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骧拉住祖母道:“祖母京城这么大,寻人的确很困难,不过我今日运气好,真让我在护城河那边碰见陆衍之。”
陆老太太别过脸去,她胸中始终堵着气,如何都不能好似。
“祖母,是我不对,让你们担心了。”陆衍之道。
“你也知道?”陆老太太用力敲了敲拐杖,她是真的想将这根拐杖砸在他的身上。
云骧端来热茶,祖母与陆衍之相见,肯定有比她更多的话要说,她接过祖母方才的纸糊,转过身将窗户一点点补得更严实。
做完所有,云骧就安静坐下,听祖母与陆衍之说话,祖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面上是斥责,其实云骧知道,祖母心中欢喜会更浓。
就是到后头,亥时过半,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儿,云骧本以为陆衍之会在此宿下,她都翻找出一床新的被褥,陆衍之却是说不必。
“回去?回哪儿去?这不就是你的家吗?”陆老太太不解地怪道。
云骧抱着被褥的双手持在半空,反应回来后,主动对祖母道:“祖母,陆衍之他如今可是有活计在身,是别家的账房先生,理应要回去的,我送陆衍之出去,祖母先歇下,不用管我们。”
云骧说完话,带着陆衍之走出小院。
屋内,陆老太太叨唠两三声,任由云骧与陆衍之去。
云骧将陆衍之送出小巷,不以为意般地轻松道:“陆衍之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好。”陆衍之道。
方才祖母与他说有不少话,其间包括云骧又认有很多字,去到集市上租有一间铺子,若不是盛夏暑气重,她们会提前两月进京。
“谢谢你,云骧。”陆衍之又道。
“谢我做什么?”
“替我将祖母照顾得很好。”陆衍之说。
云骧道:“陆衍之,你真的很小看我,我与你说过很多回,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所以不是替你。”
陆衍之抿唇没说话,云骧站在原处等着他离开。
有片刻的错神,眼前之景与去岁的九月重叠在一块儿,云骧也是这般等着他离开,一整年的空白时间在这刻被点点抽离,好似他与云骧的分离,只是浅短一日,从无别的间隙。
她始终怀着那份期冀,变化的仅仅是他。
只是末了,云骧欲言又止地问道:“陆衍之,你明日来吗?或者我能去寻你吗?”
“我会来的。”他道。
云骧得了答复,点了点头,从不怀疑地笑说:“好。”
缺了角的银月高悬,撒下一地清辉,青石板路上走过的每一步脚步声都在静谧夜色中异常清晰,黑色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陆衍之看向隐隐发起烫的掌心,从初相逢时的那刻失了魂智,也想与云骧相拥,到坐在小亭里,浓沉夜色一并将他所谓的理智拽回,他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掌心甚残留余温,他更加想象不出,在他冷然烧掉云骧寄来的家书时,彼时的云骧,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勇气,从三里村一路来到京城里寻他。
-
接连两日的阴雨日,望不到尽头的层层厚重乌云将整个长安城一同笼罩。
丞相府,书房内。
翟钰洺见父亲逗弄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蛐蛐,再也坐不下去地唤道:“父亲。”
罐中蛐蛐胜负难分,翟佑臣抬首道:“这点时辰都坐不住?”
翟钰洺直道:“陛下身体抱恙,五日没有上过朝,看御医的意思,恐是时日无多……”
“那又如何?你慌了?”翟佑臣重新俯身逗弄蛐蛐,这蛐蛐是他寻了两日才买来的,不晓得哪只更厉害,岂不是浪费。
翟钰洺道:“只是今日启贵妃之名给府中递了帖子,京中百花宴,欲邀湄伶去。”
“太子一堂和梁王一派明争暗斗,自陛下没怎上朝,朝中不少大臣像是都看父亲的意思。太子毕竟有名无实,这么多年朝中根基不牢,据说最近在广纳贤士,再如何,梁王的势力终究会大一些,梁王生母启贵妃又得陛下偏宠,就若是真梁王上位,朝中少不了腥风血雨。”翟钰洺继续道,今日他前来寻父亲,也就是想听听父亲如何说,梁王能嚣张这么多年,翟钰洺知道,父亲私下并不少与梁王一派联系。
罐中蛐蛐胜负已出,胜者正一点点啃食体躯比自己大近乎一倍的同类,翟佑臣以帕拭手,轻飘飘道:“那你希望谁能坐皇位?”
“这,父亲,孩儿不敢言……”
翟佑臣毫不避讳道嗤笑道:“你是我的儿子,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不是看谁坐皇位,而是看你爹我选谁,谁才是新的天子。”
“那启贵妃的帖子……”
“晾晾,别真让梁王把自己当回事。”翟佑臣道,没有更大的诚意,怎能让他来抉择。
屋外,翟钰洺与翟佑臣的话正一字不落被翟湄伶地听见,翟湄伶身后跟着的巧真不放心地问道:“二姑娘?”
“走吧,别去烦父亲了。”翟湄伶攥袖道。
巧真知晓二姑娘近两日心情不好,直至回到二姑娘房中,巧真奉上热茶劝道:“二姑娘,不是巧真胡说,二姑娘日后做皇后娘娘皆是有可能,何必再去想那陆姓的,巧真瞧他不过是相貌稍好些,文采尚可,怎能与太子殿下和梁王相提并论?”
翟湄伶心中烦闷,她抹去陆衍之在京痕迹,怎知仍然能被他家中妻子寻到,那日画舫之下,众多目光,也可真是刺眼。
如同雪球扔下马车那刻,快意升起的同时,后头偶时还是想那畜生,今日她去寻父亲,本是想有无更好的办法,怎知兄长也在,还与父亲谈论起那些话。
翟湄伶眉头拧得紧,巧真见其忧心,试探问道:“二姑娘现下是想着丞相所说?”
“我没事,你下去吧。”翟湄伶起身推开窗,阴雨日,这雨不知晓要落到什么时候。
自幼她无论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想方设法帮她得到,但这一次,父亲又何止是想当国父。
-
云骧的欢喜没有多持续几日,反倒在最近的两日有说不出的感觉,她的确与陆衍之重逢,一家人偶时能够聚在一起,可想象之中的温馨并没有到来,甚至陆衍之近几日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开她。
偶有几次她回到家中,恰逢陆衍之方将离开,时辰哪儿就能那么巧,便连祖母都瞧出不对劲,问她与陆衍之是否说了什么话。
云骧本以为自己同祖母来到京城中,陆衍之应会很高兴的,除去相逢时那一小刹,她没能在陆衍之身上感受到半分的因她而喜。陆衍之不对的情绪,莫名就像是她不应该来到京城里一般。
明明画舫之上,她也从陆衍之的眼里看到过那股冲动,怎么接连两日,就什么都没有呢,竟如完全不同的两人。
八仙楼里,云骧得了空,坐在空桌前,一手撑着脑袋叹气,这其中的道理她着实想不通,要说以前尚还在垂柳镇,她能知道陆衍之每回在意的小点,这一回,她只能叹气。
同样刚忙完活计的林沁儿瞧见云骧心情落寞,走近问道:“与你家夫君置气了?”
云骧摇摇头,她的确很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可,亲情,爱情,都会想得到对方准确的而又坚定的答案,但这几日的心情若真要往置气上面去靠,倒不会至于,她只是不能理解陆衍之为何会避开她。
“我瞧你们就是分别太久了,那可是一整年,云骧从前你一直待在你口中的垂柳镇三里村,过的是一成不变的生活,也许你始终停留在去岁发生的所有事情上,你夫君可不会一直是你记忆里的那位夫君,或许你们可以好好聊聊。”林沁儿认真与云骧分析说道。
“嗯,我好好想想。”云骧道,她的确想与陆衍之聊聊,的确是她自个儿想要来到京城,但她们二人,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八仙楼掌柜前日里从林沁儿口中知晓云骧寻到夫君的事情,大方让云骧空时带些楼里的招牌点心回去给夫君尝尝,他们这楼里,别的不说,口味那是一等一的好,不少达官贵人都来这里用过膳。
掌柜的一句话像是提点到云骧,云骧霎时想到她可以主动去找陆衍之啊,听闻后日有灯会,她想与他一道去。
没等云骧暂寻到机会去到陆衍之口中所说的别院,今日她方回到小院,从祖母那听得陆衍之又是方离开不久,她再也忍不住,与祖母说过一声后,跑出了院子。
近日陆衍之与云骧的相处,陆老太太都看在眼里,白日里方数落过孙儿,云骧能来京中寻他,已是大为不易,怎他还不知好歹呢。
小巷尽头,梧桐树叶凋零,云骧总算追赶上陆衍之,她在身后唤道:“陆衍之,你等等我。”
陆衍之听见云骧的声音,脚步停下,云骧跑得有些累,先问道:“陆衍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陆衍之默了默,道:“我不知晓你会这个时候回来。”
云骧气息终于平稳,她想了许久,终是咬唇直言问道:“我来到京城里,你是不是不高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