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所有的。”
“如果只拒绝我们的倒也还好办, 大不了我们去找关系去活泛一下,但拒绝了所有人,可就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周知意平日里不爱听徐立言和周阔聊天, 她总觉得麻烦, 但不感兴趣并不代表她对于时局不了解。
拒绝所有人的原因无非就那几个,发掘周期紧张, 不接待任何参观,而且墓葬属于敏感保护遗址, 仅接受科研文博院校——
周知意靠在墙上,在这个噩耗里飞速思考对策。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是可以补材料尝试二次申诉的,只要弱化商业表述, 强化历史复原和传统文化科普传播,再争取博物馆博物馆或高校科研所作为背书单位,也同样可以一试。
但按照这种情况看,也有极大可能被驳回。
颂怀及时出声,他似乎灵光一闪,语气里还有点激动:
“我记得吴文中不是你的博导吗?”
他拿起手机来飞速查找,在确定后眼睛亮亮的看向周知意:
“或许我们可以从他这里知道一点消息呢?”
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
颂怀又说:“我记得你上一份工作是北城研究所的研究员,这次参与研究的也有他们,或许我们可以——”
周知意说:“颂怀。”
她在冷白的灯光下直呼颂怀的名字,对着他破了一盆冷水:
“通过私下关系找考古人员私自带入发掘工地属于违规,是大忌。”
颂怀脸上的兴奋如潮水褪去。
万籁俱寂,徐立言的声音隐约透过话筒传出来。
好一会后,周知意忽然说:
“我会再去溪州试试的。”
颂怀慢吞吞的看了她一眼,说:
“去找吴文中吗?”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说:“嗯。”
颂怀又问:“你当初在研究所的工作也是他介绍给你的?”
周知意说:“是。”
于是颂怀又问了那个无数人问过的问题。
究竟为什么辞职。
走廊的灯光很冷,周知意抬起头来远望,恍惚的思考她和吴文中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裂痕的。
大概是去年夏天,周父落地北城的那一刻。
自从周父对周知意说出去那句滚出他的家之后,周知意就带着小橘离开了,整整十年,她都不曾踏回西琅一步。
硕士毕业后她本想直接参加工作,却阴差阳错的遇见吴文中,读了博士。博士毕业后,周知意没什么去向,吴文中惜才,便做主安排她进了研究所。
周知意不喜欢发朋友圈,也不喜欢发社交平台,所以当周父出现在研究所门口的那一刻,她真的很震惊,有一瞬间甚至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开始应激。
断联近乎十年,他居然还是能找到她。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研究所门口,周知意出了一头冷汗。
周父上来拽她的胳膊不停的和她说话,恍惚中被一个人推开——
吴文中冷着脸问周父是谁,看着周知意颤抖的模样,转过头欲叫保安。
周父急了,大喊着说是她爸。
四周同事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周知意闭上眼睛,对吴文中点了点头。
确实是她爸。
十年不联系,忽然出现,但也是她生理学上的父亲。
吴文中意识到什么,带他们进了他办公室。
他很客气的给周父倒了茶,又贴心的让周知意出去工作,周知意一步三回头,吴文中把门关上了。
他们谈了什么周知意不清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办公室一阵劈里啪啦,周父大声的叫嚷隔着门传了出来,周知意闯进去的时候听见他说——
你算什么东西,老王八蛋敢对我的女儿指手画脚。
我是她爸,她回哪自然是我说了算。
我打她骂她都是应该,天底下哪个当父母的不教育自己的孩子,你一个外人插哪门子手?
她不回去?好啊,她不回去我今天就死在这里,逼死父亲的东西,看还有哪个研究所敢要她。
周知意浑身冰凉,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几乎将她淹没。
吴文中面不改色的叫来保安把他轰了出去。
书记闻声出来打圆场说谁还没个原生家庭的伤痛了,而后驱散众人,让吴文中不要和一个粗人生气。
吴文中没生气,他只是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给周知意倒了一杯热水。
周知意颤抖着接了过去,面上强撑着一片平静。
书记坐在一边也叹了口气,吴文中对着她说:
“他的行为我不怪你,我也不放在心上,但周知意——”
周知意仰起头,模糊看见了吴文中花白的头发。
吴文中冷声说:“你要是敢因为这件事情辞职,回去继续任他这么作践你,我们就断绝师生关系,今后老死不相往来。”
周知意辞职了。
这些渊源纠葛,她当然没有办法和颂怀讲。
她只能说自己对不起吴文中。
事实上,她也确实对不起这个如师如父的人。
北大博导,家世显赫,一生平步青云,旁人想在他面前说句重话都要掂量再三,可是却被她爸当着研究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骂,骂完还不算,她还一声不吭的辞了职,狠狠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吴文中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样接二连三的羞辱。
他应该恨死周知意了。
周知意垂下眼睛说:“我对不起他。”
她苍白笑笑,不想继续多聊这个话题,颂怀也不是那样不识趣的人,见状只说:
“我安排你去北城出差。”
他拿起手机来亲自订机票:
“今天太赶时间了,明天下午的机票行吗?”
周知意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
手机震动一下,进来电话。
好巧不巧,是周父。
周知意看着震动的手机,没接。颂怀余光看过来,诧异挑眉,周知意扯开话题说:
“让怀宜部门的人查一下特别小组的设备吧。”
她顿了顿,说:“尤其是我的电脑,和许半青。”
颂怀听着并不意外。
他三两下订好机票,云淡风轻的说:
“怎么?许半青哪里有问题吗?”
周知意虚虚的看着前方,说:
“如果是你的话,你真的会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人一头扎进游戏行业吗?”
颂怀笑:“为什么不会?”
周知意说:“因为这话听着太真了,太真了,就不对。”
电话不知不觉挂断,两秒后又打了进来。
还是周父。
周知意垂眸,静静的看着手机震动,颂怀看着她这副不悲不喜的样子说:
“你真的很敏锐。”
也很无情。
后半句话,颂怀没说出来。
周知意笑了。
事实上,她对伴卿并不怎么有记忆,但周知意很清楚的记得她是怎么加上伴卿的联系方式的,是因为游戏的一个小bug,npc的剧情出现了一点问题,她跟着去记下来修正。除此之外,再也没说过更多的话,但刚刚许半青却欲盖弥彰的说,拯救。
拯救这个词就很好笑。
周知意都没把自己从重度抑郁和ptsd里拯救出来,现在却被告知说不经意间拯救了别人,不觉得很荒谬吗?
朦胧光线下,她想起见到许半青的第一面,太阳穿透玻璃照进十三楼,流动工位紧张,辛惜兰工作出了问题忙着追责,她不想插手遂打算躲去十八楼,转身却看见许半青在手足无措的站着。她背着光,周知意看不清楚她望过来的眼睛里写的究竟是单纯还是其它。
她总是识人不清,或许从来就没看透过许半青这个人。
周知意垂下头笑笑,手机里的电话也适时挂断。
她站直身体,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这下真的要引咎辞职了。
颂怀刚要让周知意不要多想,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准备出差,话还没说出口,她的手机铃声就突兀又刺耳的响了起来——
周知意皱着眉头看着那个陌生号码烦不胜烦。
她断定是周父搞得鬼把戏,于是无情掐断。
谁知对方却锲而不舍,周知意的烦躁火气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她冷笑一下,接听:
“究竟什么事?”
下一秒,周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刹那脱力,手机摔的四分五裂。
她面色惨白,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颂怀大惊着掺住她。
不远处,电话幽幽的亮着,那个温和而陌生的男人耐心重复道:
“周小姐,听得到吗?”
“您父亲出了车祸,正在医院里抢救——”
作者有话说:
加班加点赶下一章 所有的心结都说清 大do特do
第49章
周知意推开颂怀, 抓起手机疯了一样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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