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言忽然出声打断她: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辛惜兰一怔,迅速回想:“戴眼镜,很高,很白,五官记不清了,感觉阴测测的——对了”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急急拿出来手机:
“咖啡厅有监控,我当时提前录音了。”
她很快点开那个录音,徐立言在计桥的声音出来的刹那攥紧了拳头。
这个混蛋,居然真的敢!!
他死死压住火气,额角青筋暴起,辛惜兰何曾见过他这副样子?此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徐立言转身就走。
“徐总,徐总——哎——”
辛惜兰在后面急的跳脚,咋了这是?
这人走这么快,究竟什么情况?
这天上午八点半,周知意踏上了前往溪州的高铁,与此同时,张弛代表声韵的高层被紧急派遣到西琅最著名的安保公司商谈合作。
九点,辛惜兰被颂怀叫去汇报工作,无意间得知了如梦令是周知意之前的作品,她太过震惊,一口咖啡喷了颂怀半身。
十点,徐立言的车停在高速服务区加油,他连一口水也来不及喝,紧接着奔往溪州。
十二点半,周知意下车,前往古墓,远处,徐立言踏上了溪州的故土。
时隔十年,他再次来到这个令他心碎的伤心地,这天居然也是个阴天。
徐立言导航到古墓旁,缓缓停下车子。这一路的担忧后怕紧张统统在见到周知意的那一秒化成了眼底未曾落下的泪。她在和别人聊天,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乌云低垂,溪州忽然下起来了朦胧细雨。
很快,周知意坐进车里,徐立言很快开车向前,好一会后,周知意说:
“怎么忽然来溪州?”
雨水打在车窗上,雨刷器不停运作,徐立言忍住心中的情绪,低声说:
“来接你一起吃饭。”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周知意忍住眼泪,好一会才说:
“徐立言,你明明知道我不希望你来这儿——”
徐立言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低声说:
“对不起。”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短信,周知意低下头,发现是祝闲——
那内容言简意赅,说昨日曾有西琅的电话打来溪州分局,是一个青年男人,他问能不能找到周知意的联系方式,他有急事,小警察以为无关紧要,就延误上报了,直至今天早上祝闲才知道。
周知意心脏停跳半拍,鬼使神差的侧头看向徐立言,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眼角掉出来一滴晶莹的泪。溪州到西琅数百公里,就算高铁都要四个小时,这里对他而言又痛苦不堪,他一脚踩来,累的嘴唇都发白了,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一顿莫须有的饭。
可徐立言一句抱怨都没有。
甚至因为她的坏情绪在说对不起。
周知意捂住脸,泪如雨下。
她对徐立言总是这么不好,她和徐立言在一起,总是让他受这么多的委屈。
徐立言在她的眼泪里颓然的攥住方向盘,哑口无言。
想让她不要哭,想和她道歉,想解释原委却又怕她梦魇,话到嘴边,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徐立言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办,十年前他手足无措,十年后他依然拿周知意没有办法。
他总是这样糟糕,什么也办不好。
徐立言把车停在路边,悲伤的看着她。
雨越来越大,打在车窗上有了劈里啪啦的声音,周知意在这闷雨里回想起来了十年前他们的分别——
那时他们在溪州待了四天,周知意和他们形影不离,直至事态缓和,明月和周阔一起返回北城。徐立言是最后一个走的。
周知意永远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带着徐立言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馄饨店。
那家馄饨店味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她时常光顾,只是因为味道像是周瑶岑包的。那天她要了两碗馄饨,加了很多的辣椒后埋头苦吃,徐立言始终心不在焉,周知意的眼泪和汗珠一起落进碗里。
周知意还记得,她接过徐立言递来的纸巾后,看清楚了他含泪的眼睛。
她看见了那里面的恳求,眷恋,哀痛,不舍。
她看见了那些眼泪 。可她还是轻声开口对徐立言说:“我小的时候很爱吃馄饨,但家里没有人在乎,后来我被我妈接回家后,她常常包给我吃,我姐还经常抱怨,说凭什么整天就吃馄饨,不能换换口味吗?”
那时她心如刀绞,低头笑笑,眼泪却落尽汤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她对徐立言说:
“徐立言,你尝尝这个馄饨,像是我妈包的。”
那时徐立言也和现在一样,悲伤的看着她。
他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说,“好。”
然后他真的很认真的开始吃饭。
这段回忆在她脑海里重播了千万遍,她记得每一分,每一秒,记得当时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甚至记得那天每一丝雨滴的走向。
比如说她问徐立言好吃吗,他说好吃。
比如说徐立言起身结账的时候,她叫了他的名字,准备说那些日后让她坠入梦魇的残忍的话。当时徐立言哭了。他来溪州五天,哭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周知意。
她记得徐立言恳求的语气,他说:“能不说吗?”
梦里的每一次周知意都闭上了嘴,可是那天,她红着鼻尖,决绝而又残忍的摇头。于是徐立言懂了,他对着周知意露出来一个苦笑,说:“那能不能让我送你回学校。”
他说:“外面下雨了,我不放心。”
每一次梦到这里,周知意都会哭的喘不上来气,她借着梦境对着徐立言说:
“我都这么对你了,你究竟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你应该丢下我,转身就走,然后说我看错你了,你居然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亏我不顾一切的为你打架,从此和我一刀两断,再也不回来。”
可是现实里她一句话也没说,她只是在哭,尽管她不想,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
那天一直在下雨。
徐立言撑着伞送她回学校,一言不发。
那把伞撑的斜斜的,周知意落后一步,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失声痛哭。
她忽然觉得脚下的路难走,某一刻居然想要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可那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她和徐立言早晚都会分开。
那条路她走的跌跌撞撞的,好像随时会倒下,徐立言沉默的把她揽进怀里,拥着她向前。本该甜蜜的画面再回想起来却还是剜心般痛,他总是这样,愿意牺牲自己的感受,就连分开的时候也还会这样温柔。
周知意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在宿舍楼下红着眼睛,笑着抵上她的额头,温柔又轻声地叫她的名字,然后问她:“周知意,离开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周知意泣不成声。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徐立言残忍的说:
“溪州和南城很远,你以后,不要来了。”
那时的雨就是窗外一样的大雨。
那时徐立言的眼睛,就像在一样红。
当时徐立言也和现在一样伸手帮她擦眼泪,温热指腹触碰到周知意的脸颊,她听见徐立言无奈的妥协:“你不要哭。”
十八岁的徐立言说:“我以后不会来了。”
他当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给了周知意他此生最诚挚的祝愿。
他说:“周知意——”
“健康平安,天天开心。”
临别赠言,他祝周知意健康平安,天天开心。
再然后他撑着伞转身离开,他们在这场大雨里,分别整整十年。
十年,她和徐立言再未相逢。
往事历历在目,周知意看着徐立言朦胧的眼睛心想,同一个地方,悲剧居然会发生两次。
徐立言若有所感,他垂下眼睛,无奈一笑,说:
“别哭了。”
他说:“你还没有吃饭,有什么话都吃完饭再说,好吗?”
于是历史重演,他们又去了那家馄饨店。
不幸的是,大学城附近的小吃从来不长久,那家店也早就关门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知意坐在车里,有那么一瞬间鬼使神差的感到了轻松。
徐立言看着她欲言又止,溪州还在下雨,周知意在这早春的冷雨里闭上眼睛,低声叫出来他的名字:
“徐立言——”
徐立言反倒笑了一下,认命似的说:
“怎么又是在这里。”
周知意不理他这自嘲式的插科打诨,狠下心来说:“刚刚祝闲问我有没有结婚,我们聊了很久……”
徐立言说:“然后呢,结论是?”
周知意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算了吧。”
她说:“我不想和你继续这样耗下去了。”
徐立言笑了笑,耳边的雨忽然之间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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