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序宸回到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书房,换下了官服,随手拿起今日的公文翻看。
这是顺天府下属从户部拿回来的回函。户部侍郎李大人好一番诉苦,说今年各地灾情不断,这边要放粮,那边要补款,户部也没有多少盈余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顺天府自己想办法解决宛平县的事。实则是有怨气,怪宛平县县长越级上报,不把他们户部放在眼里。
今日他又问了下属们的意见,要不要直接上折子禀明皇上。结果一半人缄默不语,剩下的一半里又有一半说再周旋周旋,万不得已不要惊动皇上,以后与户部难免还有来往,怕伤了和气。
褚序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今日格外疲惫。
偏偏回来之后,又瞧见那一幕。
那始作俑者站在那里,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样子,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冷笑一声,将公文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
半炷香后,褚书墨来到了褚序宸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兄长?”
褚序宸睁开眼,坐直了身子,低声道:“进来吧。”
褚书墨推门而入,规规矩矩站到一旁,垂手问道:“兄长唤我,可是有事?”
褚序宸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层红潮已经褪了大半,耳根却还残留着浅浅的余红,像是方才的羞赧还没完全散尽。
“之前我说让你写几篇策论拿来给我看,”褚序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写了吗?”
褚书墨心里咯噔一下。
兄长交代过,每隔几日便要写一篇文章送过来请他指点。可自打林姑娘来了之后,这事竟被他搁下了。今日原本想在书房里写一篇,却被那支木雕花的事打断了。眼下被问起,难免心虚。
他垂下眼,低声道:“兄长近日繁忙,没敢来打扰。”
褚序宸掀开眼皮:“是没敢打扰,还是没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褚书墨冷汗都快下来了。这几日, 确实心思有些偏了。白日里读书时倒也没什么差别,可回家后,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倩影, 那张明媚的脸,温书的进度大大减缓。
他低着头, 诚恳承认错误:“兄长, 是我的错, 我今日便写一篇,明日等兄长下值回来拿给你看。”
褚序宸没接话, 却问:“你以为来到褚家只是为了完成婚约的吗?”
“自然不是,”褚书墨当即否认, “我知能有如今的生活,全都依赖母亲和兄长的庇佑,我自然是知足的,也不敢懈怠。”
他目光冷淡,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张年轻但略显青涩的脸,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知道便好, 到了国子监读书, 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高中。你且得把心思多放在功课上。”
褚书墨拱手行礼:
“兄长, 我这就回去写文章, 今晚就给你拿来过目。”
褚书墨从东院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兄长的语气不算重,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厉色的话,可他偏觉得比挨了板子还难受。
只因他知道兄长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住进这样的大宅子里,有下人贴身伺候, 进了国子监,每日与京中才俊同窗读书。这样的日子,从前在乡下时想都不敢想。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珍惜,更要加倍用功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侧面还留着刻刀磨出的薄茧,微微发红。
那是做木雕时留下的。
他想起方才林姑娘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说“喜欢”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褚书墨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又绷住了。
不行,不能想了。
他加快脚步往西侧院走,一进门就吩咐石头:“准备纸笔,我要写文章。”
石头愣了一下:“公子,您不吃饭了?”
“不饿。对了,你去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功课繁多,不去请安了。请母亲谅解一二,明日一早我再过去。”
一切准备妥当。石头从外头把门关上,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二公子太实诚了,大公子说是会关照二公子的功课,可来了几个月,二公子之前的文章也就帮着看了两篇。
大公子实在是太忙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然抓着二公子的功课责问起来了。
石头想着:怕是大公子公务上遇到了烦心事,正无处发泄,就让二公子赶上了。
“哎,”石头望着窗户上印出来的背影,喃喃道,“老天保佑二公子明年能考出个好成绩,到时候就可以和林姑娘风光大办婚礼了。”
*
褚序宸在书房批完公文,又拿出一本《时论》,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来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醒酒汤过来。
“公子,今日饮了酒,怕是头痛又发作了,喝点汤吧,会舒服些。”
“嗯,先放在那吧。”
他将手中的书搁置一旁,问来喜:“我是不是对书墨太过严厉了些?”
来喜一向会看人脸色,也会顺着自家公子说话:“公子是为了二公子好才会如此,二公子他会明白的。”
来喜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替褚书墨分辩了几句:“二公子其实平日很是用功。听石头说,他每日从国子监回来,还要温书到深夜。这两日略略懈怠,也是因着给林姑娘准备见面礼。二公子舍不得花老夫人给的钱,便自己动手,难免要多费些心神。”
褚序宸轻哼一声:“今日送个见面礼,明日又送什么?来来回回,尽是瞎耽误功夫。”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淡了,“况且那林家女,可懂他的心思?白白耗费这些心力,她可知珍惜?”
在他眼里,林慕凝那性子大大咧咧的,瞧着便不是个细腻人。褚书墨费尽心思雕出来的东西,怕是她随手一搁,转头就忘了。
“林姑娘她......”
来喜张了张嘴,想替林姑娘说两句。林姑娘其实极好相处,待他们这些下人也和善,断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子对林姑娘本就存着偏见,怕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没继续往下说。
他只催道:“公子先把汤喝了吧,仔细凉了。”
褚序宸端起碗,一饮而尽,又看了眼来喜,不知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问了句:“母亲今日出门了吗?”
“出门了,您进门前,她才回呢。”
“嗯,我去见母亲。”
褚序宸说完,披上外衣,往沈氏住的“萱草堂”去了。
沈氏正在净面,见儿子这个时辰过来,不免诧异:“怎的这时候来了?有事?”
褚序宸开门见山:“明日我要去宛平县,怕要待上几日。来是想问问母亲,可给那林家女寻着老师了?”
沈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也太心急了些。这才一日工夫,哪里就能寻到了?我今日去问御史夫人,她倒说起一位老师,原是教过前朝皇子的,学问极好,只是规矩大了些,要学生聪慧、有根基才肯教。最要紧的是得先见见人,若合了眼缘,旁的才好说。我原想着过几日带慕凝去见见,你可倒好,这就催上了。”
褚序宸闻言,眉头微蹙:“母亲还是趁早另寻他人吧,那林家女有何根基?”他起身欲走,脚步微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找人问问,若有合适的,便直接领来。母亲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沈氏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帘外,不由将帕子往桌上一撂,对身旁的周嬷嬷嗔道:“你瞧瞧他,如今越发像他祖父了。幸而老太爷那边还有婆母开明些,能劝解一二。他倒好,日后若真娶个名门闺秀,也同他这般说一不二,我这做婆母的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周嬷嬷接过沈氏手中的帕子,又将温热的毛巾递过去,笑着劝道:“夫人莫要杞人忧天。依老奴看,没准咱们家大公子将来偏就寻了个能治住他的人呢。说不定那人,恰恰就是大公子平日最不放在眼里的。这世间的事,原就难说得很。”
沈氏擦手的动作一顿,脑海中莫名浮起林慕凝那张明媚的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几分悔意:“当初我就不该听他的。若让慕凝做我的儿媳妇,我瞧着她便欢喜。”
周嬷嬷温声道:“林姑娘嫁给了二公子,也是您的儿媳妇啊。”
她又宽慰沈氏:“夫人且宽心,我瞧着那林姑娘是个极聪慧的,不如先带着林姑娘去见见御史夫人说的那位老师,或许人家老师就喜欢她了呢。”
沈氏点点头:“嗯,那明日就去。幸亏我今日多问了句,那老师如今得不得空,偏巧了人家现在闲得很。待会儿,你就去找下慕凝,看看她身子好些了没,若是无碍,明日早些动身。”
“是。”
此时的抱竹轩,林慕凝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到底该给褚书墨还个什么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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