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石上,哒哒轻响,偶有夜风穿巷而过,将檐角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
宋予荷悄悄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望见前方。
夜风中,赵元隐一身玄色衣袍猎猎轻扬,身姿挺拔如松。
“真是没想到,赵家的郎君,居然长得如此端正。我怎么记得,他小时候瞧着有些平平无奇呢。”扶风王妃忍不住轻声感慨。
宋予荷扑哧一笑,“阿母,你又忘了,永平伯府有两位郎君呢。”
扶风王妃反应过来,惊道:“赵元隐?他就是赵元隐?”
宋予荷笑着点头。
扶风王妃又掀开帘子,朝外瞧了瞧,“人虽冷些,却恭敬有礼,生得更是一等一的俊秀,难怪你兄长对他称赞有加。”
宋予荷忍不住笑道:“阿母,兄长夸他可不是因为他的样貌。”
扶风王妃笑意浅浅:“我自然知晓。听闻他常年戍守北地,冷面隐忍,原以为是个凶神恶煞的,没想到竟是个风骨凛然的少年郎。”
宋予荷突然想起,赵元隐耳力极好,这些话,怕不是都被他听去了吧。
她不动声色掀开帘子一角,朝外望去。
恰在此时,前路策马缓行的赵元隐似有所感,倏然回眸。
巷中灯影晃荡,四目猝然相撞。
赵元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由朝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宋予荷放下帘子,心知肚明,他必是听到了,故意道:“依我看,他也未必有阿母说得那般好。”
扶风王妃却道:“平心而论,满洛城怕是都寻不到比他更俊的人了,约是随了他母亲吧。”
宋予荷听到母亲提到赵元隐亡母,生怕勾起他的伤心,忙岔开话题,“阿母,今日到底吹了风,回去要喝些姜汤才好。”
扶风王妃点点头,突然想起宋予荷之前的话,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倘若你……”
“阿母!”宋予荷及时打断她,娇声道:“我手冷,要阿母暖暖,这手炉还没有阿母的手暖。”
扶风王妃将她的手揣进袖中,满脸宠溺道:“好。”
不多时,前路豁然开阔,扶风王府巍峨的朱门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待到正门前石阶下,赵元隐缓缓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沉稳。
不等锦绣上前伺候,他已快步踏至车辕旁,抬手虚扶车沿,姿态谦卑恭谨:“夜寒露重,阶石湿滑,侍女恐身单力薄,护不稳王妃。赵朔斗胆,请容在此搀扶。”
一旁的锦绣看得目瞪口呆,反应了一会,才去掀开车帘。
扶风王妃微微有些诧异,未曾想赵元隐心思细到这般地步。
还未待她应声,赵元隐已微微俯身,伸出手臂稳稳虚托着。
扶风王妃也未多想,顺势抬手搭在他小臂上,缓步踏下车。
待王妃双脚站稳,他立刻收手,转身下了石阶去接马车内的宋予荷。
宋予荷从马车内探出头,风吹着她鬓边的步摇,毛茸茸的衣领裹着那张巴掌大的脸,月影交错间,更衬得肤白胜雪。
赵元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随即抬臂朝她示意。
门廊下灯火明亮,扶风王妃正站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宋予荷手指微微发僵,犹豫一瞬,轻轻搭上他的小臂。
他手臂虽仍是虚托着,肘弯却有意无意地放低了些,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拂过她披风边缘,紧紧贴在一起。
她生怕阿母看出异常,低头不敢看他,只放心跟着他的步伐,踩着石阶朝上走。
待踏过石阶,宋予荷放在他手臂上的手松了松,就在她手指即将彻底脱离的那一刻,赵元隐的小臂极其轻微地向内转了一下,两人手指相触,一瞬交握。
宋予荷心怦怦直跳,倏忽收回手,往侧边错开半步,站在扶风王妃身后。
扶风王妃接过锦绣递过来的手炉,望着阶下的赵元隐,语气温和,“赵校尉,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今夜辛苦你一路护送,费心了。”
赵元隐垂首躬身,神色坦然:“能为王妃分忧,是在下之幸,何谈辛苦。”
扶风王妃看着眼前身姿端凝的少年郎,愈发喜欢,不由客气起来:“赵校尉辛苦护送,原本应当留下喝杯热茶的,只是你正当值,也不好留。天寒地冻的,你回去路上,多注意些。”
赵元隐微微躬身,眉目沉静,“多谢王妃体恤,告辞。”
说罢,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宋予荷。
宋予荷心口骤然一揪,克制住自己偏开视线,死死盯住脚下凹凸的石纹。
赵元隐不再逗留,旋即转身翻身上马,融进沉沉的夜色之中。
……
翌日早膳时分,宋予荷才知昨夜宫宴上,皇上已下旨于二月初举办春猎。明面上说是让世家子弟参与,以彰大景国威,实则不过是寻个由头热闹一场罢了。
宋予荷见周承彦兴致勃勃,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才得知此次春猎围场防卫由赵元隐负责,兄长已向皇上请命,从旁协助。
扶风王见周承彦擅自做主,又要与那赵元隐往来,恨铁不成钢,对他愈发没有好脸色。
扶风王妃瞧不过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周承彦碗里,慢悠悠道:“我瞧着那赵校尉也没什么不好。孩子大了,自有主张,你成日里黑着一张脸,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大?”
扶风王重重搁下筷子:“王妃不知,那赵元隐当初依附逆王,替人充当马前卒;后见势不妙,转头又攀附鲁郡公,为虎作伥。这般见利忘义,翻脸无情之辈,满洛城谁不知道他的手段?冷厉狠毒,不近人情,与他相交,那无异于与虎谋皮!”
周承彦辩解道:“哪有父王说得那么不堪。别的不说,就他那叔父。那是他贪腐在先,又拒捕抗命,赵元隐这才按律将他就地正法。”
扶风王皱眉道:“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叔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就不能留点余地。”
扶风王妃吹了吹碗中的热粥,眼皮都没抬:“都贪腐了,怎么留余地?替他向皇上求情,求皇上开恩不成?他那是大公无私,秉公执法。”
扶风王霍然转头,满脸不可置信:“王妃,你今日怎么也帮着那赵元隐说话?”
扶风王妃气定神闲道:“我不是帮着他,就事论事而已。”
扶风王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先前周承彦一个还不够,如今连王妃都被那赵元隐迷了心窍!
听闻昨夜那赵元隐刻意送王妃回府,他便觉得有些蹊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果然,如今王妃也被那厮给蛊惑了。
扶风王瞥了一眼王妃与他那逆子,最后将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还好,他还有个乖女儿,与他同仇敌忾。
没关系,至少女儿是站在他这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二月, 冰河初解,风里虽还裹着些料峭的寒意,窗前的玉兰已长出了细嫩的枝桠。
残冬已过, 春猎的日子越来越近, 宋予荷早早收拾了行装。
扶风王妃心中虽有几分牵挂担忧, 不舍得宋予荷离开她太久。只是这般盛大热闹的行猎盛事, 实属难得,思虑再三, 终究还是应允。
临行前,扶风王还是对着周承彦好一顿教训,让他务必不要同赵元隐走太近,要多加提防。
但周承彦明显没听进去,他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两家虽算敌对,可只要他主动示好,频频往来, 未必不能将赵元隐拉拢过来。若能说服他归附扶风王府,既可添一员猛将,又可消弭一个对手,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这次春猎, 是个好好亲近的机会。
他一定要想方设法, 将赵元隐给拉拢过来。
初六这日,天朗气清,乃黄道吉日,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城。
朝中诸事,皇上悉数交于扶风王与鲁郡公共同处置。
此番春猎选在京郊的玉屏山,山间辟有开阔的草场, 又有大片密林,纵马打猎最肆意畅快。
山上虽建有行宫,可世家勋贵大多不爱那拘束,反倒更喜在山野间就地扎帐,更热闹随意。
宋予荷头一回随圣驾春猎,满眼皆是新奇,自然不肯住进行宫里去。
周承彦见她兴致高,便吩咐人寻一处临溪的好地方立帐。扶风王府带来的侍卫多是战场厮杀过的,搭帐造灶比吃饭还顺手,不过小半个时辰,一顶青毡大帐便稳稳扎在溪畔草坡上。
帐顶微斜,正对着潺潺流水。宋予荷站在帐前深吸一口气,想着夜里枕着这水声入眠,心下说不出的惬意。
皇上一路劳顿,入了行宫便传下旨意:各家今夜好生歇息修整,春猎明日正式开始。
到了晚间,月亮升起,行宫内灯火通明,山腰至山脚一带,更是璀璨如星,千百顶帐篷间篝火熊熊,整座玉屏山亮如白昼。
早有些世家子弟耐不住手痒,趁着天色未暗便策马奔入林中,傍晚时分驮着野兔、山鸡、甚至几头小野猪满载而归。此刻各家火堆上串着金黄油亮的烤肉,半个营地都是浓郁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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