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转头吩咐人去传御医。


    “郡主?”


    “郡主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帐中几人交换了眼神, 目光在赵元隐和宋予荷之间来回游移,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只将满腹疑虑压下。


    一阵诡异的沉默。


    宋予荷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 心知自己此刻必定是窘迫至极,可她根本顾不上这么多。


    她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一旦毒茶之事败露,打草惊蛇,幕后之人便会彻底隐匿,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她索性咬牙横下心,抛开脸面,指着赵元隐怒道:“你分明是故意的!东线围场明明是你亲自巡察设防,怎会凭空多出个猎坑?定是上次临仙阁一事,你看我不顺眼,故意设计引我去前去,存心想看我出丑难堪!”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藏在袖中的那只手却止不住微微发抖,目光飞快地掠过垂头站在帐边的甲胄亲卫,又迅速收了回来。


    赵元隐微微一怔,眼眸沉沉一凝,瞬间了然。


    这茶,有问题。


    赵元隐朝她点头示意,旋即垂头道:“是我巡察不力,请郡主恕罪,还请郡主尽快就医。”


    这边闹出的动静很快传了开来,韩灵犀几人赶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韩灵犀与郁金胆小,吓得声音都抖了起来,“快,快召御医过来。”


    沈青君不知发生了何事,眼见宋予荷如此模样,生怕有人看到以讹传讹,忙道:“咱们几个在一处赛马,不过走散片刻,怎么转眼郡主便受了这样重的伤,可是不慎掉马摔着了?”


    宋予荷看着几人,心头一片温热,哑声道:“让你们担心了。”


    “阿姊,咱们还是快些去就医吧。”


    说着,韩灵犀几人小心搀住宋予荷,转身出了营帐。


    宋予荷回到帐篷的时候,御医已候在帐外。见她这副模样进来,老御医连忙提着药箱跟了进去。


    韩灵犀和郁金搀着她在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沈青君则守在帐帘处,吩咐左右去取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老御医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检查伤处,手背上的擦伤最浅,只是渗了些血珠,已凝了大半。右手肘处划了一道较深的口子,好在不伤筋骨。膝头上隔着裙料蹭破了一小片皮肉,倒也不算太深。


    “所幸都是皮外伤,未曾伤及筋骨。”老御医松了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并一包内服的药丸,仔细叮嘱了左右。


    待御医收拾了药箱,又嘱咐了几遍禁忌事项,这才拱手告辞。


    韩灵犀几人围坐在榻边,看着宋予荷满身新敷的药膏和包扎的白布,俱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沈青君替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小声道:“方才人多,我们也不好问,到底怎么回事?”


    宋予荷只得胡乱说自己不小心掉进了猎坑,爬了许久才出来。也不知几人有没有起疑,好歹是糊弄了过去。


    服用过药,宋予荷整个人恹恹的。几人嘱咐她好生歇着,这才离开。


    宋予荷这一路策马直冲营地,动静实在不小。有好事之人早已闻风而动,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流言便疯长起来。


    起初有在场之人据实以告,郡主不慎跌入猎坑,满身是泥地找上赵校尉撒气,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赵校尉的茶盏打翻在地。


    这话传出去时还算有几分原貌,可传到下一拨人耳朵里,便成了郡主大发雷霆,当众摔了赵校尉的茶盏,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一时间,众人有了新的猜测:赵元隐算计郡主出丑,郡主恼羞成怒。看来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这回怕是真的要彻底撕破脸了。


    宋予荷对这些一无所知,她正吩咐侍卫去寻莺儿,却见她已走了回来。


    莺儿走得满头是汗,可一见宋予荷已包扎妥当,整个人便松了下来,扶着桌沿喘了一会,才开口:“郡主,到底怎么回事啊?婢子一路走回来,外面都传疯了。”


    宋予荷示意莺儿坐下,漫不经心道:“传什么?”


    莺儿坐下来,神色复杂,斟酌着措辞道:“他们说郡主不慎跌进猎坑后,大发雷霆,冲到赵校尉那里,直接赏了他一巴掌。”


    宋予荷原本歪在榻上,听到这话一下坐直了身子。


    赵元隐一向行事狠绝不留余地,这些年树敌无数,如今又正得鲁郡公信任,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这些流言,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利用她,刻意削他的面子,借机打压他而已。


    她还未开口解释,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周承彦大步跨了进来,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猎场那边过来的。


    他看了一眼歪在榻上的宋予荷,脸色登时变了,两步跨到榻前,蹲下来上下打量她,急道:“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跌进了猎坑。摔着哪了?御医怎么说?”


    他这一连串地问,眉头拧得快要打结,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根本不敢去碰她。


    宋予荷笑道:“兄长放心,御医说了,都是皮外伤,没伤着筋骨。”


    周承彦这才放下心来,缓缓起身,坐在宋予荷塌边,心疼道:“好好的人,怎么伤成这样,这该有多疼啊!”


    宋予荷笑道:“这点伤也就是看起来吓人,不出一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周承彦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心儿啊……猎坑这事吧,猎场这么大,赵校尉也不是神仙,难免有些小疏漏。你就算生气……那、那怎么好对着人家连连几巴掌呢?亏得这几日我与赵校尉相处甚好,他也没追究,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宋予荷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兄长,这么离谱的流言他也敢信?


    他到底是觉得自己太凶悍,还是赵元隐脾气好到被人扇巴掌还不还手,抑或他觉得他的面子大到可以让赵元隐为他忍气吞声?


    她没好气道:“我只是打翻了他的茶盏而已。”


    周承彦眨巴了两下眼,脸上讪讪的,揉了揉鼻子,含糊地嘟囔着句:“……哦,我就说嘛,是吧,哈哈……”


    宋予荷受伤的消息传开后,皇上当即便遣了内侍送来补品药材,石少康特意送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供她解闷,各世家贵女争相前来探望,帐中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周承彦怕扰了宋予荷歇息,便留下替她周旋,一直待到日落,才去行宫值守。


    随便喝了几口肉粥,宋予荷懒懒依在榻上,等着赵元隐过来。


    果不其然,不一会,莺儿便掀帘进来,说赵元隐在外求见。


    宋予荷坐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拢了拢鬓发,这才掀帘出去。


    帐外天色已暗,附近几顶帐篷前都燃起了篝火,一众郎君贵女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这边看过来。


    赵元隐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甲胄未卸,看到宋予荷走出来时,眼眶倏地红了。


    宋予荷却已经酝酿好了情绪,抬起下巴,刻意拔高了声音,“方才那些流言是你传出来的吧?先是害我受伤,又诋毁我的名声?如今还敢装模作样来道歉?”


    赵元隐怔了一下,很快压下情绪,缓声道:“巡查不力致郡主受伤,是属下失职。可属下已特意请罪,郡主还有何不满?”


    宋予荷冷笑一声,像是被他这态度激怒了:“如此轻描淡写,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有何不满,不满的多了,要不咱们就好好分说分说?”


    赵元隐不卑不亢,“郡主要分说,属下奉陪,只是郡主当真不怕人看笑话。”


    宋予荷像是被他激得恼了,一甩袖,侧身掀开帐帘:“好啊,那就进来好好分说,怎么,不敢吗?”


    赵元隐抬步跟上,语气平淡如常,“奉陪到底。”


    帐帘重重落下,帐外众人面面相觑,只叹不知里头会吵成什么样子。


    帐内,莺儿挺身站在宋予荷跟前,一脸防备地瞪着赵元隐。


    宋予荷咳了一声,对莺儿道:“你先到外面候着,别放任何人进来。”


    莺儿转头看着宋予荷,一脸诧异。


    宋予荷朝她肯定地点点头,“放心,没事。”


    莺儿看了看赵元隐,又看了看宋予荷,突然觉得气氛有些怪异,狐疑地走出帐篷。


    帐篷内瞬间空了下来,只剩两人。


    赵元隐再无半分人前的冷静克制,快步上前,看着她手背错落的划痕,心口骤然抽紧,哽咽道:“一定很疼吧?”


    宋予荷鼻尖莫名一酸,却笑了笑,轻声道:“早就不疼了。”


    赵元隐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这个是前朝戴御医配置的药方,祛疤消肿有奇效,你先收下。”


    前朝的戴御医,那可是个神医,凡当世学医之人,自然都听过他的名头。他有这样的神药,上次受伤怎么也不见用。


    赵元隐看她站着不动,像是怕她推拒,顺手将瓷瓶放在案上。


    宋予荷收起瓷瓶,也顾不上寒暄,直入正题,“你应察觉了吧,你那盏茶里,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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