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赵元隐忍不了重羽絮絮叨叨,声音已有几分不耐。


    “扶风王妃。”重羽果断道。


    扶风王妃?宋予荷竟是扶风王的女儿?


    赵元隐瞬间觉得有些荒谬,他想过宋予荷可能是寻常世家女子,但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皇族中人。


    就在方才,她还笑着说若遇到难处,能不能寻他。


    他以为,他总算能名正言顺地当她的高枝。


    可转眼,她成了扶风王的女儿,未来高高在上的郡主。


    她不用再攀谁的高枝,她自己成了高枝。


    很快,她就会有自己梦寐以求的家人。


    她会……慢慢忘了他吧。


    赵元隐有些恍惚,喉间发紧,“确定吗?”


    重羽拍着胸脯道:“阿郎,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得到消息后,我也怕弄错,生怕那簪子是她无意间捡到或是从别处得来的。于是先去了一趟燕地,又特意去了关中,想方设法进了扶风王府。”


    赵元隐眉头紧蹙,想起宋予荷方才的话,“若扶风王确实曾丢过一个女儿,那为何这么些年,鲜少有人知晓?会不会,扶风王府根本没想过要找她。”


    重羽摇头,“不是的,阿郎。扶风王远离洛城数十年,又行事谨慎,所以这些消息才鲜少传到洛城。我在扶风王府多日,亲耳听扶风王妃身边的婢女提过,当年宋女郎丢失,王妃几乎哭瞎了一双眼。这些年,扶风王妃从未放弃过寻她。”


    凉风起,一片落叶飘悠悠落在石桌上,赵元隐清醒了几分,“年岁、经历可都对得上?”


    重羽:“对得上。十八年前,扶风王受命驻守燕地,扶风王妃便是那时诞下的宋女郎。王妃生产之时,恰逢燕地叛军作乱,想必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他们骨肉分离。”


    赵元隐思忖片刻,“虽说都对得上,又有信物,只是,单仅凭这些,便断定宋予荷是扶风王的女儿,只怕会反被有心之人利用。”


    若她真是扶风王的女儿,那他定要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顺利认祖归宗。


    重羽道:“阿郎说得是,到底是皇室血脉,若无十足把握,我也不敢轻易下定论。之所以如此笃定,皆因在王府时,我曾有幸见过扶风王妃一面。”


    赵元隐抬起头,“她们,很像吗?”


    重羽笑道:“举止行为可谓千差万别,可那一张脸,但凡见过的,都不会有任何质疑。”


    赵元隐不再说话,看来,宋予荷的身份,已毋容置疑。


    从此以后,她便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郡主,不用再受任何刁难。


    “阿郎,扶风王不日便要还朝。杨太傅既已失宠,圣上此时召扶风王回京,重用之意甚明。阿郎虽已重回朝堂,但圣上怕是仍有忌惮,若能借此机缘向扶风王示好,或可得到他的支持。”重羽低声进言。


    赵元隐手指搭在冰冷的石桌上,沉吟道:“我既已投在鲁郡公门下,若越过他私交扶风王,先前苦心经营建立的信任,顷刻便会瓦解。况且,扶风王性情刚毅清直,用这些手段,只怕会适得其反。”


    重羽心有不甘,“大好的机会,难道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赵元隐摇头,“不,我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鲁郡公,由他亲自说与扶风王。”


    重羽细细一想,若是如此,鲁郡公定会愈加信任阿郎,而扶风王承了鲁郡公的人情,对鲁郡公将会有所助益,对付杨太傅也更有胜算。只要斗倒杨太傅,何愁阿郎在朝中的地位。


    “阿郎总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


    赵元隐看着他,盯了片刻,还是道:“日后见我,从正门入。还有,莫要再伤着她。”


    ……


    从稀疏的枝叶中望去,天空碧蓝得像一块绸子,一群大雁展翅划过,结队南飞。


    宋予荷半躺在枣树下,看着南飞的大雁,又想起了燕地。


    这个时节,燕地已是芦花纷纷,翻飞着雪浪。


    每次与阿父外出归来,路过芦苇荡,远远望去大片的芦花层层翻滚,如烟似雾。


    她总会摇动着近处的芦苇枝,笑着看芦花轻盈飞起,随风茫茫四散。


    那时她总想着像芦花或者大雁,可以随风逃离燕地。


    她是逃了出来,可阿父却永远留在了燕地。


    宋予荷一声长叹,垂下头,见大黄在她脚边拱啊拱,便知它又想讨香脯吃。


    她弯腰将它抱起,放在腿上,揪住它两只小耳朵,语重心长道:“大黄,阿朔过几日便要走了,知道吗?从今往后,没有香脯吃了。跟着我,你要学会少吃肉,懂不懂?”


    大黄不想听,挣扎着从她腿上跳了下去。


    宋予荷起身去追,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响动。


    先是齐刷刷的震耳欲聋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听着阵仗似乎不小。


    宋予荷心一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她来的,忙跑到门前,将门闩紧。


    片刻后,没了声音。


    宋予荷才松了一口气,敲门声倏忽响起。


    她透过门缝向外一瞧,只见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两旁立着密密麻麻一群护卫,皆着玄色劲装,腰配防身刀,规规矩矩地站着。


    “敢问,可是宋家女郎的住处?”沉稳柔和的女声响起,语气透着恭敬。


    宋予荷听着,觉得不像是要寻麻烦的,犹豫片刻,才缓缓打开房门。


    门外马车前,一个年轻的锦衣郎君背着身,肩膀挺得笔直,微垂着头,手朝着马车伸过去。


    车帘被掀开,一双玉手搭在那郎君的臂上,有个美貌妇人缓缓从车内走下。


    宋予荷只瞧一眼,整个人顿时呆愣在原地。


    对面的妇人也愣住了。


    风卷过巷子,几片枯叶擦着地面沙沙作响,四下静得让人发慌。


    锦衣郎君最先反应过来,立时红了眼眶,转头望着那妇人,声音哽咽,“阿母,是心儿,是心儿没错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晃过神来,几步奔到宋予荷跟前,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可怜的心儿啊……”


    话音方落,已是泣不成声。


    宋予荷一脸茫然,可见那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几欲昏厥过去,只觉得心内像被什么搅着,疼得她无法呼吸。


    锦衣郎君忙上前扶住那妇人,轻声安慰道:“阿母,小心身子。”


    那妇人根本不予理睬,只盯着宋予荷,声音颤抖得厉害,“心儿……我是阿母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宋予荷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 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能找到家人。


    十八年了,突然有人跑来, 说是她阿母, 她本该存疑的。


    可那一张脸, 却让她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期盼。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 突然有天,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找上她。可她等了十几年, 最初的那份渴望,早已被现实磨平,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她出生在燕地,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过是这乱世里挣扎生存的普通人。


    可眼前这位夫人,身着广袖绫罗裙, 衣袂垂云,高髻上侧簪一支金步摇,凤首衔珠,光华流转。身后的护卫皆肃然而立,自有一种杀伐之气。这通身的威仪, 岂是寻常富贵可言。


    宋予荷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夫人,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那妇人神情激动,“怎么会错呢?阿母看你第一眼便知道, 你就是我的心儿。”


    站在一旁的锦衣公子也跟着道:“心儿,你瞧瞧,你与阿母多像啊。”


    宋予荷瞧了一眼贵妇人, 很快垂下眼睑,喃喃道:“这世上相识之人何其多,实不相瞒,我出生在燕地,怕是要让贵人失望了。”


    那妇人听她这么说,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转过头默默擦拭几下,才道:“那更不会错了,心儿,当年你便是在燕地丢失的。”


    宋予荷呆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


    锦衣公子看着她笑道:“心儿,阿母一路长途跋涉,昨日方回洛城。听闻你在此处,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一刻也不敢停,可否让阿母到院中歇息片刻?”


    宋予荷思忖片刻,这才引那妇人坐到石桌前,锦衣公子自然立在她身侧。


    趁着宋予荷准备茶水的空隙,那妇人环视一圈不大的院落,眼眶通红,拿出帕子不时拭泪。


    锦衣公子忙温声劝慰,“阿母莫伤心,咱们已经找到心儿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受苦了。”


    那妇人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宋予荷端着茶水走了出来,倒了一杯推到那妇人面前,略有些局促,“家中简陋,茶水粗糙,让夫人见笑了。”


    那妇人接过茶水,看着她,满眼心疼,“心儿,是阿母对不住你。这么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宋予荷垂着头,低声道:“我叫宋予荷。”


    妇人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抖,旋即笑道:“好,是阿母太心急了。你若是不习惯,那阿母唤你阿荷,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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