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骧见状,连忙放下东西跑到祖母身前来张开手臂挡在前头,对云山寅道:“你为什么在这儿?这里不需要你来。”
云山寅气笑:“去到京中一趟,回来连爹都不认识了?见着爹不晓得喊一声?我这是为你出气呢,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总不可能你当真不认我这个爹?你说说你,一厢情愿地给陆家付出这么多,到头来被人一踹,害不害臊?脸面都被丢尽,还帮着陆家做事。”
“我既说过我们再无关系,就从此互不相干,我的事情与你没有半分的关系,请你现在马上离开。”云骧道,她倒过一杯热水端给祖母,帮她顺气。
云山寅气极:“好啊,你爹我将你养大,你说断就断了?陆家这般待人,你就傻到去给他们家做事,怎的不见你回到云家来?陆衍之休了你,陆家是与你最无关系的那一个。怎的一根筋,满心欢喜地给人白做事?”
云山寅见与云骧说不通,转头又与陆老太太道:“陆婶子你总得给个说法,当初我可是将云骧嫁与你家的,不是将我女儿卖至你家做丫鬟,平白无故给你们陆家做事,给你陆婶子养老。旁人说的那些话,您老当真没有听见?说得我都害臊。无论如何,你今日总得给我表个态吧?要么银子,要么云骧跟着我回去,反正她如今与你们陆家半分关系都无,是你们陆家对不起我云家,不是我云家……”
云骧未待云山寅说完,像是没看见般提起水桶朝云山寅脚下泼去水,她道:“你再不走,我唤人来了,让大家都来看看究竟是谁无理。”
陆老太太亦是手指向院外,强撑着道:“去岁云骧已与云家断清关系,轮不到你在这儿来说话。”
云山寅咬牙,对着云骧道:“不认自家爹娘,对着旁人尽孝,到时候有你可哭的。”
云骧道:“我没有爹,只有祖母,更与你无关。”
云骧说罢,扶着祖母进屋,不再去理会云山寅。
云山寅对着陆家骂骂咧咧好几声,道是自己当初看走眼,轻信陆老太太一家,现在女婿飞黄腾达,他没有沾上半点儿光不说,云骧不认他这个爹,反倒给别人专心尽孝起来。
云山寅见陆老太太与云骧着实不会再出来,他自个儿待着没趣,这才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直至屋内听不见云山寅的声音后,陆老太太出声道:“云骧。”
云骧道:“怎么了祖母?祖母你别去管他,祖母还不了解他?他来无非就是想要拿些银子,每回都这样。他说的话,祖母不要往心中去。”
陆老太太柔和目光落在云骧身上,只道:“云骧,你恨过祖母吗?”
云骧摇摇头,“祖母为什么这么说?祖母待我好,我感激祖母都来不及,怎会恨祖母。”
陆老太太摸摸云骧的发,“这两三月来,我将陆衍之说过的话反复想有许久,心头始终有个疙瘩,夜里翻来覆去总觉愧对你,他说的没错,从前祖母一直有私心,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帮你,反倒将你与陆衍之捆绑在一块儿,祖母一直知晓他待你不好,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劝你多忍忍,没能真正体会你的感受,事到如今,的确是祖母做错,祖母当初亦可以帮你寻个好人家,何苦叫你来陆家跟着受罪。你本没有任何的理由对陆衍之好,祖母知晓你更多是为了祖母,不想祖母为难,祖母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云骧红了眼眶,“祖母如何想起说这些话,祖母没有对不起我,若是没有祖母,我现在是何样都不知晓,与祖母在一块儿我很开心,很幸福。”
“若是当初替你寻有好人家,云骧你这样好,那人定是喜欢你,疼爱你,你就不用像现在这般委屈了,陆衍之没福分,不懂得你的好,是祖母算错了。”
云骧摇头道:“去到别家我不喜欢,怎样都不喜欢,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不是先有陆衍之,所以我才想与祖母在一块儿,而是从始至终,我都只想与祖母一起。”
陆老太太叹气道:“傻孩子,若是祖母有一日不在了,你该当如何?”
“祖母胡说什么呢,祖母要长命百岁,我还没能让祖母过上好日子呢。”云骧道。
陆老太太拍拍云骧手背,说道:“云骧今年就快十八年岁吧,没曾想来到咱们陆家就已两个多年头,祖母耽搁你太久,陆衍之不好,不懂得体恤你,祖母知晓现在让你离开祖母,你心中是极不愿意的。若是祖母死后,你就自己再去寻个好人家,不必想着祖母,至于陆衍之那处,是他起先也对不住你,你更不必想着他,你只管照着你心中来。”
“祖母再这样说,我就不理祖母了。祖母身体好着呢,偏要胡说,我不爱听,不喜欢听。”云骧道。
“怎么好好说着说着反倒哭起来了。”陆老太太温柔替云骧拭去泪,打趣道:“祖母不过玩笑话,怎么这般较真?再说了,祖母这一把年纪,不知从阎王手中抢过多少个年头,入土是迟早的事。从前我替陆衍之想着,想着我若死后,有人能陪陪他,他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现在祖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云骧你了。”
云骧道:“放不下,那祖母就更应多听林大夫的话,每日将药好好吃着,等我忙完这一阵,再带祖母去看看,祖母还要陪我好多年呢,整日里净是胡说。”
小狸蹲守在一旁,云骧话落,它尾巴尖翘起扫过祖母双膝,喵叫一声,似是附和云骧。
“还有小狸。”云骧将小狸一起加上。
“好。”陆老太太笑道。
云骧摸摸小狸的圆脑袋,跟着笑起来,问道:“祖母晚膳想吃什么?我去给祖母做,今日时辰尚早,可以多做些。”
陆老太太道:“就还是豆腐吧,年轻时豆腐都快吃腻,近日竟又怀念起这个味道来。”
“好,我再给祖母做几道别的好吃的,露一手。”云骧道。
云骧说完,替祖母关上透风窗户,带着小狸走出屋中。
方离开十几步,云骧听见屋内又传来克制的咳嗽声,她靠着屋墙坐下,没有一点儿的法子,其实祖母的身子,她清楚,离开京城后她就有感受到,她替祖母梳头,木梳上是大把的白发,那日林大夫告诉过她,祖母的身子本就不好,加上郁结于心,万般药下去也难有办法。
有时候云骧会想若是她与陆衍之没有成亲,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祖母还是祖母,再不会因为她与陆衍之的事情整日想着。
祖母不愿意她知晓病情,她就当做不知晓,每回祖母屋中传出极力克制住的咳嗽声,她总是默默蹲守在屋外,与祖母一同守住这个秘密。
上旬,她给京中寄了信,不管如何,陆衍之总应知晓。
她总是渴望祖母能有更多的时间留下,祖母不愿她害怕难过,她可以当做一切都不知晓的模样。
只是云骧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般快。
春末夏初落过这年最大的一场雨,打落尽数凋零花瓣,院前好不容易搭起的葡萄架在夜里被风吹散,云骧望着长得茂盛的葡萄藤,满眼可惜,她在屋中与祖母说过一声,她先去镇上一趟,等午后回来后再想办法。
云骧走前,替祖母捏好被角,祖母近来情况愈发不太好,白日里从床榻上起来已是艰难,夜里又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云骧陪着祖母睡有几夜,祖母拉着她讲有好一些的话,提起云骧的小时候,很多事情云骧都快要忘记,没想到祖母竟是清楚记得,缓缓与她说起从前,说她以前尤爱吃糖,胆子大,年纪小小天黑都不会怕,可比陆衍之强。
每段话里祖母总会不知不觉提及起陆衍之,哪怕在离京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默契地很少提起他,云骧知道祖母心里一直挂念着陆衍之,纵使在离京时闹得那般难堪,可毕竟是她独自将陆衍之从京城带到垂柳镇来一手养大,怎样可以割舍得掉呢。便连云骧小时候都听说过祖母的好多事情,旁人说她苦守,说她坚忍,三里村到垂柳镇的这条路,每日里挑着担子一走就是十来年。
云骧以为祖母是快见好,在铺子里做活时还想着待会儿回去后再请林大夫来家中一趟,没等到她先回去家中,李婶却是从三里村过来寻她,面上本是焦急十分,在见着云骧的那霎,眉目又是换为不忍以及不知该如何向云骧开口。
不安完全将云骧充斥,一句“可是我祖母怎么了?”尚未说出口,紧接着她听见李婶张开口,对她说道:“云骧,你快回去吧。”
“今日我想着去你家中看望你祖母,你祖母嘴里一直念叨着你与陆衍之,想来快是要坚持不住,你快回去吧,回去见见你祖母最后一面,陆衍之不在,你总该在的……”
云骧已快要忘记是如何回到家中,李婶到来的那刻,她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全部被抽走,从头到脚的,是冰凉,是麻木,耳旁什么也再听不见,记忆从此被抽离消失去。
等到她回到三里村,回到陆家,院子前已有几位闻声赶来的人,只等着她一人回来,有人拉着她进屋,带着她来到祖母的床榻边,先她一步让她张口唤唤祖母,祖母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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