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这几日被闹得心烦,知县那处下的令,他小小一个里正,能有什么办法?里正召集三里村的所有人道:“十五两的银两,一文不能少,这账册是要拿到上头去看的,不愿出钱那就出人,一家一人,上面已经够宽容的了,这水渠又不是只给别处修,咱三里村十几年前的山洪各位忘了?修好水渠也是对我们自己好。”
“可修水渠,听闻一日得做七八个时辰的活儿,就一碗稀饭和馒头顶饱,就不能再多一些吗?”一名男子举手道。
“有本事,你去闹到县太爷跟前去说道说道。”里正满脸不耐烦,三日来,他嘴皮子都要说破,一个个的,跟他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么交钱要么出人,多简单的一件事。
最后,里正一拍桌,下最后的通牒:“最迟明日午时,每户人家都来我这儿登记,上头是要派官兵来盯着的,我也没办法,要不大家伙干活儿的时候多加把劲儿,看看能不能争取三个月之前完工。”
云骧听完里正说的话,同李婶一起离开。
李婶问道:“云骧,如今陆衍之到京城赶考去了,你与你祖母就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点了点头:“我们只能交银子了,李婶,你们呢?”
李婶苦笑道:“就像别人说的,在地里干一年都挣不了十五两银子,虽说去修水渠累吧,好歹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挣银子了。”
事到如今只能用这种话来安慰自己,李婶说完,想到今日出门时路过云家,听见家中传来争执,与云骧说道:“听闻你大哥云阳上月跟着商队出去做生意,你家现在只有你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你爹又在同你娘吵话,不晓得你爹会去修水渠还是交银子。”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过,不知道他们的。”云骧道,现在的她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父亲,不过她猜想以父亲偷懒耍滑的性子,他与四叔应该都会选择交十五两的银钱。
云骧回到家中,与祖母说过里正今日说的话。
陆老太太道:“水渠修是该修,就是这朝廷再怎也该派些银子下来,村子里正当壮年的男子都忙着家里头,一去三月,家里的重活还不是落到女子身上。”
“我今日在集市上卖豆腐,听见有人说昨日知县府邸都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后来是衙门内来了捕快,将这些人赶走。”云骧道。
陆老太太摇摇头,偏远之地,就是这些事情不好,不敢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反而想着法的从下面人的手中搜银子。
云骧回去到自己房中,将十五两银子找出来凑齐,她这一月来,自己已经攒有七八两银子,上回陆衍之离家,另给她留有十两的银子,她也是在送走陆衍之后,才在她枕下发现的银两,陆衍之好像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与她直说。
云骧将这十五两放好,打算明日就去到里正家中登记,这时屋外传来不小响动,是里正带有五名官兵亲自过来,挨家挨户缴银或是确定前去修水渠之人。
“不是明日是最后期限吗?怎么今日就来了,银子都没能凑齐呢。”一位妇人不满道。
里正有苦难言,归根结底还不是那些去到知县家中闹的人惹的事情,这下好了,知县干脆派了官兵来每个村守着,最迟今日就得拿出结果,眼下村口那些地方全是有人守着。
官兵没里正的好脾气,话不多说一抽刀,泛着寒光的冰刃直直横在人群中间,反正今日钱和人,他们都要见到。
官兵的气势将里正吓得直哆嗦,手中的册本掉落在地,他慌里慌张地抓起,吐有两口唾沫星子就翻开一页,朝着众人挤眼道:“还不快些来登记?”
他简直真的不想再和这些无知村民讲话,知县的手笔,他不是没有见过,闹急了,是会出人命的!
云骧跟着众人一块儿去到里正面前登记,不过别家多是报的人名,愿意出一人去修水渠,仅她一家出十五两的银子。
云骧在里正那处交完银子,搀扶着祖母正准备回到家中去,远处忽的传来云山寅扯破了喉咙急急忙忙唤她的声音。
云山寅赤裸着双脚,一路从村口的地方跑到陆家来,头发散落大半,隔老远,就跟见着光了似地惊喜唤道:“三丫头!三丫头!你救救爹吧,救救爹!”
众人循声望去,云山寅跑得狼狈,身后跟了两名因捉他而跑得气急的官兵,这处的官兵见势,立马跟着抽刀拦住云山寅的去路。
“你来做什么?”云骧皱了眉。
云山寅被脖子前的寒刀惊住,转头对着里正和官兵赔笑道:“官爷,官爷,咱好好说,好好说,我女儿就在这儿,她有银子,她能帮我把十五两的银子交了。”
云骧还未来得及说话,云山寅身后的两名官兵终于追上前来,其中一个官兵气得一脚给云山寅踹去,恶狠狠地道:“叫你跑!叫你跑!不是挺能跑的吗?跑啊!你倒是起来继续跑啊!”
“这个人,简直太能跑了!一个人竟然偷偷摸摸走小路想逃走,被我们两个抓住教训了一番,结果一眨眼就又跑不见。”官兵踹完后才跟里正解释道,言语间尽然是被云山寅耍后的气愤。
云山寅被踹倒在地,身上着实挨有好几记,他双手抱住脑袋直求饶:“别打了,别打我,我有法子了!”
官兵不解恨地又踹去几脚,最后里正怕将人给打死,伸手拦了下来,斥责云山寅道:“云山寅,你跑什么?难不成真是想要逃?你太无能!大不了交十五两银钱就罢,如何能做出此等不要脸之事?”
云山寅从地上爬起来,笑呵呵地用手背擦过鼻血,佝偻着腰道:“我就是去村口看看,看看,哪儿能想着逃啊?我跑来这儿是要来寻我家三丫头的,我是三丫头的爹,我不能来?”
云骧猜到他这是既不打算出银子又不打算去做活,想要逃走被抓住就赶来她这儿,她道:“我没有银子,这银子是我四处去借的,家里真没有银子了。”
里正与云山寅同村,是知道云山寅好吃懒做的性子,他不愿意与云山寅废话,直接将他的名字写在修水渠那页,道:“就你了,云阳不在,你们云家就你去修水渠。”
“这哪儿能啊?我一大把年纪了,修水渠就不是人干的活儿。”云山寅顿时冷了眼,过去一把攥住云骧手腕,“三丫头,我是你爹,你总不可能睁眼看着你爹去受苦受累吧,你在集市上卖豆腐,能拿十五两的银子出来,肯定还能再拿一份出来,就当帮帮爹,帮帮爹!”
云骧使力挣脱开云山寅,含泪倔道:“你不是我爹,你从未将我当做你的女儿,自我出嫁起,五十两的银子就当抵还过去的十六年,你不再是我爹。”
“三丫头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你爹能是谁?你是我亲生的,难不成是不认我这个爹?”云山寅瞪圆双眼道,眼珠快要直直凸出。
“做爹没有你这样的,你从不管二姐姐,不管我,只会在需要银子的时候来找我们。”云骧道,敢问这世间有哪一位父亲会像他这般做事,没有银子的时候,甚至能来抢她的银子。
“你是我生的,你的银子不该给我一些吗?”云山寅怒道,许是想起脖子上仍还架着刀,他语气一转,低低又道:“这回爹真遇见难事了,三丫头,从小就只有你最听话懂事,你肯定不忍心见爹这样,爹知道你始终记挂当初的五十两银子,这不是你娘身子不好得看大夫嘛。”
云山寅见再如何说,云骧都像是铁了心不会管他的样子,他破罐子破摔道:“云骧,要不这样,你就真的帮爹最后一次,帮帮爹吧?以后爹都不会来管你要银子了,真的再也不来了,爹发誓,要是再来问你要,就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云骧抹了泪,平静道:“我是真的没有银子。”
“没有那你就去借,到处凑凑,总能把银子凑齐的不是?”云山寅心急道。
他话落,周遭顿时翻起不少鄙夷,就连几名官兵都快看不下去,做人能怎能做成他这样。
云山寅是真没这折,转头又去看陆老太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亲家,亲家,我知道你们陆家从前的日子过得滋润,你也就当帮帮我吧,我们好歹是亲家,是一家人啊!”
“我说过的,你不再是我爹,今日里正也在,我云骧从此和云家再无瓜葛,祖母和你更不是什么亲家。”云骧挡在祖母身前,她真的已对他次次失望。
自此,她宁愿没有父亲。
“祖母,我们回家。”云骧搀扶住祖母,她不愿听得有关云山寅的任何一句话,她们之间的父女情分,早就被他亲手斩断。
云骧一离开,几个官兵逮着云山寅又连踹好几脚。
期间,云山寅爬到陆家门前,再三用力敲过,眼瞧着云骧是真的不愿管他,他一下回过身,疯了般地对着几名官兵大笑道:“你们敢来抓我打我?我女婿,是文采绝好的!他已经去京中赶考去啦,来日定是中举夺魁!是状元郎!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们也敢对我下手?不怕日后他回来收拾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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