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隐这么好,阿母也这么好,一切都这么好。


    她怎么会这么好命啊!


    赵元隐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口那里,倏忽漏了一拍。


    许久,他才缓缓垂下头,看着身下的宋予荷。


    她身子那样单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缓缓抬起来,想去揽住她。


    他想,若她实在无处可去,他或许……或许可以……


    怀里的人却忽然起身,仰着脸看他,满脸是泪,眼角还挂着水痕,嘴角却弯着。


    她道:“阿朔,我太高兴了。我找到家人了,我有家人了。”


    赵元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说话。


    宋予荷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巴巴地望着他:“阿朔,你也当我的家人吧?”


    赵元隐瞳孔猛地放大,一颗心狂乱不止。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予荷往前凑了凑,眼睛里亮晶晶的,“从今日起,你也做我的兄长,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赵元隐:……


    第34章


    风掠过树梢, 树影被风裂成碎片,落在赵元隐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沉的乌眸。


    他垂头看着她, 莫名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想我当你兄长?”


    宋予荷抬眸, 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赵元隐抬手十分嫌弃地将她从身上扒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可不想要什么妹妹。”


    宋予荷怔怔地望着他,方才还神色温柔,怎么片刻工夫,又是一副冷峻的模样。


    变脸这么快?


    还是他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家人?


    想起家人,宋予荷想起赵元隐的身世来。


    他生来不受重视,跌落泥潭后更是被家族抛弃。上次鲁郡公府遇到他的姊弟, 看起来之前相处极不愉快,他大约不屑什么家人吧。


    这么想着,宋予荷便释然了,抹了一把眼泪,嘟囔道:“不要就算了, 错过了, 你可别后悔,往后再想攀上我,可就难了。”


    赵元隐阴沉的脸色总算有了些笑意, 挑眉道:“是吗?”


    宋予荷仰起脸,“你知不知道,我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


    赵元隐笑道:“看你如此张狂, 莫非你是公主不成。”


    宋予荷白了他一眼,“我阿母是扶风王妃,我阿父是扶风王,就连我那个亲兄长,都是世间少有的俊俏郎君。”


    赵元隐听她提到兄长,又说什么俊,想起之前她好像也这么夸过他,眉头不觉蹙起,“怎么,你见到男子都会夸长得俊吗?”


    宋予荷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没见识?我再粗陋,相貌好歹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愿当她兄长也就罢了,还反过来质疑她亲生兄长的相貌?


    赵元隐嘴角微扬,随即敛了神色,不动声色问道:“你确信是扶风王的女儿?”


    “你不信?”宋予荷秀眉一皱,可随后垂下头,忍不住一声叹息,“其实我也有点不信,如今都还觉得做梦一般。扶风王妃说,阿父临终前留给我的那个木簪,是当初她亲手放进她女儿襁褓中的。我想,我的确是她的女儿,错不了。”


    赵元隐:“扶风王妃来过?那她为何不接你回府?”


    宋予荷垂下头,“她原本是打算接我回去的,只是,我还未答应。”


    “为何?”赵元隐不解,她一心想有个家,如今寻到家人,还是如日中天的扶风王府,怎么反而退缩了。


    宋予荷幽幽叹了一口气,绞着衣角道:“我怕。”


    赵元隐抬眸,“怕什么?”


    她这一去,便是扶风王府的女郎,若无意外,被封郡主是迟早的事。整个长安城,能比得上她尊贵的,屈指可数。


    宋予荷抬头,望着墙边已窜得半人高的草药,闷闷道:“我出身乡野,没有什么见识,即便曾寄身安国侯府,也只限在后院,实在做不到像寻常世家贵女一样处事周全。扶风王妃……迟早会失望的。”


    赵元隐不屑一笑,“你为何要像别人?何况那些礼仪,也不是谁生来便会的。就像杀人一样,第一次或许会慌张,杀得多了,自然就顺手了。至于扶风王妃,她昨日方回府,今日便找上门来,足见对你重视,又岂会因区区礼仪对你失望。”


    宋予荷点头,随即皱眉道:“怎么净说些打打杀杀的,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


    赵元隐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洛城生存不易,可你却从不怨天尤人,自力更生。你凭本事进到鲁郡公府,利用茶价赚了几百两银子,又开了自己的药铺。即便没有安国侯府,没有扶风王府,你也依然能好好活着。宋予荷,我相信,不管你是谁,你都可以活得很好。”


    宋予荷歪头看向他,眼睛亮闪闪的,“阿朔,你说得真是太好了。”


    昏黄的日光一寸寸漫过庭院,她整个人沐浴着薄光,脸颊一层胭脂色,愈发娇艳。


    赵元隐恋恋移开视线,正色道:“你可知,扶风王府的一些底细?”


    宋予荷摇头,“莫非扶风王府有什么隐秘?”


    赵元隐道:“其实也不算什么秘辛,不过你如今是扶风王府的女郎,还是要提前知道的好。”


    宋予荷默默点头,心道,赵元隐心思原是如此细腻。


    赵元隐缓声道:“老扶风王是先帝的叔父,现任扶风王,也就是你阿父便是从他那里承袭了王位。”


    此前在临仙阁,宋予荷见过周净月,她曾亲口说扶风王是先皇的亲兄弟,而非堂兄弟。


    她道:“你记错了吧?”


    赵元隐摇头,“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底细。老扶风王与太祖皇帝乃一母所出的亲兄弟,老扶风王娶了老王妃多年后,依旧未有子嗣。老王妃便操持着,为老扶风王纳了两房妾室,可依旧不见动静。又过了几年,老扶风王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瞧着总不大好,为替老扶风王一脉延续香火,太祖便将自己的小儿子过继了去。这位过继的小儿子,便是如今的扶风王。”


    宋予荷这才明白,当日在临仙阁,周净月为何会抬出扶风王抬高自己身份。


    赵元隐接着道:“扶风王,也就是你阿父,过继后不久,老扶风王病情便愈发严重。谁知,就在临终前老太妃却突然诊出已怀有三个月身孕。老扶风王过世半年后,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始平侯。”


    宋予荷听罢,心内暗自喟叹,太祖皇帝原是想为老扶风王延续香火,可世事难料,如今她阿父反倒承袭了扶风王的王位。


    “扶风王府与始平侯府相邻,两院相连,扶风王常年在封地,故老王妃平日都在始平侯府。”赵元隐顿了顿,还是不客气道,“此前在临仙阁遇到的那位县主,正是始平侯的嫡长女,也是你的堂妹。能养出如此刁钻的女儿,想必始平侯府中人,不会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赵元隐说的这些隐秘,对她来说真是太及时了。


    他虽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这位老王妃定是一心向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扶风王妃才与她相认,总不好细说这些隐秘的过往,以此来提醒她,当今老王妃并非她亲祖母。


    宋予荷想着,点头道:“多亏你提醒,不然我稀里糊涂的,也没个准备,还不知到时候会不会闹笑话。”


    赵元隐听她这么说,便知她是想要认亲的,毕竟她是扶风王的亲女儿。


    宋予荷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什么县主,她在临仙阁见过咱们一起出入,还有你的妹妹……”


    她想起那日两人对自己的奚落,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同她们再见,没想到,周净月竟成了她堂妹,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想都觉得别扭。


    赵元隐脸色微沉,她这么说,是想与他划清界限?


    可她如今是扶风王府的女郎,而他则声名狼藉,前途未知,她这么想似乎也无可厚非。


    赵元隐摩挲着被她弄皱的衣摆,“不认便好,不论是县主还是赵元琼,我都会配合你。”


    宋予荷并未深想,听罢只附和道:“对啊,周净月理亏在先,又借用扶风王的名声在外耀武扬威,若她敢拿此事乱作文章,该想着怎么圆过去的是她。”


    赵元隐抬头,望着余晖一寸寸漫过小院,声音无比平静,“天亮之前,我会将我在此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清除。你放心,没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宋予荷咬紧嘴唇。


    这些年,她一直渴望有个家,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家人,阿母当初也并没有抛弃她,她好像没有不回去的理由。


    至于赵元隐,他本就是个过客。


    即便她没有认亲,他迟早也是要走的。


    宋予荷心底无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她竭力压住,故作轻松道:“可惜了,我那个铺子,耗费那么多心血,实在不忍心它荒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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