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
周知意点了点头,好一会后,她对着祝闲笑了一下,说:
“好久不见,祝警官。”
溪州三月烟雨朦胧,祝闲在这句问候里恍如隔世。
祝闲和周知意认识,其实是个意外。
十年之前,周知意高考落榜,又因身患抑郁无法复读,无奈只能来溪州上大学。初入大学,一切新鲜,大家一起玩闹一起上下学,可时间久了,一群人难免龃龉,心生恶意——独来独往的周知意就是那个被选中欺凌的异类。
那时她身患重病自顾不暇,维持课业已经是极限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社交,无奈之举被人谣传成傲气,漂亮和冷淡的性格变成了原罪,成绩优异拿下来的奖杯变成了满天飞的谣言,数不清的流言蜚语竞相往她身上钻——
于是和男生正常交谈变成了要抢别人男朋友,和老师讨论学习变成了献媚钻营,就连凭实力拿下来的比赛奖金也变成了靠不正当关系来的谣言——那段时间真的是黄谣漫天飞,走在路上,明明谁也不认识,可人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人人避她如蛇蝎。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周知意自己都数不清,直到明月和周阔在南城和好,二人同徐立言一起阴差阳错来了溪州。
那天实在太混乱了。
祝闲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触目惊心。
明月和她阔别数年,没想过再重逢是听见别人对她铺天盖地的污蔑,她气的发抖,徐立言把买给周知意的花放在地上,冲上去把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场人纷纷录像,事情迅速扩大发酵,警车开到了溪州职业的门口,祝闲就是在那样混乱的场景下拉开了徐立言,然后听见了周知意的名字。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
犹记得那年自媒体刚开始流行,明月乘着时代的风口变成了百万博主,好友重逢的vlog变成了确认旁人造谣的罪证,她在被人认出后,选择把这个视频放在了互联网上,极其强硬的对造谣者提起诉讼,不接受任何和解——
祝闲也在这期间见到了周知意。
事故发生时,她在图书馆自习,接到电话后匆匆忙忙朝着警局赶,下了车跌跌撞撞的就往里冲,她急的哭,连话都说不清楚。
当时祝闲正在打电话,看见她的那一秒,他鬼使神差的和对方说了稍等,然后上前问她怎么了。
祝闲还记得他和周知意说的第一句话,是他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那时她摇摇头,只说朋友出事,问他路怎么走。祝闲给她指了路,又难得耐心,温声安慰她,让她不要哭。
周知意胡乱的点点头,然后冲进去,不一会就被沉默不语的徐立言拉进怀里。
祝闲在徐立言的眼泪里笑了一下,转过去继续讲电话。
那时的祝闲不会想到她是周知意,更不会想到,数年之后,眼泪会从他的眼里流下来。
祝闲在前尘旧梦里苦涩一笑,对周知意说:“好久不见。”
两人一步之遥,却又隔了很远,祝闲看着她熟悉的脸,忽地哑了嗓子,说:
“前几天还在你们学校官网看见了你博士毕业的消息……”
话说到一半卡住,祝闲顿了好一会,才问:“这些年,你过的还好吗?”
周知意在他小心翼翼的语气里笑了笑,说:“我很好。”
她看向祝闲,问:“你呢,你好吗?”
祝闲摇摇头,又点点头,看向周知意的眼神留恋又不舍。
那次事故收尾很久,周知意也跑了数次警局。
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他们年纪相仿,周知意又待人温和,祝闲很难不对她动心。爱上一个人是一瞬间的事情,祝闲更是行动派,认清自己的感情后,他便对周知意徐徐展开攻势。
无奈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在他表露出来好感的那一刹那,周知意果断的和他说了拒绝。
她在溪州上学三年,祝闲追她三年,同样也被她拒绝了三年。
每一次都是利落的一句抱歉。
祝闲原本还会失落,到最后已经习惯了,可现在当周知意的这句话一出,他居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些难过。
这些年说好也好,顺利的升职加薪,买房置业,可说不好也不好,他再也没遇见一个和周知意一样让他心动的人。
祝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挺好的。”
多年后再遇,他不想让这次见面变得那么苦情,便问:“你这次回来是……?”
周知意说:“工作需要,实地采风——”
她看向古墓,笑了笑,说:“只可惜审批手续还没办下来,进不去。”
祝闲点点头,说:“在溪州待几天?”
周知意想了想说:“两三天?看情况吧。”
她不想多谈,便将话题引向祝闲:
“你怎么在这儿?”
祝闲万般无奈的指了指警服,说:“还不是人手不够,临时过来帮忙——本来好好的在办公室里坐着,莫名其妙就被人叫来了——”
周知意笑笑,说:“来沾沾地气,挺好的。”
两个人随着疏散的人群往外走,期间有下属警员来和祝闲汇报工作,他电话响了两次,接起的时候,脸上总是很严肃正经。周知意默默的看着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复杂。
祝闲在她的视线里回头笑笑,转过身去却眉头紧皱,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又两分钟后,电话挂断,他转过身来,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去忙吧——”
“晚上一起吃饭吧——”
四目相对,两人齐齐停住,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尴尬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祝闲说:“这么多年没见,好歹一起吃个饭叙叙旧。”
周知意摇摇头,说:“下次吧,这次带了实习生一起来,小姑娘年轻,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祝闲点点头,没有强求:“那好吧。”
周知意说:“下次,下次一定。”
电话铃声又响了,祝闲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在催促里颇有些恋恋不舍的走了。周知意松了口气,再见祝闲,难免会想起来当年的往事。
那段时光着实不轻松,甚至她会感到艰难,旁人总说她心性坚定,像一座山,殊不知这份心性是被流言蜚语一点点磨出来的。
周知意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抬眼望去,溪州远山乍现,周知意眺望着那山间云雾,在朦胧中回到了那一天。
她还记得,当时徐立言和人打了架——
他先动的手。
徐立言少年时肆意张扬,却张弛有度,很少和人红脸,可是那天在听见那些流言蜚语后却毫不犹豫的冲上前,追着人打。两个男生被他打的头破血流,他也在这个过程中手骨擦伤,鲜血沾湿大半衣服。
那时是深秋,溪州枫叶红了一片,像他的血,又像是他的眼睛。
徐立言坐在大厅长椅上一言不发。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了,周知意缓缓的走过去蹲在他身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几乎忍不住颤抖,可是到最后也只不过是伸出手来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问他,怎么和别人打架。
周知意记得很清楚,徐立言哭了。
这是周知意第二次见他掉眼泪,第一次是因为共友荆棘被师长性侵他没能及时发觉而产生的懊悔,这一次是爱人遭受流言他却无法言说的愤恨。
他们很少产生拥抱。
上次荆棘蒙难有,这次周知意遭受流言也有。
她问徐立言疼不疼,徐立言摇头,她却忍不住哽咽。因为觉得很不值得。他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居然会和那些混蛋缠在一起,周知意只要一想到这,就觉得人生从来都没有这样绝望过。
比她和徐立言的分别来的更加绝望。
徐立言在她的眼泪里伸手把她扯进怀里。
他埋在她颈侧,低声说:“值得。”
为了她值得。
全世界,只要是和周知意有关,哪怕微尘都值得。
徐立言的眼泪越来越多,滚烫的眼泪让周知意无所遁形,也是在这眼泪里,她参透了做自己的奥义。
一步步的妥协退让换不回旁人的尊重,友好交流也始终等不来道歉。流言蜚语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獗,欺软怕硬是每一个恶人的底色———不活在他人之舌里,却也要睚眦必报。
不然的话,徐立言看见她受委屈,会哭的。
周知意心酸的眨了眨眼,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祝闲急匆匆拐回来,他站在周知意身前,喘着粗气说:“你结婚了吗?”
远处飘来一片乌云,周知意静静的看着他,说:“祝闲。”
这不悦是明令禁止的拒绝,往日他都会及时住口,可这一次,祝闲却不管不顾地说:
“我没结婚。”
他说:“我还是喜欢你。”
周知意没说话。
祝闲却笑了,他深深的看着周知意,说:“我知道我跑回来说这些最后也会被拒绝,但是周知意,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十年如一日的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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