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垂入山间,陆老太太道:“当真?你可知进京实为艰难,不是说什么今日离家,明日就能到的地方。”
“我知道,我还是想去京中寻他。”云骧红了眼眶坚定道。
不管事实如何,她见到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陆老太太连叹三声,她胸口一簇的疼,“你容祖母想想。”
她的孙儿她自己清楚,他或许冷漠,或许不近人情,但绝不会做出抛弃人之事,多是在京中遇见难事,她做祖母的,也该去看看。
“云骧,祖母同你一块儿进京。”夜里,陆老太太再三想过道。一面是她着实担心陆衍之那处,一面她又放心不下云骧一人离家,若云骧真要去,她们祖孙俩路上还能做个伴。
“好。”云骧点头笑道。
她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算过,家中银子尚且足够,能够支撑她与祖母前去京城。一来一回得近乎半年,集市上的铺子她可以暂时借租给别人,也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翌日,云骧当真盘算起进京所需,家中一切都尚可搁置,只是有一样,云骧犯起难。
进京路程太过遥远,小狸不可能跟着她与祖母前去京城,但着实等到她与祖母回来,又是近乎一年的时间,在这一年里,云骧不敢想象留小狸一只猫在家中会如何。
此时尚不会知情小狸跳上云骧双膝,仰起圆圆的小脑袋,什么都不懂地用脑袋蹭过云骧手心,想要讨要它最爱的鱼干。
小狸不会像别的猫儿一般自己常在外头捕食,云骧都曾常疑惑,明明小狸是她与陆衍之从垂柳山上带回来的小野猫,自将它养在家中后,它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也曾有过山间讨食的生活,彻底待在家中,要不是用脑袋蹭人,就是仰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现在的小狸已长成一只大猫,身子微微圆润,两只耳朵竖得很直,曾经少有的机灵劲褪去,十足的憨傻,任谁唤都会翘起好看的尾巴哒哒跑上跟前去。
云骧给小狸拿来鱼干,蹲在地上看小狸吃食,若是可以,她很想带着小狸一起走,但此行去京,她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
忧愁间,云骧想起叶宴绮,叶宴绮喜爱猫儿,在她房中养有好几只猫儿,或许她可以先将小狸托付给叶姑娘,让叶姑娘帮她照看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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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声琅琅的叶家书院后府,叶宴绮独坐于廊亭下,神情厌淡,她想她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三月的京城,只想在自己锁在府中,科举之事,做了就是做了,朝廷如何抉择,一人做事一人当,是生是死她都认。
丫鬟将茶水奉上,云骧道出自己此行来意。
“你要去京?”叶宴绮听后语气里全然是不解,她坐直身子问道:“你为什么要去京?就是想要去寻他?”
云骧点了点头,认真道:“不管他会是因为什么原因,我相信他做出这个决定亦是很难,既然他不能回来,那我与祖母就去陪着他。”
这几日云骧想有很清楚,去京,绝不是她一时胡来,她与祖母,都是相信陆衍之,想陪着他在一块儿。
叶宴绮摇头,不禁嗤道:“真是个傻子。”
“叶姑娘,能不能麻烦你这段时间帮我照看一下小狸呢?我知晓你喜爱猫儿,小狸很听话,不会乱跑,也不会咬人,与谁都亲近,很乖的。”云骧道。
“就因你要去寻他,所以就把小狸独自留下?”叶宴绮不留情道,她素来说话直当,很不能理解云骧所做。
云骧攥紧衣袖,眉目间是难以抉择的不舍,“进京路程太过遥远,听闻要行两月的路,小狸虽是温顺,但从不敢走远,我怕它在路上会有不适,所以就想请叶姑娘帮我照看小狸一段时间。”
昨夜里,云骧想过很多可以帮忙照顾小狸的人,但有一点,若是依旧在三里村,小狸会认识回家的路,她担心小狸每日里都会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叶姑娘这儿,的确是她暂时能想到的最好地方。
叶宴绮终道:“你空时带它来吧,我是喜爱猫儿,不过我可不会一直帮你照看小狸,最迟明年你就得来将小狸接走。”
“好,谢谢叶姑娘!等我与陆衍之回来后,就来接小狸。”云骧欣喜道,叶姑娘答应帮她照看小狸,她也能稍稍放下心。
叶宴绮见着云骧浅笑,什么都没有多说的静默饮茶,心底却是不合时宜地嗤想,但愿云骧今日这一句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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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很快过去,云骧在七月的第一日,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准备与祖母出发去京。
在走前,云骧与李婶说道过一声,日后陆家家中无人,再劳烦李婶帮忙照看。
李婶前一两月里,就听过不少有关云骧与陆衍之的闲言碎语,多是一些陆衍之不愿再回来的事情,初始她也是有过不信,后头的确没有见着陆衍之回来,这心是不信也信有七八分,安慰云骧的话尚未说出口,在今日却听见云骧说要进京的事情。
“你们祖孙俩当真要进京?去寻陆衍之?不再回来了?”李婶接连问道,这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事情,本该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等人的人竟亲自去寻人,真是稀奇。
“嗯,我与祖母都想去京中与陆衍之一起,等到明年,我们再一同回来。”云骧道。
李婶点头应有两声,见云骧与陆老太太都不像是玩笑,或许真如她们所说,并不是陆衍之抛弃她们呢,李婶短暂想明白后,宽慰人道:“科考之事,鲜少有第一回就中举,科考好几次的人大有人在,想必等明年,陆衍之就能中举,到时候李婶等你们的好消息。”
云骧笑道:“谢谢李婶,这段时间就麻烦您了。”
李婶道:“说这些做甚,本就是邻里,帮忙是应该的,何况云骧你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
陆老太太恰时走出院子,因着这一回,是真的可以见着孙儿,她的面上带了往昔不曾有过神采,拄着拐杖与李婶说了好些的话。
三里村她生活整整十一年,本以为会一直留在三里村,没曾想,今日又是要回到京城去。
云骧将房门落了锁,等待屈烨过来,前些日子她偶然听屈烨说起,他会跟着商队去京,碰巧这次她也要去到京城,她与祖母二人行路不便,仔细想过后,云骧问过屈烨可否一道去京,她可以支付银两,屈烨便让她们今日等着他。
远远见着屈烨来,云骧与祖母道过一声,二人挎着包袱离院,最后时刻云骧回过头望了眼熟悉的小院,春日里她撒下不少花种,此时微风起,满院花香,若是小狸在,肯定又会跳到花丛中扑蝶玩耍。
从前她总想着等到陆衍之回来,将此处的一切都呈给他看,两百多个日夜里,她一直幻想着这一日,烈日朝阳下,眼前之景逐渐变得模糊,流走的两百多个日夜时间在这刻回溯,仿佛陆衍之只是昨日离家。
而她将要到京城中寻陆衍之,从前是她在家中期盼等待,这一回,换着她与祖母前去京城。
这一份决心,竟真让她有勇气跨越千山与万水,去到陆衍之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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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雷雨日。
暴雨如注,轰鸣雷声响过一道一道,银色雷电蜿蜒划破天际,劈开层层厚重黑云。
夜里屋外狂风大作,雨声混杂风声盖在窗沿,整条街巷里尽是这烦嚣声。
若要说在叶宴绮未曾离开京城时,陆衍之有过顾忌,内心时刻撕扯,一面是迫切想要科考中举之心,一面又是挥之不去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三里村。
如今依着时日,叶宴绮早已回到家中,一切尘埃落定,他亦不能去想象当祖母与云骧听到他不愿回去时的面容。
是怒他不争也好,是对他失望也罢,从前他总不愿从她们面上看到这些,但如今事实的确是他选择留在京中,什么也未给她们留下,除去这些情感后,又还能剩些什么呢,他既做了,总不能奢求过多。
霎时一道惊雷起,漆黑的屋内被照亮一瞬,书案之上,是半年前云骧从三里村寄来的书信,上面的每句每字,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陆衍之不知道看过几回几遍。
而从他决定留在京中起,其上每字,仿佛都在嗤笑,透过这张书信,隔岸,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云骧失望的眼。
梦里的那些场景再次浮现,惹得他头疼,他比谁都清楚,既选择最不该优柔寡断,可总有一些东西,像是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线,将他拉扯回到那个三里村。
灯烛随夜风闪晃间,陆衍之垂眸最后一次看向信纸,惊雷响起时,他执信放于灯烛上,静默看着它在手中点点燃尽,蹿高的火苗将他指尖一并吞噬,他也不曾松开手。
片刻后,书案上灰烬洒落,夜风再一吹,便什么都不得剩。
灯烛彻底燃尽是天明,屋外风声雨声依旧,不曾停歇过片刻,他的内心亦是坚定,明年的科考,他一定要中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京中 像是听见她
垂柳镇到长安路途遥远, 所经之地,皆是云骧从未见过的景色,有巍峨的高山,有广阔的平地, 全然不同于垂柳镇的流水潺潺, 去岁在陆衍之离家时,她时常会依日子想着他行到哪处, 如今自己与祖母走过他同样走过的路, 云骧心底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份欢喜足以让她忘掉行路上的所有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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