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少康眉峰微蹙,手腕一翻,握在手中的乌木扇便托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宋予荷借着这股力道,缓缓站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


    她鬓发微乱,几缕青丝松散垂落,衬着莹白如玉的颊边一抹淡淡的绯红。一双眸子氤氲着薄薄的水光,带着几分仓皇无措,直直地跌入石少康的眼底。


    “多谢郎君,方才一时恍惚,险些失仪冲撞郎君。” 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石少康垂眸看向宋予荷,方才众目睽睽之下,她挺身而出,像极了个浑身炸毛的小狸奴,却原来是个娇柔的小女郎。


    他缓缓收回扇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直言道:“女郎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


    宋予荷听他这般直问,心头一松,也不再迟疑。


    她盈盈一礼,轻声道:“今日蒙郎君仗义相助,解我于危难,此恩此情,小女无以为报。方才无意听闻府上要为鲁郡公府邸献菜,小女不才,于庖厨之道颇有心得。若蒙郎君不弃,愿斗胆自荐,以尽绵薄之力。”


    石少康深邃的目光落在宋予荷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绕这么一大圈,原来是这个目的。


    她这话说得漂亮,明明是有求于人,说得倒像是要帮他分忧一样。


    不过,却是个有想法,有胆识的。


    石少康微微一笑:“鲁郡公府的寿宴,非同儿戏。”


    宋予荷不慌不忙地抬起眼帘,眸光清澈而笃定,“小女祖上世代以庖厨为业,尤擅一道失传的古法珍馐,名为……金玉满堂羹。此羹不仅美味绝伦,更有福寿绵长之意,或能为寿宴增添几分喜气。”


    她微微一顿,接着道:“郎君若是不放心,可容小女先行烹制,再请府上掌事一鉴。倘若不入法眼,小女甘愿听凭郎君处置。”


    说罢,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纤腰挺直,藏在袖中手不由攥紧。


    石少康沉默片刻,他初到洛城,正逢鲁郡公大寿,贺礼一事尚未落定。府中厨子技艺平平,他本无意举荐。但眼前这女郎既言之凿凿,若她真能助他在寿宴上挣得几分赏识,于他自是脸面有光。即便不成,他也无甚损失。


    思及此,他抬起眼,“明日巳时,带着你的金玉满堂羹,来石府角门。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出了酒楼,一直倚在栏边看戏的程元礼笑着撞了撞他的肩:“少康,你平日见了小女郎恨不得绕道走,怎么今几个答应得这般爽快,莫不是真瞧上人家了?”


    石少康早年间路过街头,曾顺手救过一个落难女子。本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谁知那女子竟一路跟到他府上,喊着非要以身相许,搅得他数月不得安宁。自此之后,他怕极了与女子纠缠,是以方才在酒楼里虽救了人,却着急离开。


    “你那双眼睛,只顾着看热闹了。”


    石少康斜睨了程元礼一眼,手中乌木扇一收,漫不经心地往掌心敲了敲,唇边笑意懒散,“那小女郎从头到尾,不过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借我之手向鲁郡公献菜而已。”


    程元礼愕然:“啊?你既已看穿,那怎么还由着她算计?”


    石少康将扇子抵在指间转了转,不以为意道:“她算计的是登天梯,又不是我这个人。她想献菜,我便给她个机会。成与不成,全凭她自己的本事。这点顺手人情,做了也无妨,何苦拂了人家一番心思。”


    而且……她这个人,有点意思。


    二楼雅间,重羽看着石少康走出酒楼,笑道:“阿郎,这个宋女郎倒是有几分本事,这才多大工夫,竟连向来不近女色的石郎君都叫她攀上了。”


    重羽话音方落,便察觉到身后气息一沉。


    元朔手掌缓缓摩挲着冷凉的瓷杯,眼眸幽沉。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便是石少康。


    他早该想到的。先前为了嫁给萧清阳,她便使过欲擒故纵的手段,如今又转而去招惹石少康。


    攀龙附凤,本性难改。


    重羽只觉周遭空气冰冻了一般,呼吸一滞,一动也不敢动。


    元朔望向渐行渐远的石少康,嘴角一声轻嗤。


    不近女色?他看着方才两人离得倒是挺近。


    沽名钓誉,惺惺作态。


    “谁说石少康不喜女色,你们方才没瞧见他那护短那架势。那小女郎看他时娇滴滴的,两人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首尾……”


    “这等货色,不要也罢,郎君我还是喜欢正经人家的女郎。”


    隔壁雅间,杨寻酒意上头,满口污言秽语。


    重羽听着,忍不住皱紧眉头。


    “聒噪。”


    元朔眼皮都未抬,语气平静无波,“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的手给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得了石少康的应允,宋予荷心下欢喜,欢欣雀跃,一路小跑回家,迫不及待推开门。


    “阿朔,我今日……”


    “出去!”


    宋予荷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挡帘被风吹动,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中衣半褪,露出紧实而线条分明的背脊。


    她慌忙别过脸,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没想到他竟没穿衣服。


    元朔见她从酒楼出来直奔布庄,料她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便回来自行换药。


    其实他的伤已基本痊愈,说回来换药,不过是等着向她道别。


    毕竟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若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万一她寻他不见,再去报官,岂不徒惹事端。


    哪知她竟这么快回来。


    “凶什么凶,当初清洗伤口时,又不是没见过。”宋予荷背身靠在帘子旁,小声嘀咕。


    “你喝酒了?”低沉的嗓音冷不丁贴着耳背从身后传来。


    宋予荷心头一跳,倏然转身,险些撞进他怀里。


    元朔已穿戴整齐,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


    屋内光线昏沉,两床间的旧帘子遮住大半日光,将他没在阴影里。他微蹙着眉,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落在她犹带绯红的脸上。


    宋予荷怔了片刻,举起手,“没有,不小心伤到了手腕。”


    在酒楼,与杨寻争执时被他大力拖拽,生生给手腕勒出的一圈瘀痕。


    元朔垂眸看向她手腕,淡褐色的药酒印子缠在腕骨处,清苦的药香隐隐飘散。


    她的手腕很细,温软柔腻,像极了阿母旧日常戴的那支玉兰簪。


    只是,那一圈淡褐很碍眼,白玉微瑕。


    他眼神暗了暗,只剁了杨寻的手,太便宜他了。


    “怎么还敷药,伤不是已大好了?”宋予荷闻到熟悉的药味,忍不住问。


    元朔收回目光,坐到床边,伸手去拿放在枕下的钱袋。


    宋予荷没留意他的动作,说着便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来,“阿朔,今日有件大喜事,我给你买了件新衣,要不穿上试试?”


    元朔嘴角不屑一勾,搭上了石少康,可不是件大喜事。


    他拒绝得很干脆,“多谢,不用了。”


    宋予荷见他有些扭捏,耐心劝道:“我女红虽说不错,但毕竟不合身。你也不用一直穿着我做的这件,还是试试新的吧。”


    元朔愕然,她管她那女红叫不错,歪歪斜斜的,也不知是谁让她生了这样的错觉?


    也罢,今日过后,便是陌路,她要攀附任何人,都与他无关。


    元朔坐着没动,只是低眉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件事要同你说。”宋予荷说着便坐了下来,“阿朔,咱们马上就要有好日子了。”


    元朔抬眸,“哦?”


    他倒想听听,她攀上了石少康,能有他什么好日子。


    宋予荷:“我今日外出,在酒楼碰到了个身份贵重的郎君。”


    元朔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予荷接着道:“你初到洛城,应当没听说过鲁郡公。鲁郡公是当今皇后娘娘的父亲,再过几日便是他的寿诞。这鲁郡公呢,生平有一大好,便是美食。如今京中各府都绞尽脑汁,想在寿宴上献道别出心裁的菜肴。我今日碰到的那位郎君,与鲁郡公府上十分亲近。他已应允,只要我做的菜能入他的眼,便愿为我引荐。”


    元朔怔了一下,她费尽心机接近石少康,是为了献菜?


    可是,她根本不会做菜。


    元朔抬头:“你想向鲁郡公府献菜?”


    “不是我。我做饭如何,你还不知。”宋予荷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不觉轻柔得让人发酥:“阿朔,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她坐得有些近,身上若有若无的脂粉气在鼻尖萦绕,元朔默默往后靠了靠,“你是想让我去鲁郡公府献菜?”


    宋予荷点头,眨着眼道:“难道你就不想去那富可敌国,富丽堂皇的鲁郡公府邸去开开眼?”


    元朔默默将半袋银子塞回枕下。


    他当然想去。


    相比花重金疏通鲁郡公侄子,拿到进府祝寿的机会。以献菜的名义进去,明显更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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