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的措辞有些冷淡,卢克当时好像就因此而生气,但在我做出决定后还是陪着我出发了……”


    她忽然关联起来到雷德恩镇第一天时卢克的行为,“啊,难道他就是因此做出了那样失礼的举动吗?实在抱歉,西尔维娅小姐,请再次帮我转达对艾德先生的歉意……”


    “西尔维娅小姐……您在听吗……”


    瑟丽的声音仿佛逐渐飘远,太多的思绪将西尔维娅瞬间裹挟。


    强烈的既视感让她回忆起某个夜晚珍妮对她的道歉,因为珍妮会来到庄园是艾德的安排,而她和艾德都对她隐瞒了这一点。


    是艾德。


    西尔维娅几乎可以肯定,瑟丽会来到雷德恩镇也是艾德的设计。


    ……可是为什么?


    “瑟丽小姐,我想请问……”


    西尔维娅稍稍顿了一下,试图站在瑟丽的立场寻找一个合适的问法。


    “就比如说,如果克洛塔镇并不想与总宅继续合作了,那么卢克先生还是与庄园绑定的吗?或者说,卢克先生有没有想过脱离总宅,成为只属于克洛塔镇庄园的管家呢?”


    瑟丽的表情却比此前被询问是否想成为一名自由的机械绘图师时还要讶异。


    “我想、我想这是很难的,西尔维娅小姐。因为管家在被分派至庄园后仍然会与总宅保持着定期的联系,卢克是需要定期通信,但是我曾听他说过艾德先生有别的他不知道的方式,他还曾因此而忿忿不平呢……”


    不知道为什么,西尔维娅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艾德苍白的脸色,他紧抿着嘴唇忍耐着什么的样子。


    一阵悬空般的不安感袭来,她下意识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西尔维娅小姐……?”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瑟丽轻声地呼唤她。


    她隐约能够从西尔维娅的问题中猜到些什么,但她不希望西尔维娅为难。


    “没什么,瑟丽小姐,没什么。”


    只见西尔维娅湛蓝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于是瑟丽决定不去思考这些问题。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


    她觉得拥有西尔维娅的友谊比任何复杂的真相都要重要得多,她在缓缓启动的火车上对西尔维娅招手,“那么请您保重!”


    送别瑟丽后,西尔维娅几乎是急切地想要回到庄园。


    她从马车车窗不断地向外张望,却远远看见庄园的铁门正大开着,这加剧了她心中的不安。


    于是抵达庄园宅邸门前时,马车还没停稳,她就比蒂皮还要快地跳下了车。


    她的管家没有来迎接她,这是此前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哪怕她是搭着格蕾丝夫人或者海里曼的车回来,艾德也总是在马车驶进铁门之前就在门口迎接她了,西尔维娅还曾猜测过他是不是始终通过庄园的窗户在暗暗注意外面的情况。


    她快步走向门前,发现宅邸的大门虽然是关上的,但也没有上锁。


    ……这非常不对劲。


    西尔维娅直接推开门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却在艾德的房间门口猛然顿住脚步。


    他的房间似乎并无异常,但是房间的旁边出现了一个她从不曾注意到的暗门,此时正虚掩着。


    西尔维娅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谨慎地推开那道暗门,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窗户的逼仄的小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个木桌,桌面上是一块不知作何用处的金属块,暗红的色泽警示着西尔维娅不要随意触碰。


    金属块的背后,她发现几根已经被绞断的金属丝线,对应的墙面上则是属于丝线另一端的被绞断的末梢。


    而木桌上金属块的旁边,多把令西尔维娅感到熟悉而陌生的钥匙整齐地放置着。


    西尔维娅认出,每一把钥匙都是属于庄园,她可以说出它们的用途,铁门的、大门的、每一个房间的,她见过很多次,但是却从未触碰过它们,因为这些钥匙都是艾德在保管和使用。


    现在他不见了,所有的钥匙却被留下了……


    西尔维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发生了什么。


    杂乱的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艾德最初就向她提出的,柯里尔先生原本想要执行的,使雷德恩镇脱离总宅的计划。


    不再依靠总宅金属资源的计划还算顺利,她修缮了镇上的机械,又开发了矿场,只是因为矿场的运作需要时间来检验,所以才暂时没有进行下一步。


    而瑟丽的到来不正是加快了这一进度吗?


    现在他们不只完成了普通金属的开采和冶炼流程,甚至还掌握了绯金的开采工序,雷德恩镇几乎已经确认可以脱离总宅独立发展。


    所以下一步原本应当是什么?向总宅告知雷德恩镇的独立吗?


    那他呢?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西尔维娅猛吸一口气,扭头就向外跑去。


    布鲁托正在大厅里寻她,正好看到她闷头冲上楼梯,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西尔维娅小姐,这是怎么……”


    “布鲁托,请你送我返回车站。”


    西尔维娅以严肃的目光直视着他,“我要搭车去首都,现在就去!”


    布鲁托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可是早上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雷德恩镇是一个小城镇,只有早晚两班列车而已。


    “那就到邻镇去搭火车!你不用一直跟着我,只要把我送到车站就可以。”


    西尔维娅微微沉下的神色一瞬间展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威严,她口中的字句仍是温和甚至体贴的,却能够令人自愿地听从。


    “可以拜托你吗,布鲁托?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布鲁托被她的神色所镇住。


    他想起了那一天,西尔维娅向所有人保证她的机械不会让任何人冒险下矿。


    那时她也是同样的神色,而他早已不再像当时的自己那样浑浑噩噩,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此刻填满他的胸膛。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请您上车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首都 她从未见过


    “呃——!!!”


    浑身的肌肉随着无法抑制的痛呼而紧绷到极限, 烧灼般的疼痛仿佛在他眼前映出炼狱的景象。


    他死咬着嘴唇逼自己维持住最后的理智,可是太痛了,他做不到。


    暗红色的金属如烙铁一般狠狠按压在身体上, 这是他经历了无数次却仍然恐惧的痛。


    他早就在无尽的惩罚里习惯了隐忍, 可是当痛楚从每一个碰不得的地方被塞进身体里, 当他被控制住手脚只有以一个无法防备的姿势去承受……


    他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崩溃。


    周身的牢笼被设定为精准的施加痛苦的熬刑机器,在他彻底破碎的前一秒堪堪抽离。


    猛然瘫软下来的躯体止不住地发颤, 冷汗和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只有艰难地维持着又浅又急的呼吸。


    但是他知道,他不会获得喘息的机会。


    下一次的痛苦会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那一刻来临,为了将他彻底击垮而不断循环往复,而他只有将太多超过承受极限的痛苦死死吞下, 他无法逃离。


    混沌的思维在脑海中构筑出一个虚幻的身影, 他观察得太多,足以想象出每一个细节。


    金色的长发搭在肩头,湛蓝色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艾德,是不是很疼?你总是这么疼吗?”


    他无力地喘息着,任凭虚幻的想象留在他的脑海里。


    一开始,他确实是想利用她的。


    他做好了准备去哄骗她,操纵她,动用任何方法,引导她去完成柯里尔先生的计划。


    甚至庄园新的机械绘图师是谁根本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提线木偶,按照他设定的方向行动。


    但是她做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也许最开始是由于他的设计和哄骗, 可她似乎拥有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天性。


    她像他所期望的那样一步步推进着计划,虽然不明真相,但她的精神内核与柯里尔先生几近重合。


    而现在, 她开始接近真相,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被总宅所操控。


    所以,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朦胧的烛光映出她的面庞,虚无缥缈的回忆里,她认真地看着他。


    “艾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工具。”


    他知道的,她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才能够看见他的痛苦,才能够给予他安慰。


    所以,让他以这样的身份完成他最后的任务吧。


    他要为她切断与总宅的联系,哪怕留下他自己在痛苦中彻底破碎。


    “呃啊——!!!”


    血色的牢笼再度压下将他笼罩,耳边再没有轻声的安慰,唯有绝望的嘶吼。


    *


    回到首都,西尔维娅恍如隔世。


    灰蒙蒙的天空,暗淡而密集的、闪着金属反光的建筑,在她的胸口压下一层熟悉的沉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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