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见她过来,快步迎上前,“郡主,我家女郎邀郡主畅月阁一叙。”


    好啊,前脚才遇上萧清阳,后脚陆昭云就又堵上了。


    也好,她也想会会陆昭云。


    顺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走到尽头,眼前豁然现出一大片莲池。只是这个时节莲花早已开败,只余残荷败叶,冷冷清清地铺在水面上。畅月阁便建在莲池之上,凌波而起。


    宋予荷踏着木阶走上阁楼,陆昭云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下无人,青竹在楼下守着。


    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从前侯府里的种种,莫名生出几分尴尬,各自默契地移开视线,谁也不愿先露了怯。


    本是陆昭云邀的人,可真到了面对面,她反倒不知怎么开口。当初在侯府时,她没少对宋予荷冷嘲热讽,如今对方摇身一变成了郡主,自己再开口说什么都像是矮了半截。


    宋予荷却没耐性陪她耗,先开了口:“你找我来做什么?”


    陆昭云心上越虚,越端着架子,微微扬起下巴,语气生硬,“你与赵元隐是否早就相识?”


    宋予荷眉头微蹙,果真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过,她并不打算承认,反问道:“你让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看来是了。”陆昭云瞥她一眼,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好意,“我劝你,日后还是离他远点,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予荷冷冷看着她,“你很了解他?那你倒是说说,他如何不简单了?”


    “他……”


    陆昭云话一出口,便止住了。当初赵元隐遣人确认宋予荷的身份,她又何尝不是。而且,她还曾暗中找人想将她赶出洛城,她可不想不打自招。


    “总之,你离他远点就是了,对你没坏处。”陆昭云含糊其辞。


    宋予荷一张脸似笑非笑:“我不知,你竟这般好心。”


    陆昭云脸色一沉,她两次主动示好,她皆无动于衷,还阴阳怪气地讥讽,不由恼怒起来:“我是看在王妃的面上,才对你好言相劝。你若不是王妃的女儿,便是那么主贵人,我也不稀罕理你。”


    “是吗?”宋予荷冷哼一声,“此前侯府时,你也是这么说的,让我离萧清阳远点。”


    提到萧清阳,正中陆昭云的的软肋,她声音猛地拔高,“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清阳。”


    “我惦记他,是他惦记我才对。就在方才,他还拦着我的去路,想要与我重修旧好。”宋予荷嗤笑一声,“陆昭云,萧清阳才是没那么简单。”


    陆昭云的脸一下子涨红,声音愈发尖利,“你胡说!清阳怎么会主动找你!当初他好心将你带出燕地,你却挟恩图报,利用道义逼他娶你!他躲你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自找没趣?宋予荷,你竟还在背后中伤他,简直无耻!”


    “挟恩图报?”宋予荷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萧清阳这么跟你说的?”


    陆昭云怒气冲冲,“没错。不过即便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宋予荷实在没想到,萧清阳竟如此无耻,两面三刀。


    大约是初见时,他那番铿锵有力的要将胡人赶出燕地的誓言,迷惑了她的眼。这么些年,她一直以为,是洛城的繁华折了他的傲骨。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人。


    他既能对陆昭云说“挟恩图报”,那当年在侯府,陆昭云对她的种种轻蔑与敌意,多半也是萧清阳在背后有意无意地添油加醋。也就是说,陆昭云对她的恨,其实并没有那么根深蒂固。


    那这样的陆昭云,最后真的会对她动杀心吗?


    宋予荷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一步步逼近,“陆昭云,你就是个傻子。那萧清阳不但拦住我,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履行当初的婚约。”


    陆昭云猛地摇头,眼眶泛红,“不会的,清阳不会这么做的。”


    宋予荷冷笑,又往前逼近一步,“方才他说得多了,要不要我一句一句学给你听?”


    陆昭云嘴唇发抖,目光死死盯着宋予荷,恨不得上手撕了她。


    “怎么样,生气了吧?若实在气不过,那就想办法啊。”宋予荷语带蛊惑,“现下这阁楼上无人,又没人知道是你邀我来的。你可以,杀了我。”


    虽这么说着,她一只手却悄悄放在身后,用力抓住栏杆边缘,以防不测。


    她拿不准陆昭云接下来的反应,可她必须要试。她要知道,上一世,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


    陆昭云眼中的怒火却像是被什么浇灭,渐渐化成一片迷茫,怔怔地看着她,“……宋予荷,你疯了?”


    说罢,她眼光一瞥,瞧见宋予荷死死地扣住身后的栏杆,像是明白了什么,不可置信道:“你竟真以为,我堂堂将军府女郎,会丧心病狂到去杀人灭口?”


    宋予荷盯着陆昭云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愤怒、委屈,唯独没有杀意。


    她忽然有些动摇了。


    上辈子杀她的,或许真的不是陆昭云。


    陆昭云固然骄矜嘴硬,还看不起她,可她眼底没有那种阴冷的狠绝。此前她知道了自己真实身份,虽找了那几个掌柜,想将她撵出洛城,可却也未想过要赶尽杀绝。


    “宋予荷,我好心来提醒你。你……你欺人太甚。”陆昭云愣了半晌,想到她说萧清阳要娶她,又怀疑她想动手杀人,自觉受了天大的羞辱,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宋予荷暗道一声不好,陆昭云虽不至于赶尽杀绝,却从来不是个肯受委屈的主。


    可她已经来不及躲了,陆昭云扑上来便推她,她身子弱,哪里招架得住,踉跄着连连后退。


    陆昭云却不罢休,又猛地伸手去拽她的衣襟,这一下使尽了全力。


    好在她灵巧,偏身一闪,躲了过去。


    陆昭云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双手从宋予荷肩侧擦过,不防脚下失了稳,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着楼外飞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宋予荷根本来不及多想,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陆昭云的手腕。


    下坠的力道将她也往前拽了几步,膝盖狠狠磕在木栏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手却不敢有半分松动。


    “抓住!”宋予荷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攀住身下的栏杆。


    陆昭云悬在半空中,仰头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在颤抖,“宋予荷,你……”


    宋予荷额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朝着楼下大喊一声,“青竹,快去叫人。”


    楼下的青竹已经听到声响,才探出头,便见陆昭云挂在栏杆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快啊!”宋予荷急得催促道。


    青竹提起裙摆,蓄足了力朝侧厅跑去。


    宋予荷一只手攥紧栏杆,一只手拉住陆昭云,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陆昭云却浑然不觉,急声催促,“宋予荷,你再使些力啊。”


    宋予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还嫌她不使力。


    虽这么想着,她还是咬紧牙关,用脚勾住栏杆底部,将全身力气聚在胳膊上,“快,抓住!”


    陆昭云毕竟有些功夫在身,一只手牢牢抓住宋予荷,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攀住栏杆边缘。有了借力之处,她便尝试着松开宋予荷,另外一只手也牢牢抓住了栏杆。


    宋予荷见她总算是暂时脱离了危险,心上一松,勾住栏杆的脚却猛然脱力,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倒。


    风声灌进耳中,她只来得及伸手一抓,堪堪扣住栏杆的最外沿,整个身子便悬在了半空中。


    陆昭云刚稳住身形,一抬头,就见宋予荷正吊在自己身旁,两只手同样狼狈地抓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她愣了一下,脸上神色复杂,她知道宋予荷很弱,但是真没想到竟这么弱。


    她对着宋予荷道:“你先撑住。”


    宋予荷心里嗤了一声,让她撑住,说得好像她多厉害似的。


    然而一抬头,她便服气了。


    陆昭云并拢双腿,腰背绷得笔直,用力向上一挺,上半身顺势压上木栏,小臂迅速缠住栏杆借力,脚尖勾住栏杆边缘,一个鲤鱼打挺翻转过去,稳稳落回了楼板之上。


    宋予荷还来不及高兴,手指就开始剧烈的颤抖,整条手臂都在发软,骨头缝里像灌了铅。


    不行了。


    她咬着牙想学陆昭云方才的动作,并拢双腿往上挺,可腰腹根本没有力气,才抬到一半,整个人就往下坠了一截。


    “手伸过来!”陆昭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予荷仰起脸,看见陆昭云趴在栏杆边缘,正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就在眼前,可却像隔了整整一条银河。


    她努力伸了伸手臂,指尖在离那只手不到半尺的地方划了一下,抓了个空。


    力气终于耗尽了,手指一根根滑脱。


    最后一根手指松开的那一瞬,风猛地灌进袖子,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往下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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