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能达到目的,当一回厨子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宋予荷是萧清阳的假表妹,石少康更是与鲁郡公府有姻亲。这两人一个与他有仇,一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即便鲁郡公事后有疑,他也可全身而退。


    宋予荷见他不说话,循循善诱:“阿朔,你不是说你在洛城无亲无故吗,你做饭那么好,何不开个食肆?只要搭上鲁郡公府这条线,那你就算有了根基,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元朔抬眸瞥了她一眼,她是真将他当厨子了。


    说罢,宋予荷忽然起身,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小匣子,抱着站在元朔跟前,打开匣盖,“你看,我有钱的。”


    木匣里头零零散散有些碎银和铜板,是她全部的积蓄。


    “这些钱虽不多,但足够你盘下一间店面了。不过,只能盘一间小的。但话说回来,小也有小的好处啊,房钱不用太多,也不用雇佣伙计,刚起步嘛,慢慢来才稳妥。”她抱着钱匣,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当然,她也是有盘算的。元朔做大厨,她呢,自然是做掌柜了。


    元朔抬眸,看她眉眼弯成月牙,一张脸莹润似玉,整个人像裹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


    她竟为他想得这么长远,甚至愿意捧出自己积攒的银钱为他开一间铺面。


    他母亲早亡,自小受尽嫡母与兄妹的冷眼奚落。在庄子上时,更是要在庄头的棍棒下讨生活。及至到了军中,刀头舔血,朝不保夕,何曾有人替他考虑过将来。


    从小到大,他想的只有一个,活下去。却从未想过,将来如何。


    一阵风吹来,窗子吱呀作响。


    元朔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我答应你,去鲁郡公府献菜。”


    宋予荷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可很快,她便一脸愁容,看着元朔,心虚道:“我同那贵人郎君夸下海口,说要做一道金玉满堂羹。”


    元朔:“金玉满堂羹,是什么?”


    宋予荷:“我也不知。当时他要走,我一时心急,就随口编了个喜庆又唬人的菜名。”


    元朔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还真敢说。


    宋予荷垂头,掰着手指头碎碎念道:“你别急啊,听我说,金玉满堂羹嘛,金自然是金色的,玉呢,自然是白色的。金色的有什么?对了,栗子,豍豆。白色的就,山药,芡实,咱们将这些都试一遍,总能做出满意的来。到时咱们再多做几道,以你的厨艺,定能有选上的。”


    元朔听她喋喋不休,忍不住扶额。


    他一贯行事必先推演,谋定而后动,棋看十步。而她,则是棋局里那颗不守规矩、横冲直撞的棋子,一个念头才冒出来,身体就已经付诸行动。


    只是,不得不说,她行事虽毫无章法,却实实在在抓住了机会。


    元朔叹了一声,“这么做口味杂乱且不说,万一食物相克,吃出个好歹,献菜不成反致祸端。你去取纸笔来,我将所需食材写下。”


    宋予荷听他安排,赞道:“还是阿朔厉害,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元朔看她去取纸笔,默默盘算着究竟要如何做这道金玉满堂羹,才能入鲁郡公的法眼。


    取来纸笔,宋予荷看他利落地写下食材,笑道:“你这么快就想好怎么做了。”


    元朔点头:“我去生火,你去买所需食材来。”


    半个时辰后,宋予荷便提着满满当当的食材回来了。


    元朔早已生好了火,见她回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取出里头的栗子扔进火堆里。


    “哎。”宋予荷忍不住叫出声,“好好的栗子,你怎么全扔火里啦?”


    元朔往盆内舀了一瓢水,哗啦啦地洗着山药,“火烤后,栗子更香。”


    果然,没过多久,灶膛里就传来噼里啪啦的轻响,一股焦甜的香气漫开来。


    元朔用火钳把栗子夹出来,趁热剥开。黄澄澄的栗肉滚进沸水里,接着下入山药片小火慢炖,栗子的甜香和山药的清润很快便融在了一起。待香气愈发浓郁,他这才掀开锅盖,缓缓倒入牛乳。


    宋予荷闻着味道起身,香,真是太香了!


    元朔盛了一碗,淋上一勺晶亮的蜂蜜,递了过去。


    宋予荷打眼一瞧,栗子煨得几乎化了形,将整锅汤染作淡金色,山药片炖得通透,边缘融了,中心还留着些玉色的薄片,在汤里半浮半沉,牛乳薄纱似笼罩着汤底,混合着方淋下的那勺蜂蜜,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喜道:“还真是金玉满堂羹,阿朔,你真的做出来了。”


    元朔只道:“尝尝味道。”


    还未吃到嘴里,甜糯的香气已勾得人口舌生津。宋予荷捧起青瓷碗,小心地尝了一口,五脏六腑瞬间被这一口温软妥帖地抚过,浑身无不舒畅。


    宋予荷激动得点头如捣蒜:“好喝,阿朔,我就知道你行的。”


    有了金玉满堂羹,宋予荷信心倍增。


    别的不说,单说这卖相,山水画一般淡雅,火候的把握,恰到好处。更不必说那味道,山药清甜,牛乳醇厚,最妙的是烤过后的栗子甜糯温厚,堪称点睛之笔。


    宋予荷道:“有了这道金玉满堂羹,定能顺利通过献菜。”


    “未必能入得了鲁郡公的眼,要做备选。”元朔看了宋予荷一眼,“这里又闷又热,你还是去外面吃吧。”


    宋予荷想了想,灶房本就小,她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有些碍事,于是麻利地端着碗往外面去。


    她就坐在石桌前,眯着眼,慢悠悠地品着面前的金玉满堂羹,风里飘来荷香,清清浅浅,树影在桌上晃动,日光缓慢而悠长。


    不知过了多久,元朔终于将第二道菜做好,正要叫宋予荷进来,一抬头,便见她趴在桌上,像是睡了。


    元朔端着准备好的菜品,轻轻放在石桌上。


    宋予荷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脸颊被压得鼓到一边,活像个圆滚滚的河豚。


    朦胧中一阵香气入鼻,宋予荷迷迷糊糊中睁眼,一眼瞧见桌上的菜品,猛地起身。


    盘中菜品被塑成群山状,洁白似雪,顶端点缀着火腿碎,像极了雪地里的落梅,煞是好看。


    她左右看了看,问:“这是乳酪吗?”


    元朔将瓷盘推过去,“尝尝。”


    宋予荷挖了一匙,放在嘴里轻轻一抿,顿时化在口腔,绵软滑嫩,咸鲜适口。


    “这竟是鸡肉?”品到最后,宋予荷才尝出来。


    元朔点头:“没错。”


    宋予荷又尝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做出来的,鸡肉竟还能做成这样?”


    元朔没说话,只垂头看着盘中的菜品。


    宋予荷不过随口一问,见他不语,也就没再追问,只道:“这道菜叫什么?总要有个喜庆点的名目才好,我读书少,一时想不出。”


    元朔想了想,“就叫寻梅问雪吧。”


    “寻梅问雪。”宋予荷重复着,笑道:“这个好,听着清雅。阿朔,你怎么会那么多。做的饭好吃,起的名也好听。”


    元朔垂头咳了几声,他在军中多年,早已习惯与刀枪为伍,哪有闲工夫附庸风雅。


    之所以取这个名,自然有缘故。


    此前他打听过,鲁郡公原配夫人故去多年,他虽有几个姬妾,却始终未续弦。据说鲁郡公与其夫人相识在梅林,红梅映雪,两人一见倾心。每到冬日落雪,鲁郡公总会留恋在梅林。


    “菜既已做好,不如这就送去贵人郎君那如何?若有不妥之处,也有回旋的余地。”


    宋予荷想了想,元朔说得的确在理,虽然与石少康约定在明日,但万一他对菜品不满,或是有其他想法,也好有个补救的时间。


    她当即将菜品装好,小心翼翼放入食盒,出了门。


    日影西斜,宋予荷踏着晚霞进门时,元朔已将院子收拾妥帖。


    午间翻乱的柴火归置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的草药浇过水,犹挂着水珠,映着落日,五彩斑斓。


    宋予荷喜滋滋地将食盒放在石桌上,“阿朔,你猜怎么样?”


    元朔看她这样,便知事已成了,倒了一碗水递过去,道:“恭喜你。”


    宋予荷顺手接过水,笑道:“是恭喜我们,后日,便是我们的大日子。”


    说罢,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品,渐渐反应过来,忙低头喝水。


    元朔大约是没想到这层,只是坐着,盯着院内一墙的荼蘼。


    如今过了花时,荼蘼枝叶间结着的绿色小果子,渐渐染了红,一串串沉甸甸地缀着。


    后日,成败在此一举。


    晚间收拾妥当躺下,宋予荷想着要去鲁郡公府邸的事,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捡到元朔,原本的担忧逐渐被他的踏实取代。他帮她在这里站稳脚跟,为她洗衣做饭,院子上下收拾得妥妥帖帖。


    这样老实,长得又俊的郎君,她便是打着灯笼都找不来第二个。如今,更是凭借他搭上了鲁郡公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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