在此歇了歇脚,向村民讨了一壶热酒,暖暖身子。
农家的腊酒微微发黄,穆清芷是头一回喝这样的酒水,抿了一口,与她平生所尝过的大不相同。
萧晏饮酒不似穆清芷一般文雅,豪气干云,仰头一饮而尽。
茅屋里烧了炭火,穆清芷捧着碗,瞧着他的模样,小小声地笑了起来。
寒冬腊月,这一笑宛若玫瑰绽放,明艳动人。
萧晏见状,脸上也不觉微笑,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愉悦欢乐。
“阿晏哥哥,你和我讲讲燕王府的事情吧,我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
穆清芷说罢,脸已羞红,低垂着头。
她对萧晏虽无男女之情,但重逢以来萧晏处处待她温柔体贴,事事将她挂在心上,穆清芷也将他视作极好的哥哥。
如今定下婚约,她决意将从前的痴心收起,将萧晏视作与她恩爱到老的郎君,一心一意待他。
可等了一会,屋内寂静,却不见萧晏回答。
穆清芷忍不住抬眼,却听见萧晏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她的面前,半蹲在地。
“我母亲性格严肃,每日寅时晨起练剑,用过午膳后,出城操练士兵……”
穆清芷听着,对燕王妃便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可愈是了解,便愈发无从入手。
她该送什么东西,才能讨得未来婆母的喜欢?
燕王妃堪称女中豪杰,这样的女子会喜欢什么东西呢?
穆清芷想到这里,忍不住烦恼。
萧晏详细说完,见到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头:“我保证,母亲会喜欢你的。”
穆清芷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心道他一个郎君,怎么知道婆媳相处的难处。
萧晏沉吟片刻,道:“不过……母亲一直为一件事烦恼。”
穆清芷眼前一亮,连忙道:“什么事情,你快说。”
萧晏见她急切的样子,说道:“我母亲麾下有一队白甲亲卫,称作木兰营。营中士兵皆为女子,每逢月信身体不适之时,寻不到女医诊治,男医又嫌污秽,于是多自忍耐。母亲为此烦恼不已。”
女子学医行医,向来是极难之事,更多为世人言语所扰。
穆清芷想起曾经服侍在姨母身边的女医,打算去一封信询问,能说服她们一起去燕地再好不过了。
萧晏瞧见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微微一笑。
他心道母亲喜不喜欢她是母亲的事情,何必因为婚嫁之事,就非要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欢心。
但他这话却没有说出口,来日自然会应验,不必急于一时。
眼前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
迫在眉睫。
萧晏收敛笑容,正色道:“芷妹,我深知这桩婚约为形势所迫,仓促而成。我今日想再问你一遍,你是心甘情愿的吗,当真不会后悔吗?”
他的凤眸幽深,沉沉地望着穆清芷:“倘若你心中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告诉我,我可以承担一切。”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必考虑任何的后果,他愿意承担。
穆清芷对上萧晏深沉的眼,轻声地道:“世子是不是觉得我很难过,是不是担心我很不情愿?”
穆清芷浅浅微笑,语气坚定:“我穆清芷从来不后悔,也没人能逼我做不想做的事。”任何人都不能。
萧晏还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却被穆清芷打断:“如果世子非要担心我会后悔,我自己也有承担一切的决心,不必劳烦他人了。
如果畏手畏脚犹豫不决,那不必等到日后,我现在就要后悔了。”
她这一番话如重重一击,震得萧晏识海翻涌。过了好半晌,他缓缓说道:“我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语气中蕴含着道不尽的无奈,萧晏垂下眸子,说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诉你。”
“有多重要?”
四目相对,萧晏的眉眼间压着淡淡的愁绪。
一瞬之间,他的身上多了一丝脆弱,宛若一樽易碎的瓷器,要袒露他的心,任你伤害。
“关乎到很多人的性命。”
“有你吗?”
“包括我。”萧晏的眼眸又垂了下去。
穆清芷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认真地道:“那等我们成婚之后再说吧。”
萧晏面带错愕,“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会对我造成伤害吗?”
萧晏摇头。
“足够了。”
穆清芷伸手捧住萧晏的脸颊,道:“阿晏哥哥,日后我们是要相伴一生的。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才能长远地走下去。
有些事情不必说,有些事情不能隐瞒,而有些事情我愿意等你真正卸下心防再告诉我。”
萧晏怔怔听着,望着穆清芷的眼,感动内疚齐齐涌上胸口,心中一阵冲动,竟然张口要将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说与这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女郎听。
“我……”
穆清芷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微笑道:“不是说了,等我们成亲之后再告诉我。”语气不容拒绝。
对视良久,萧晏双眼一闭,慢慢地将头枕在穆清芷的膝上,一滴泪从眼角夺眶而出。
穆清芷抚着萧晏的头发,只听得风动山谷,雪压林木,只有屋内暖融融的,犹如两个天地。
……
宣和二十五年正月十八,圣人久病初愈,回宫不久的朝会上,御史凛然出列,悉数薛仆射薛家种种罪状。
此时天空微微飘着小雪,站在丹墀下的官员身上披着白雪,殿内的官员拱手而立,屏息凝神。
圣人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串珠垂下,被遮挡的视线晦暗不明。
谁也猜不到圣人心中所想,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候。
良久,天子点了几位朝臣出列,平静地道:“此事由尔等去办。”
散朝之后,圣人身边的内侍立刻引导太子入紫宸殿。
圣人负手而立,正在观摩挂在墙上的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有什么在深深的吸引他,几乎要被吸进去了。
萧旻跪拜在地,圣人侧目招手道:“过来。”
他伸手指向雁门关以北与突厥接壤的地方,“这里……是高昌,再过去就是突厥了。”
说在这里,圣人久病而显得混浊的眼睛射出一道如闪电的目光。
萧旻道:“突厥可汗年老,帐下二子争执不休,陛下是想趁机发兵?”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圣人没有回答,只是幽幽说了这一句话,旋即转身在桌案后坐下,说道:“今日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皇朝最尊贵的两位主人相对而坐。
萧旻双手放在膝上,背脊笔直,缓缓述说自己的想法。
这一商谈便一直到未时,日光自穹顶泻入,光影交织,近乎刺眼的金辉流淌在萧旻的身上。
皇朝的太子,正如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
与之相比,圣人已经日薄西山。
他的眼中既含着赞许肯定,又藏着深深的忌惮。
内侍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行礼道:“参见圣人,太子。”
他跪在金阶下,手里的托盘高高举起,只见数十块粉红色糕点摆成花朵形状,放在上面。
“燕王世子与穆娘子送了喜糕进宫,请圣人品尝。”
圣人来了兴致,他的目光扫过萧旻平静的脸,伸手取了一块品尝。
“这喜糕做得甜。”
内侍接话道:“正像世子与穆娘子成婚之后,便像这糕点一样甜甜蜜蜜啊。”
“太子也尝尝罢。”
圣人呵呵一笑,又咬了一口,转头看向萧旻,吩咐道。
萧旻点头称是。
圣人问道:“萧晏什么时候离京?”婚期定在四月十五,算算日子,也该出发赶回燕地了。
“奴婢正好说呢,正是二月初二的好日子。”
内侍笑道:“世子还说要和穆娘子进宫谢恩,多谢圣人赐婚,方成就一段金玉良缘。”逗得圣人心情舒畅。
“二月初二,太子得闲否?”圣人笑道,“朕欲派你为使者,亲自出城送别。”
历来是官员为王室宗亲践行,如今圣人钦点,可见极为看重燕王世子,让太子纡尊降贵。
萧旻整衣敛容,淡淡地道:“遵圣人之意。”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变化,从内侍进殿便一直是相同的神情,平静无波。
圣人定定看了一会,有些乏了,挥手道:“退下吧。”
“薛家的事,就交给你办。”
圣人的话在背后响起,轻描淡写中流露着森森然的冷意:“不要放过一个。”
萧旻应下。
回到东宫,幕僚早已等候多时。
待萧旻拿定主意,各自散去之时,已是深夜。
他这时才感腹中饥饿,但又无心饮食,索性至东配殿的书墙上随手取了一本书来看。
殿内点着明烛,萧旻倚案看书,寂静中翻页的“哗哗”格外明显。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直面,神色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信笺。
他拿了起来,仰头观察,纸面上的芙蓉花纹栩栩如生,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透明的质感。
萧旻想起来了。
这种信笺叫做浣花笺,常常在纸面拓印芙蓉、牡丹之类的图案,曾经在长安的女郎很盛行。
年少时他在东配殿读书,穆清芷便常在他旁边玩耍,多半是她当时无意夹进去的。
她趴在他的背上,去看桌上的书,却看不明白,就用手指一遍遍地缠他的头发,自娱自乐。
萧旻想起这些事,不禁恍惚,只觉得还发生在昨日。
他抚着纸面凹凸不平的花纹,原先为政事烦扰的心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开。
正在此时,内侍第三次进来劝说。
萧旻正要拒绝,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祝皇后伴驾在圣人身边,穆清芷没了人管束,晚上就闹着不肯吃饭,宫人没办法只好请他来劝。
最后那顿晚膳,是他亲自喂她吃的。
萧旻想到这里,不禁失笑:难道自己也非要人哄着吃饭,才肯吃吗?
他对着内侍点了点头,早已候在门边的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不一会便将碗筷摆好了。
吃到一半,忽然有下人迈过门槛向站在一旁服侍的内侍耳语几句,他顿时目露难色。
“出了何事?”
萧旻察觉到内侍若有似无的目光,他放下玉箸,并未放在心上。
萧旻的目光扫过,内侍不敢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是穆娘子。”
萧旻的神情微微一变,但除了他自己,谁都没发现。
“穆娘子送了一盒……”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送了一盒糕点过来。”
一旁的宫人适时地递上一个雕花宝匣,朱漆描金。
萧晏的目光落在上面,只见匣盖上绘着一双大雁衔连理枝而来的图案。
大雁乃忠贞之物。
萧旻掀开,只见匣中分成九格,正中盛着一对鸳鸯糕,左右分放芙蓉糕,另有红绫酥、玉露团诸多糕点,每一个都玉雪可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萧旻看了一会,伸手撑在额边,闭上眼,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道:“都退下。”
闻言,侍立在旁的宫人立刻退下,无声无息如同宫墙下的影子。
“站住。”
萧旻睁开眼,抬眸看向捧着匣子的内侍:“她有留什么话吗?”
内侍犹豫了一会,还是如实摇头。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萧旻低头看着眼前的糕点盒,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上面用鲜红的汁液写下的字句。
萧旻再也看不下,倏然站起身。
起身间,宽大的衣袖拂过桌角,不经意将放在桌边的糕点盒碰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各色糕点滚了一地。
萧旻身形一僵,缓缓蹲下,但见每一块糕点上都印着“永结同心”或者“白首偕老”四个朱红小字。
萧旻捡起一块粉红色糕点,面无表情,轻轻地咬了一口。
并不怎么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30 他真心地祝
自古有言“流水的王朝, 铁打的世家”。
面对自前朝起屹立不倒的河东薛氏,萧氏皇族终于剥下温吞的外表,袒露出谋划几世的野心。
穆清芷偶尔会听见侍女议论, 太子下令查抄了哪位相公的宅子,声音像黄鹂一样钻进她的耳中。
但大多数的时候, 她都在忙着准备出嫁的事宜。
忙着学习如何看账,如何御下,如何治家。
日子就在这一天天的消磨中, 如流水一般从指缝中淌过, 转眼便是二月初二。
清早穆清芷与萧晏进宫谢恩,向圣人道别。
圣人坐在御座上, 身着常服, 目光和蔼, 叮嘱道:“少年夫妻老来伴,日后要相互扶持,才能携手走过风风雨雨。”
二人点头答应。
圣人挥手,微微笑道:“去吧, 别在朕这里耽搁了。”
蒙圣人恩典, 穆清芷自小在宫中长大,也得以在宫中出嫁。
闭宫已久的立政殿重新打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从前无差。
穆清芷坐在从前的寝殿里, 心中难掩复杂,但周围“琴瑟和鸣”、“恩爱到老”的恭贺声让她不得不露出一个笑容。
穆清芷手持团扇遮面, 由人扶着上了花轿。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青缥色蔽膝, 绣着一对翟鸟,瑞草祥云刺在左右,穆清芷忍不住抠了抠上面的金线。
不知过了多久, 轿子停下,侍女伸手将穆清芷牵了出来,引着她走上台阶。
到通化门了。
穆清芷看着挡在面前的团扇,神思渐渐飘远。
亲王世子离京,朝廷一定会派遣官员作为敕使相送。
更何况赶上今日,敕使恐怕要更加郑重,也不知道会说哪些吉祥话。
穆清芷暗想:多半和方才听的话差不多。
还剩几步台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当心。”
是萧晏的声音。
穆清芷有些惊讶,随后反应过来,将手交了出去。
直到登上城楼,萧晏才松开手
周围早已围满了官员亲眷,有人出声打趣:“世子真是宝贝新娘子。”
“咱们长安的女郎乃是娇客,日后世子要多让着些。”
穆清芷听着这些打趣的话,忍不住向萧晏睨了一眼,含羞带怯。
萧晏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一起。”
穆清芷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着二人站定,四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等待观礼。
等了一会,城楼上的风吹得盖头微微飘荡,穆清芷耳边的发丝也不住拂动。
她心里升起一股疑惑:敕使怎么还不来了?
好在下一刻,城楼门下便走出一道人影。
穆清芷凝神望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个内侍……
好眼熟。
来不及细想,那个内侍徐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子之诏,今世子成婚,携新妇北归,朕心甚慰,特命东宫銮驾亲临,以隆宗室之礼,以表棠棣之情……”
所有的人齐齐跪地,恭迎太子。
没过多久,萧旻缓缓登上城楼。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袍子,日光照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白得透明一般。腰束玉带,更显得腰肢劲瘦,盈盈一握。
许久不见,他清减了许多。
周身携着一段说不出道不尽的风流韵致,但眉宇间的冷意,凛冽不敢直视。
一见到萧旻,穆清芷登时一呆,宛若被一道雷劈中,几乎无法思考。
怎么会是他?
但来不及细想,圣旨宣读已经完毕,要谢恩了。
本朝行婚姻之事,历来男拜女不拜。
是以萧晏下跪叩首,穆清芷则站在一旁,微微屈膝即可。
然而,萧旻迟迟没有开口,命萧晏起身。
内侍也不敢催促,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穆清芷低垂着眼,不禁心急,悄悄移开挡在面前的团扇,向萧旻望去。
视线交汇,穆清芷的目光里透露着毫不遮掩的控诉和责备。
你怎么能这样!
萧旻几乎能猜到她说话的语气了。
萧旻倏然一笑,缓步上前,亲自扶起萧晏。
“孤一时走神,世子不会介怀吧。”
脸上虽然是笑着,但那双凤眼平静,而又稍显冷漠。
圣旨宣读完,该由他这个储君兼朝廷敕使道贺了,念一些“鸾凤和鸣”、“子孙满堂”的祝福。
“日后,愿二位……”
萧旻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忽地停住,不再说下去了。
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萧旻心中蓦地浮现这八个小字,宛如心中给锤子重重一击,灵魂也随之震荡不已,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最后是如何解围的,他浑然不知。
城楼之上旌旗招展,送亲的车架缓缓自通化门下驶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的车辙。
直到再也望不见送亲的队伍,萧旻方肯闭上眼睛。
另一厢,行了二十余里,车架经过灞桥,不小心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穆清芷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子。
过了一会,窗户上传来剥喙之声。
萧晏道:“你没受伤吧?”
穆清芷打开窗户,小声地道:“我没事。”顾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有婚约在身,但她只开了一条小缝。
萧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衣裳,头戴金冠,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英气勃勃,风流倜傥。
萧晏叫停车队,说道:“下来走走吧。”离开灞桥,就真的是要离开长安了。
穆清芷戴了帷帽下来,新妇的脸不好被人瞧见。
她站在一株柳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柳条。
春风拂过,柳丝已经抽芽,冒着微微的绿意。
还有几条长得格外茂盛,穆清芷伸一伸手便能够到。
“再过一段时间,柳絮就要满天飞了。”
她从前很讨厌柳絮乱飞,每次出长安玩耍都会特意绕开灞桥。
如今她离开长安的最后一面,竟然是灞桥的柳色相送。
穆清芷不禁发出感慨。
歇了一会,登上马车,辚辚车声重新响起。
穆清芷坐在马车里,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一颗一颗地摸过去,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车窗。
再看一眼吧。
从此,行宫猎狐、骊山采莲、彩楼观龙舟……都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车队一路北上,每到一处,萧晏便停下来稍作歇息,带着穆清芷扮作寻常百姓,四处游山玩水。
这一日来到潼关,穆清芷与萧晏登临高处,俯眼而望,窄道深谷,黄河之水从天而降,激荡回旋。
穆清芷从小长在长安,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色,心中激荡,不能言说。
石壁上刻着一首诗,写着:
“荆山已去华山来,日照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新破蔡州回。”
穆清芷不解其中深意,萧晏便为她解释诗中之意。
“这首诗写于淮西大捷、蔡州平定之时,大军抵达潼关。
首联是说荆山、华山如此雄伟的山岳也为这功绩折服,争相庆祝。当时正是隆冬,颔联便写日照潼关,冰雪消融,四扇大开迎接军队凯旋……
乃是韩相公平生第一首快诗。”
这一路而来,二人一问一答,相处间颇有乐趣,穆清芷也长了不少见识。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三月底抵达幽州。
舟车劳顿,燕王妃递了话过来,请穆清芷不必急于拜见她。
话是这么说,但穆清芷难免忐忑。
在长安的玉阙珠宫长大,享受高床软枕、仆妇成群,却也少不了一句话转三个弯的多思多虑。
从前她不需要琢磨这些,但如今却免不了多想。
若是燕王妃是存心试探呢?
若是她因此真的不去拜见,会不会被认为目无尊长?
萧晏带着穆清芷走进燕王妃特地准备的院子,穆清芷还在思忖这件事情。
萧晏停下脚步,指着屋旁的一株树,道:“这是芙蓉树。”
木芙蓉喜湿喜光,不耐严寒,又叫做“拒霜花”,绝不适宜在幽州生长。
对上穆清芷惊讶的目光,萧晏道:“我母亲知道你喜欢木芙蓉,特意命人移栽过来,以慰你的思乡之情。”
幽州实在不适合木芙蓉生长。
这株长在幽州的芙蓉树与长安的同类迥异,生得矮小,无花无叶。
但穆清芷却看得鼻头一酸。
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慰藉了。
萧晏瞧见穆清芷眼中隐约的泪光,笑着道:“我们进屋看看。”
穆清芷眨了眨眼,忍着不让自己当场失态,点点头,跨过门槛。
一进房间,她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房间陈设,与她在长安的闺房一般无二。
穆清芷微微张口,环顾四周,一颗心仿佛被温柔的水流包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晏柔声道:“我母亲没养过……女儿,如今你远道而来,她虽然不显露出来,但心里是很高兴的。”
但愿你心里的难过少那么一点点。”
穆清芷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俯在萧晏的肩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萧晏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抚。
过了一会,穆清芷抬起头来,虽然满面泪痕,但她心中甚为感激,破涕为笑。
她笑道:“阿宴哥哥,代我向王妃请安。”
萧晏点头答应。
待到用晚膳的时候,燕王妃特意请了擅长楚地菜肴的厨娘。
穆清芷夹了一口剁椒鱼头,味道正宗。
就在这时,侍女走进屋子道:“启禀娘子,门外有两位夫人求见,自称高慧君、彭漪。”
高慧君正是曾经服侍过祝兰君的女医之一。
当年服侍过祝兰君的两位女医,其中一位早已过世。而高慧君不在京城,她苦寻许久,始终不得她的踪迹。
却没想到,高慧君竟然不声不响,自己上门了!
穆清芷大喜过望,连忙道:“快请她们进来,再准备两副碗筷。”
她要亲自招待他们。
……
东宫丽正殿。
一个圆脸的内侍接到幽州传来的信笺,匆匆经过殿前的庭院。
即便宫人已经清洗了几遍,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还是从砖缝里渗了出来,怎么也洗不去。
圆脸内侍打了一个寒颤,加快脚步。
“慢点走别出声。”
守在殿门旁的内侍压低声音,瞪了一眼自己的干儿子。
“太子殿下眼下谁都不见。你可得紧一紧你的皮,别在这时候出错了。”
“干爹,是幽州来的信。”
圆脸内侍压不住喜悦,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内侍闻言,抢到手上,连声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可算是盼到了。”太子殿下心情不好,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胆战心惊。
“好孩子,待会少不了你的赏。”
内侍说了一句,匆匆进殿去了。
萧旻坐在书房里,面色平静,正在翻看查抄出来的账目。
金银珠宝、房产地契,当真是富甲敌国。
薛家的每一分钱,都是与国争利,与民争利。
实在是该死。
萧旻眼中阴戾之气更重。
就在此时,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至萧旻面前:“殿下,幽州来信了。”双手将信件递上。
萧旻闻言,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信中详细写了穆清芷入幽州之后的大小事宜,萧旻反复看了几遍,目光落在信末,东宫暗卫如是写道:“娘子受燕王妃礼遇甚厚,燕王府一干人等皆如此,殊无为难之意。”
萧旻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心里既有淡淡的欣喜,又升起一股淡淡的悲怆。
穆清芷从长安北上幽州,一路皆有暗卫跟随保护,将穆清芷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写信回来。
事到如今,萧旻道:“让人不必再写信回来了。”
从此她的事,不必再让他知晓。
早该如此。
他本就没有资格出现在她的眼前。
萧旻想起他七岁那年,燕王携萧晏入京请封世子。
他无意经过彩丝院,被里面的笑声吸引,向里看去。
萧晏在教穆清芷打弹弓,咻的一声,石子飞上天空,打落一只飞鸟。
穆清芷又惊又喜,蹦蹦跳跳地叫了起来,束发的红色丝带也乱飞乱舞。
守在院门边的奴婢注意到徘徊在外面的小孩,将门合上,隔绝窥视的目光。
金枝玉叶,即便是用目光仰望,也是一种玷污。
思绪回笼,萧旻平静地道:“都退下罢。”
内侍躬着腰,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不对劲,不敢抬头,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归于平静。
萧旻从博古架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木盒,内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数十封书信。
他将手边的信放进去,准备收起来,却犹豫了一下,数了数信封。
算上今日的信,一共五十九封。
萧旻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离开长安后她见识了高山大水,也与三教九流打过交道,既领会山川之美,也通晓人之善恶。
不论如何,身边必有萧晏陪伴。
纸上写她笑,萧旻眼前便浮现出她嫣然一笑的模样。
纸上写她哭,他的眼前也就浮现眼泪珍珠般一滴滴从她的脸颊掉落的情景。
从前她哭的时候,总是倔强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心软一样。
等到他终于答应她的要求,她方肯破涕为笑,趴在他的胸口,用他的衣裳擦眼泪。
过去数年相处的琐事忽然涌上心头,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竟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
她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她因为哭泣而泛红的脸颊,她鼻尖一粒淡淡的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萧旻心口剧痛,一股热气上涌,喉头发甜,喷出一口血来。
他左手攥住信纸,俯下身子,只见几滴鲜血正巧溅在一行字旁,写着:“娘子所到之处,世子形影相随。”
形影相随。
萧旻念了念这四个字,将头枕在左臂上,闭了闭眼睛,一滴泪夺眶而出,心如死灰。
他真心地祝愿她,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作者有话说:
1.“荆山已去华山来,日出潼关四扇开。刺史莫辞迎候远,相公亲破蔡州回。”引用自《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意为“荆山刚刚越过华山迎面来,红日东升潼关也四门大开。刺史大人莫说迎接路途远,宰相裴度刚破蔡州凯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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