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荷拿起木簪,牢牢攥在掌心。


    这是阿父临终前交给她的,说当初捡到她时,簪子就放在她襁褓内。


    或许,这的确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可当初他们狠心将她抛弃在战火中,便不会再来寻她,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呢。


    这支簪子于她而言,更多只是阿父留下给她的东西,是她对阿父的念想罢了。


    收拾好东西,宋予荷便起身离开。


    经过水榭时,远远瞧见陆昭云正坐在花厅廊下,逗弄一只小白猫。


    “女郎且慢。”一旁站着的卢傅母突然叫住她。


    宋予荷脚步一顿,缓缓回身,“敢问何事?”


    卢傅母微微躬身,“女郎见谅,从侯府后院出去的东西,依例需查验登记。”


    人在屋檐下,宋予荷长吸一口气,将匣子递到她面前,“请便。”


    这些银钱,都是她在这一年里低眉顺眼换来的,如今要离开,自然是要带走。


    她挺直背脊,默默看着卢傅母打开匣子清点记录。


    “可以了,数目已记下,女郎莫怪。”卢傅母说罢将匣子递还。


    宋予荷伸手,正要去接。


    “且慢。”软榻上的陆昭云忽然坐起身,将怀中的狮猫轻轻放下。


    宋予荷冷哼一声,“怎么,已经查验过,陆女郎还不放心?”


    陆昭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最上方那支簪子上。


    紫檀木梅花簪,六瓣。


    这支木簪,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她分明见过的。


    可母亲的遗物早已被她亲手封存,怎可能会有另外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出现在这里?


    她脑海中嗡鸣乍起,一片空白。


    ……


    暖风和煦,四月飞花,正是洛城好时节。


    从侯府出来,日已正午。


    原以为陆昭云要为难她,谁知她不知怎的脸色惨白,转头便急匆匆离去。


    拿到钱的宋予荷一身轻松,转头便买了所需的药材种子。回来的路上,想到元朔今早为她洗衣做饭,又去买了一只鸡。


    他那副身体,正需要好好补补。


    待他身体恢复,需要他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


    翻地种植,修整房屋,劈柴煮饭……


    还未到家门口,宋予荷看着手中扑腾的肥鸡,突然犯起愁来。


    她从未杀过鸡,此前逢年过节,都是阿父在灶房内忙着张罗。


    不过买都买了,她只得提着鸡回家。


    方进院中,就见元朔正坐在石桌旁,修长的手指翻着书卷,墨发轻扬,半张俊脸微垂,一身寻常麻衣,满墙翠蔓下,愈见风姿。


    宋予荷一个恍神,手中的鸡成精似的,趁着她发呆,直愣愣地朝石桌边飞去。


    元朔突觉眼前一黑,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


    宋予荷心道不好,忙关上门去抓鸡。


    眼看着鸡要飞走,宋予荷急了,拉着元朔叫道:“快,快啊。”


    说话间,那鸡已朝墙头飞去,眼瞅着就要飞出墙外。


    元朔俯身抄起一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只听一声凄厉的哀鸣,那鸡扑腾着翅膀,重重摔落在地。


    宋予荷欢喜地小跑过去,捡起地上的肥鸡,抬头道:“你还有这个能耐呢?”


    元朔不动声色,拂去衣袖上的尘土,“幼时常在林间打鸟,熟能生巧罢了。”


    宋予荷拎起手中的鸡,递到元朔面前,眉眼弯弯,“你看,我买的,给你炖汤喝。”


    元朔怔了一下,缓声道:“多谢,有劳了。”


    宋予荷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着:“你先别急着谢,那个……我不会杀鸡,还要劳烦你动手才行。”


    小衣都洗了,杀个鸡,应该不成问题吧?


    元朔方才缓和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他这双手,是用来打天下,平乱世的,她让他拿来杀鸡?!


    作者有话说:


    元朔:杀鸡?哼,狗都不杀……狗不杀我杀


    第7章


    宋予荷举着手里的肥鸡,两眼弯成月亮,“有劳了。”


    元朔深吸一口气,咬牙默默接过她手中的鸡。


    如今伤还未完全恢复,又要在此借住,躲避萧清阳与赵元璟的追杀,要忍。


    进了灶房,烧水、拔毛、斩块,他熟练地操作,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这双手,的确曾杀过鸡。


    他并不是什么商户之子,而是永平伯府的郎君,不过只是庶出。他生母是个孤女,生下他的第四年,便撒手人寰。


    自打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永平伯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因他这个庶长子比伯夫人嫡亲的儿子还早落地,她自觉受辱。


    八岁那年,弟弟赵元璟抢夺他生母留下的玉佩,争抢间他失手将人推倒在地。一场孩童间的争执,到了伯夫人嘴里,便成了他“心思歹毒、意图弑弟”的铁证。


    永平伯夫人便以顽劣为由,将他罚到庄子上反省。


    送饭的仆役势利,送来的多是馊掉的残羹剩饭,连下人都不愿碰的吃食。


    为了饱腹,他学会用粗糙的弹弓猎鸟雀野鸡。


    那是第一次捉到野鸡,他忍着腥臊,拔毛开膛后,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再也忍不住,将鸡埋进土里,哭着跑到溪边。


    他一遍遍地搓着手,可却怎么也搓不净那股血腥味。


    在伯府时,虽也时常被苛责,可到底也是府中郎君,他何曾遭过这样的屈辱。


    等哭累了,饿得头脑发昏,他又行尸走肉般走回去,亲手将埋掉的野鸡刨了出来……


    在庄子上的第二年,一场小小的风寒几乎夺走他的性命,躺在病榻上无人问津的那几日,他终于想明白了,阿父不会再接他回去。


    病好后,他背着自己的破烂包裹,翻过庄子一角的矮墙。


    他从庄子上逃了出去。


    辗转到了燕地,他路遇平北军,跟在大军后面整整十日。时值隆冬,信威将军见他无家可归,终是不忍,便将他安置在军中。


    军中十年,他从一个小兵,到帐前兵,一次次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终于获得信威将军的赏识。更是在与鲜卑一战中,献上奇计,生擒其右将,大挫敌军锐气。


    也就是那一仗,令他声名鹊起。先皇闻此仗大胜,且伤亡寥寥,龙心大悦。后又得知其是永平伯府郎君,便擢升他为校尉,调入京城宿卫宫城。


    他八岁离开洛城,十二年后荣归,一回京师便被梁王看重,收入麾下,成为其身边第一得意之人。


    然而,终究天意弄人,梁王夺嫡失败,贬为庶人,他则被关押进诏狱。若非赶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只怕他免不了要遭流刑。


    辛苦隐忍筹谋这些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今,他不得不又重新提起菜刀,窝在这里杀鸡。


    最后一刀落下,元朔转头,对立在一旁的宋予荷道:“好了。”


    宋予荷看向砧板上切好的鸡块,不由赞道:“这般齐整的刀工,没少下功夫吧?”


    元朔心内轻嗤,他这刀法杀人都整齐利落,何况一只鸡。


    宋予荷对他的刀工十分满意,笑道:“你做寻常米粥都如此美味,炖鸡想来也不差。”


    元朔极具烹饪天赋,她慧眼识珠,实在不忍他将这好手艺埋没了,必须好生打磨才行。


    元朔满心憋屈,原以为只需替她杀鸡,如今倒要掌勺烹食。


    终究是寄人篱下,他压下心头郁气,淡声道:“那女郎可否帮忙生火?”


    “当然。”宋予荷应着,走到灶台前,拿起火折子,对着吹了几下,见火焰升起,忙蹲下生火。


    待锅烧热,元朔熟练地将鸡油放入锅中,只听滋啦一声,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被热气激发,蒸腾而上。


    宋予荷看他有条不紊地将鸡块滑进锅中,手腕轻转,锅铲在掌心翻转自如,不由有些恍惚。


    他这样的风姿仪度,她不是没有揣度过他的来历。可看他此刻娴熟的模样,倒像是常与柴米油盐为伴。


    人常说“君子远庖厨”,那些锦衣玉食世家子弟哪会如他这般。想来这些年,他定也经历了不少风雨。


    灶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往日清冷的棱角消减不少,衬得他轮廓温润,像极了守着自家灶台安分过日子的小郎君。


    屋外微风轻扬,墙边树枝轻轻探过墙头,墙上树影斑驳,隐隐有孩童玩闹之声隔着院墙传来。


    终于,在元朔“火小点”,“小点”的提醒中,饭做好了。


    许久未见荤腥,宋予荷早已馋得不行,袅袅的香气抓心挠肝地勾着,引得她频频张望。


    锅盖揭开,一股久违的肉香扑面而来。


    只一闻,宋予荷就知道,肉已经炖得酥烂,只有这种程度,才能有这么诱人的香气。


    她起身,双手挥散雾气,往锅内看去,热气翻滚着,鸡肉澄黄油亮,汤汁异常浓郁。


    元朔看她这样子,便先盛了一碗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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