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那张脸上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许半青的笑容一下就僵住,她小心翼翼的问:
“周顾问,你怎么了?”
周知意摇摇头,挤出来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把那个纸袋塞进许半青的手里,垂下眼睛,低声说:“现在幸运的人是你了。”
许半青愣了,她盯着周知意被冻红的鼻尖,说:
“周顾问——”
“我先走了,半青,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身,走进深及脚踝的大雪里。
雪花纷纷落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许半青才拎着东西进去。
徐立言不知所踪,长风特别小组旁站了一个人,怀宜转过头来问:
“哪个是周顾问的位置??”
许半青指了指旁边,怀宜低头,座位中央果真放了一把伞。怀宜看清座椅上放的那把伞后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她不顾室内,顶着旁人诧异的眼神打开那把漆黑旧伞,特制的金属伞骨反射出来冷光,hy两个字母静静的待在暗角。
这是她的伞。
可这把伞,她当年在巴黎明明送了人,怎么会在周知意手里?
巴黎,雨天——
怀宜的脸色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当初和法国有关的一切都被她丢弃在北城那所破旧的筒子楼里,怀宜想起来周知意最近的反常,顾不得收伞,拿起手机定了最近一班回北城的机票。
舞台上依旧载歌载舞,周知意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怀宜在灯光下向外看去,眯了眯眼睛——
直觉告诉她,她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
周知意没想到怀宜会因为一把伞连夜飞回北城找答案,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停着的迈巴赫,只觉得一阵疲惫。明明已经提前溜了,又目不斜视的从停车场出来,却没想到还是在这儿遇见了徐立言。
他早就算好的,在这里等她。
他降下车窗,周知意拉开副驾驶的门,带着满身寒意坐进去。
两个人朝着莱茵公馆驶去,车子拐过一个弯,徐立言伸手调高了车载空调的温度。
周知意顿了一下,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沈心月忽然打来电话。
周知意睫毛轻颤,徐立言犹豫两秒,接了:
“喂,妈?”
沈心月应了一声,开门见山的说:
“阿言,明晚八点你有没有时间?”
徐立言明知故问:“怎么了?”
沈心月很有耐心的提醒他:
“晏然回来了,约你吃饭,你忘啦?”
周知意的睫毛又颤了两分,仔细看看,她的鼻尖忽然洇出来淡淡的红。
徐立言收回视线,说:“没。”
沈心月又说:“那说定了,明晚八点,你去接晏然吃饭——这次可不许放她鸽子了,听见没有?”
徐立言笑了笑,说:“知道了。”
沈心月达成目的,光速挂了电话。
车子平稳行驶,徐立言抬眼看向镜子——
周知意依旧闭着眼睛,可那鼻尖分明又红了两分。
她没睡。
又过四十分钟,车子抵达莱茵公馆,徐立言停下的那一秒,周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推门下车,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模样。
两个人上了电梯,按下二十楼,然后一左一右。
她打开密码锁的那一刻,徐立言忽然出声:
“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声音低低,又有些沙哑,周知意顿了一下,慢慢的转过身来,认真的想了想,说:
“恭喜”
徐立言的手死死的掐进掌心,他笑了一下,说:
“还有吗?”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徐立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周知意静静的站在楼道里,好一会后才打开家门。
时隔两月,冰箱里又塞满了酒精,她摸出来一瓶高度烈酒走到客厅,放在桌子上。
夜深人静,冬日里江水结冰,今年的冬天比往常更冷一些。
窗外大雪纷扬,她划开火柴,点了香薰蜡烛,而后坐在沙发上就着那一点小小的光亮发呆。
木质香悠悠的悬在半空,烛火摇曳,渐而低沉,某一秒,灯芯彻底燃尽,里面的烛泪在大雪里孤独风干,室内一片漆黑。
雪还在一直下。
黑暗里,周知意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开始喝酒。
她在这里坐到了深夜,隔壁的徐立言也同样坐在窗边。一秒,两秒,这些时日在他脑海里反复倒放。
冬雪纷扬,某一刻,他忽然拿出来手机,拨通了沈心月的电话。
凌晨三点,沈心月睡的迷迷糊糊的,却依旧温柔的叫他:“阿言?”
徐立言在漫天雪花里仰头,他忍住心里缓慢涌上来的涩意,低声道:“妈——”
他说:“我不结婚了。”
沈心月在这句话里清醒过来:“什么??”
徐立言一字一句的说:“我不结婚了。”
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沈心月沉默两秒,哦了一声,说:
“大半夜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不结就不结——”
徐立言嗯了一声,沈心月说:
“我和你爸爸都觉得,感情呢,是你觉得好,就好。”
她说:“结不结婚都幸福的。”
“妈——”
徐立言笑了一下,他站起身来,想通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和我想象的一样好,但是妈——就算不好,又能怎么样呢?
他在窗外彷佛永不停息的风雪里对沈心月低声说:
“我愿意用一生去换一个幸福的可能。”
挂断电话后,徐立言打开家门,走到对面按了周知意家的密码。
客厅里一片漆黑,一个单薄的身影枯坐在落地窗前。她没动,空气中的湿意又多两分,徐立言忍住眼泪,在一片漆黑中走到沙发旁,弯腰,从后面抱住她,把她包裹进身体里。
周知意静静的掉眼泪,徐立言抱她更紧两分。
他垂首埋在她柔软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打在她颈窝:
“周知意,你不要哭。”
他说:“我不结婚了。”
周知意没说话,眼泪却更加汹涌。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那我们就这样耗着,风霜雨雪共渡,春夏秋冬同享。悲喜交加中,这如水般梦幻的一生也就过去了,没什么不好的。”
温热的水珠掉在徐立言的身上,他侧过头,在她滔滔不绝的眼泪里吻上她的耳后,温柔痴缠:“不要再推开我,然后自己承受悲伤了。”
周知意没有说话,没有起身,也没推开他。
黑暗里,落在耳后的吻带来了触目惊心的热意,徐立言沙哑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念情诗。
她闭上眼睛,借着酒气侧过头去轻轻地吻住他湿润的嘴唇。
西琅大雪纷扬。
桌子上的香薰蜡烛早已燃尽灯芯,新的蜡烛也被她送了人,可这一秒,周知意又闻到了清晰的檀木香气。
千里之外,怀宜落地北城,在深夜推开家门。
她多年未归,房里早就落满灰尘,怀宜目标明确,直奔书房,打开书柜旁边的第二个抽屉,拿出来一部旧手机,又拿出来早准备好的充电宝充电,而后在黑暗里静静等候。
——叮。
两分钟后,手机亮了,怀宜长按开机,打开相册,拉着进度条直接划到了2026年。
这一年春,她和徐立言同行去了巴黎。
三月,四月,五月。
怀宜一张张照片划过,然后在五月的最后一张照片里停住——
那赫然是一张旧照片。
怀宜看着那张照片,皱着眉头回忆起来往事——他们当时在航天研究所工作,被外派巴黎出差。五月末,巴黎街头飘起来朦胧细雨,徐立言站在埃菲尔铁塔下一言不发。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却在铺天盖地的祝福里莫名悲伤,怀宜无奈,只得拉他出门散心。
夜晚人流不减,不知是谁说在埃菲尔铁塔下许愿就会梦想成真,而后徐立言盯着那塔看了许久,真的双手合十。
他虔诚的闭上眼睛,路人百态,有人隔着距离泫然欲泣,怀宜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夜空在这一刻炸起烟花——
照片定格,却有些曝光,怀宜眨了眨眼,低头问徐立言许了什么愿望,这么认真。
徐立言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看着铁塔——
和周知意再续前缘,百年好合。
他看着塔虔诚祈求,怀宜却看见了取景器里角落里漂亮女生悲伤的眼睛。
怀宜顿了顿,侧过头,看着她湿漉漉的站在那里,眼睛细细的哭。异国他乡,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恻隐之心,送去了伞。
多年之后,怀宜看着那张旧照片瞳孔巨震——
那个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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