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间她洗漱好,还未进屋,便瞧见赵元隐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个小纸团,反反复复摩挲着,似乎想要打开,却又拼命忍着。
听到响动,他忙缩回手,将纸团收进荷包里。
自花灯节见过陆昭云,赵元隐总时不时坐在灯下发呆。
宋予荷瞧着他颇为伤情,心内莫名有些泛酸。
自他从东南回来后,帮她解决了茶铺闹事的掌柜,带着她去临仙阁,又在药铺里忙前忙后……她并非不通情理,自然知道,赵元隐待她,有那么一丝不同。
可他们中间到底隔着一个陆昭云。
她遇到了萧清阳,自以为觅得良人,后来萧清阳爱上了陆昭云。
她救下了赵元隐,自以为从此便有了家人,可赵元隐偏偏也爱陆昭云。
残月初升,薄光霜似的洒在院内,白日里的嘈杂,此刻都已沉了下去。
宋予荷怕黑,喜欢亮堂的光。可这样静谧的月夜,却无端滋生一种微妙的柔和,方才还沉郁的一颗心仿佛被月色拂过。
往后总归是要一个人过。
她在洛城安顿了下来,租了药铺,日子算有了着落。
至少今夜洛城的月色,真正属于她。
等了片刻,见宋予荷还未进屋,赵元隐收了荷包起身。
他方抬脚迈出门槛,便见宋予荷坐在檐下,正仰着脸,静静望着天边那弯清月。
月光流淌过她的肩头发梢,在她周身披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怎么不进屋?”赵元隐问。
宋予荷回头,冲他一笑:“阿朔,你瞧,今夜的月色多美。”
赵元隐没作声,只倚在门框上,盯着她看。
两日前,他收到重羽寄来的信,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欣喜,说宋予荷身份大有来头。
重羽寄信时已在回程途中,赵元隐算了算日子,约莫这两日,他便该到了。
一旦重羽回来,自己就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
赵元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那府邸,约莫下月初便能修缮妥当。”
宋予荷身形微微一滞,抬眼看他,“你要走?”
赵元隐点头,迎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宋予荷怔了片刻,移开视线,垂头笑道:“是好事啊,住进新府邸,日后步步高升,再也不用窝在我这小小的院落了。”
赵元隐脸色难看,她从未想过挽留他。
檐角的阴影斜斜地铺下来,将她笼在明暗交界处,纤弱的身躯在月色下格外孤寂。
赵元隐忽地泄了气,她挽留了,他便会留下吗?
他抬头,望向天心那弯月亮,四方天地内,被牢牢地束缚着,不像燕地的月,就这么从鸦青的天幕上,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他突然开口,“你想过燕地吗?”
宋予荷轻叹一声,“当然,我做梦都想回去。”
赵元隐:“你不想留在洛城?”
宋予荷轻笑一声,“燕地才是我的家,若不是没有出路,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她抬头望着天边一弦月,喃喃道:“若是天下太平,燕地不再受战乱影响,到时候我就回燕地去。我会给阿父立个大大的碑,让他不再受风吹雨淋。然后把旧房屋整理翻新好,院子里种满草药,屋后种一大片果树。还有,我此前救过一条小狼狗,若能找到它,有它和大黄陪着我再好不过了。”
赵元隐静静听着,此前她或许的确这么想,只是他亲耳听到她说要嫁进侯府做正室夫人。如今的她,见识了洛城的繁华,应是有些野心的。若她的确出身世家,想她定然是欢喜的。
他转过头,问:“你张口闭口都是你阿父,他待你很好吧?”
宋予荷毫不避讳,“那是自然。我是捡来的,阿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婴孩。燕地战乱,朝不保夕的,他却一直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将我拉扯大。”
赵元隐没想到她如此坦率,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宋予荷垂下头,“燕地动乱,没准我父母早不在了,天地之大,又能到哪里找呢?何况……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想要我,不然为何会将我丢进荷花池内呢。”
“荷花池?”
宋予荷:“嗯。阿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片荷花池。那时他正经历丧妻之痛,不想苟活于世,便想在阿母生前最喜欢的一棵梨树上吊死,谁知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阿父循着哭声,发现了荷花池中的我。他觉得,我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气,便为我取名予荷。”
赵元隐头一回听到她的身世,只觉得她命途多舛,良久无语,片刻才道:“予荷,是个很好的名字。”
宋予荷道:“你这算什么,安慰吗?”
赵元隐点头,“嗯。”
清泠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往日里冷肃的轮廓浸在银辉里,被柔柔地化开。
“闷葫芦。”宋予荷笑了,“安慰人可不是这么安慰的。”
赵元隐语气认真,“那该怎么安慰?”
宋予荷想到了陆昭云,他想在她这里学会安慰人的本事,然后转头去哄她。
休想!
她后悔了,花灯节上,她就不该帮他在陆昭云面前表现,事后又鼓动他去追。
宋予荷嘴角弯起,眼波轻轻一转,朝他勾了勾手,“过来,我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赵元隐依言走近了一步。
月色溶溶,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影子交错映在土墙上。
“安慰人啊,得靠近些。”宋予荷声音软软的, 带着慵懒的尾音, 夜色中无限缱绻。
赵元隐身形顿了顿, 走到她身边, 坐下。
檐下台阶尚存着白日里晒暖的余温,透过衣衫, 暖融融的。
宋予荷一本正经道:“安慰人,最简单不过。你只要亲手做她最喜欢的吃食,趁热送过去,然后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即可。”
赵元隐:“就这么简单?”
宋予荷煞有介事,“老话说,吃得舒坦了,愁绪自然就散了。”
赵元隐若有所思。
宋予荷接着道:“若是女郎, 最好做些甜甜的糕饼,但一定要记得,多多放些姜。”
“糕饼放姜,为何?”赵元隐不解。
宋予荷:“姜能暖胃啊,胃暖了, 心不就暖了。”
赵元隐点头, 言之有理。
宋予荷抿嘴笑了笑,哪里有人糕点里放姜的,赵元隐也太好哄骗了, 她说什么他都信。
笑罢转头一瞥,见他满头青丝半垂,身着素色衣袍, 一张脸清俊得像披了一层烟雾,俨然是初见时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他根本不是什么生杀予夺的赵元隐,依旧是当初那个肯为她劈柴做饭的阿朔。
于是她大着胆子,将脸突然凑近,眨眼看向他,“阿朔,若我日后遇到难处,还能去找你吗?”
月色下,清丽的面容近在眼前,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一缕发丝贴在他耳边,赵元隐脸上发烫,心怦怦直跳。
他点头,话才到嘴边,宋予荷头蓦地一歪,倒在他怀里。
赵元隐伸手将她揽住,这才望向墙外。
墙头上,一个黑影轻轻跃下,走到赵元隐跟前,一副成事后的得意,“阿郎,我回来了!”
赵元隐扶了扶额头,方才一心在宋予荷身上,竟未发现墙头有人。
重羽:“阿郎,我回来得还算及时吧。”
赵元隐看了他一眼,“如今我身份已经明了,若要见我,大可光明正大,你非得翻墙吗?”
重羽挠挠头,“我习惯了,给忘了。”
赵元隐弯腰,熟练地将宋予荷抱起,往屋内走。
重羽在身后叫了一声,“阿郎。”
赵元隐头也不回,“等着。”
须臾,赵元隐才从屋内出来,重羽忙上前,“阿郎英明,此前你让我去查探宋女郎的簪子,果然大有来头。”
赵元隐走到石桌前坐下,“查到了什么?”
重羽回道:“我拿着木簪,问了许多铺子,总算寻到了当年制作木簪的匠人。他说,多年前他受两位贵妇人所托,打造了那两支簪子。六瓣梅花,世间仅此一对。”
赵元隐:“那两支簪子是何人所有?”
重羽探头过去,“其中一支的主人,阿郎想是见过的。”
赵元隐睨了他一眼,“陆大将军的夫人。”
重羽笑笑,“阿郎猜得真准。”
“陆昭云此前特意上门,借机询问宋予荷簪子从何处得来,想必她手上也有一支。”赵元隐顿了顿,“陆大将军久居洛城,家中三子一女,从未听闻有女儿流落在外。”
重羽点头,“所以,宋家女郎极有可能是另外一家的女儿。”
赵元隐桌下的手指缩紧,面上依旧淡然,“另外一位簪子的主人是谁?”
重羽神秘道:“一个阿郎绝对想不到的人,所以我才提前托人给阿郎带话,让阿郎稳住此女,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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