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只听厅前又是一阵惊呼。萧清阳不知何时上了场,一身劲装,英气勃勃。四支竹箭连发,竟全数贯入壶口,干净利落。


    宋予荷下意识抬起头,朝着前方张望。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清阳身上,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清阳时的场景,那时他吃了败仗,跌跌撞撞逃到他们村子,一头栽倒在她与阿父面前。


    他虽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可一双眼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他咬着牙,说誓死要将胡人赶出燕地。


    那时,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太阳,宋予荷被晃得睁不开眼。


    所以,阿父义无反顾地替他引走追兵,她也跟着他来到洛城,等着看着他建功立业,将胡人驱逐出大景。


    不过短短三年,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么就变了呢?


    赵元隐闻声抬眸,看着宋予荷一双眼留恋在萧清阳身上,眸底骤然冷沉下去。


    以往,他只当她想利用他攀高枝,可现在她已贵为郡主,却还如此执着,看来是真喜欢他了。


    萧清阳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些甜言蜜语罢了。


    难道她就喜欢这些?


    赵元隐眼眸低垂,他是看不上萧清阳,自认处处比他强。可这方面,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不上他,甚至连石少康都不如。


    他有些气恼,这些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他现下去学只怕也来不及。


    可她若只一心喜欢萧清阳,那花灯上的心愿算什么?她送他那些糖又算什么?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拿他当兄长?


    赵元隐放在桌下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


    周承彦愣了一下:“赵校尉?”


    赵元隐没应,抬脚走出花厅。


    萧清阳正站在场中,等着第二场比试,见赵元隐出来,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怎么,赵校尉也想试试?”


    赵元隐没有看他,目光越过萧清阳的肩头,往女宾席那边掠了一眼,正对上宋予荷望过来的目光。


    他从一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抽走几支箭羽,淡声道:“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赵元隐走到界线前, 拈起手中的箭,手腕一送,四支箭矢直直没入壶口, 干脆利落。


    四箭齐入!


    女郎们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喝彩。


    人群中, 有人窃窃私语, “陆昭云今日设了两块玉佩做彩头,赵郎君这个时候站出来, 莫非是想与她凑成一对。”


    “赵郎君与萧世子如此针锋相对,多半是真的。”


    “若单论相貌,这个赵郎君可比萧世子俊多了。”


    “再俊又有何用,你看他面目冷沉,不近人情,我看他一眼都止不住想打颤,……算了, 还是萧世子更为稳妥。”


    细碎的话语落在宋予荷耳中,她死死扣住案上的茶盏,心内禁不住冷冷一笑。


    没想到那重羽看着老实憨厚,也是个嘴里没半句实话的。


    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说什么赵元隐不喜陆昭云。


    萧清阳看着整整齐齐入壶的竹箭, 脸色不由一沉。


    席间, 石少康懒懒靠在椅背上,望着场中那两人,忽而一笑, 将手里的折扇随手搁在案上:“我本就是技痒,随便投一下,看这情景, 我还是弃了算了。”他端起酒盏,悠悠抿了一口,“我可不想挣得头破血流的。”


    石少康放弃,那剩下的便只有萧清阳与赵元隐了。


    萧清阳看清赵元隐的实力,不敢懈怠,第二场四支箭稳稳入壶。


    赵元隐依旧是四支齐发,箭无虚发。


    第三场,萧清阳深吸一口气,暗自盘算:赵元隐动作虽花哨,但同他一样,皆是四支入壶。算起来,其实并无区别。


    他稳住心神,稳稳抬腕,前两支顺利入壶。第三支,他忽然变换了角度,箭矢斜飞而出,“当”的一声,正中左耳。第四支紧跟其后,又中右耳。


    贯耳。


    这下,连廊下看热闹的周承彦都忍不住称赞道:“妙啊,这萧世子当真是小瞧他了。”


    四下里赞叹声起,萧清阳彻底放松下来,唇角微扬,瞥向赵元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元隐面无表情走到界线前,拈起一支箭,看也不看,随手一掷,正中左耳。又拈一支,仍是左耳。第三支、第四支,两支连发,齐刷刷贯入右耳。


    四支贯耳!


    满场鸦雀无声。


    萧清阳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方才他贯了两耳,已觉是超常发挥。而眼前这人,竟轻轻松松四支全贯耳。


    赵元隐收回手,随意理了理衣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扫过女宾席。


    女郎们再看他时,一个个面带欣赏,更有几个甚至隐隐露出几分倾慕之意。


    然而宋予荷却转过头去,浑然没往场中多看一眼。


    赵元隐一双眼如染冰霜。方才萧清阳投中时,她可是看得津津有味。


    站在廊下的周承彦眯起眼眸,赵校尉方才还说“无甚意趣”,怎么一转眼就上场了,还投得这么……霸道,一副要将萧清阳脸面按在地上的架势。


    赵元隐自觉无趣,沉着脸转身欲往花厅去。


    陆敬一把拉住他,“赵校尉,今日你夺了冠,是要赢走彩头的。”


    他一向不喜萧清阳,总觉得他过于张扬,本身无军功,能有如今的地位,不过是仗着家族荫封罢了。


    萧清阳与扶风王府郡主那些事,他早有耳闻,尽管妹妹在他面前多次提及,说宋予荷最擅伪装。可他知晓,她绝不是攀龙附凤之人。


    那日,他曾亲眼瞧见她在后院救治过一只快要病死的流浪狗。连一只狗的性命都如此珍惜,她能坏到哪里去呢。只可惜,妹妹被萧清阳迷得昏了头,无论说什么,她就是不信。


    赵元隐停下脚步,“什么彩头?”


    陆敬笑道:“玉佩啊。昭云在女眷中拔得头筹,你们二人各得一块。”


    说着,厅前的婢女将木盒呈上,陆敬拿起一块递给陆昭云,“恭喜妹妹今日夺魁。”


    陆昭云脸色难看。


    只是今日到底是她的生辰宴,投壶之戏又是她自己定下的,也不好发作,只得不情不愿地接过玉佩。


    赵元隐这才反应过来,陆昭云今日设投壶,原来是此打算。


    他想起重羽说的话,宋予荷一直误会他喜欢陆昭云。


    这玉佩,他绝对不能接。若是接了,便是给他十张嘴,恐怕都解释不清。


    可陆敬盛情相邀,他又是主动参与,若此时拒绝,那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


    赵元隐心内想着,不动声色解开虎口处的布条,对准腰间的金带钩狠狠一划。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虎口窜上来,他眉头微蹙,忍着没有出声。


    陆敬拿起另外一块玉佩,转身朝着赵元隐递过去。


    赵元隐缓缓抬起右手,像是突然遭受了什么剧痛一般,恰到好处地闷哼了一声。


    “血,赵校尉,你怎么流血了?”陆敬脸色骤变,慌忙将玉佩放回木盒,抢上前去。


    周承彦正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几个大步跨过来,一把扶住赵元隐的手臂:“赵校尉,你怎么样?”


    赵元隐微微垂首,虎口处鲜血淋漓,顺着指缝不住往下滴。


    他用左手按住伤口,抬起头,神色淡然,“可能是方才投壶太过用力,旧伤复发了。”


    陆敬忙道:“我这就让人请医工来。”


    赵元隐一把拉住他,“不必,小伤而已,何须劳师动众,传出去还当我这点伤都不能忍呢。只需重新包扎即可,烦请让人拿些麻条来。”


    陆敬见他坚持,仍有些放心不下,“即便有麻条,也要找人止血包扎才行。”


    赵元隐幽幽看向周承彦:“我听闻,郡主此前学过医术,不知可否劳烦郡主为我包扎。”


    周承彦有些犹豫,妹妹身份尊贵不说,又是个女郎,让她替赵元隐包扎伤口,总归有些不合适。


    赵元隐似乎疼得厉害,又忍不住低哼几声。


    陆敬忍不住道:“有道是医者仁心,想必郡主不会在意这些虚礼,我会想办法支开众人,断不会让郡主为难。”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承彦便道:“好,我去问问心儿的意思。”


    说着,周承彦扶着赵元隐去了花厅。


    陆敬则吩咐下人将厅外众人带至东西侧厅歇息。


    宋予荷正闷闷不乐,一双眼盯着赵元隐,眼瞅着他要接下玉佩,再一转眼,便见他虎口处鲜血直冒,一双手掌瞬间染得鲜红。


    她有些懵了。


    马车里那一口,她是咬得不轻,可那都是好些天前的事了。以他那副身板,早该结痂愈合了才是,怎么过了这些天不见好,反而流了这么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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