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脸上,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放下过什么吗?”
禾凛轻轻敲了一下案沿,“有过一些,”他说,“早年间的事,现在记得清的不多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窗外那盏灯晃了一下,廊下风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重新把游记打开,翻回刚才那一页,那里画着一条江,她把那幅小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放到一旁。
次日午后,御花园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宁梓韵和青芜,宁梓韵想着那两株新种的定魂草种子的事,顺路来看看园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土质,让钟老参考一下。
另一拨是宁伯远。
大周使团按例有一日的御花园参观,是大秦朝廷对外国使臣的惯常安排,礼部官员陪同,走的是西侧那条主道,时辰定的是申初,离宁梓韵来的时辰只差了半刻。
宁梓韵在荷花池边蹲下来,让青芜去问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着水面,池里的荷叶还没凋尽,枯了一半,剩的一半还带着颜色,水面上有几片落叶漂着,随着水轻轻转。这里离御花园西侧主道远,平日少人来,今日更安静,偶尔有风,把还挂着的几片枯荷叶吹得轻轻摇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青芜去了也没回来,大约花匠说的话多,她在那边记着。
脚步声从身后来,不是青芜,步子太稳,太慢。
她没有立刻回头,等那个人走到她侧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才抬起眼,侧脸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宁伯远。
他身后没有跟着礼部的陪同官员,就一个人,穿着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身官服简素了一些,站在那里,看着荷花池,像是偶然路过的。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落回水面,没有开口。
“梓韵,”宁伯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像是怕惊到她,“你还好吗?”
这个称呼让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继续说,“来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宫里那几年,我想过来看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你进宫之后,府里的人传过几次消息出来,说你还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后来听说你到了大秦,我就想着,总要……总要亲眼见一见,才安心。”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声音平,打断了他,“御花园的参观路线是西侧主道,这里是东侧,不在行程里。”
宁伯远没有接这句话,停了一停,换了说法。“我听说,你在大秦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说,一直没有机会。”
宁梓韵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干净,这才转过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记忆里老了,鬓角有了白,站在那里,把那些准备好的话压在喉咙里,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温度,像是特意调出来的,带着一点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样子,只是那个样子,她见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宁尚书想说什么,”她说,“改日递折子进来,朝廷自有规制。”
“我想说的,不是公事,”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她没料到的柔意,“梓韵,你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没有办法改变。不管从前我做了什么,这个事实……”
“宁尚书,”宁梓韵再次打断他,“您说的这个事实,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个事实——昨日陛下见过您了,规矩说清楚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青芜的方向走,脚步平稳,不快。
身后,宁伯远站在原处,荷花池边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过那道月洞门,不见了。
宁梓韵走出月洞门,青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是花匠说的注意事项。宁梓韵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袖里,往前走,步子稳。
“娘娘,”青芜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要不要让人去告诉陛下?”
“不用,”宁梓韵说,“让康腾去礼部说一声,申初的参观行程,约束好使团成员,不要让人单独走散。礼部那边若问原因,说有御花园的花木近日在重新修剪,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各处偏园,是正常的安排。”
青芜应了,跟上她的脚步,没有再问。
宁梓韵走了几步,停下来,往身后看了一眼,月洞门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风把荷叶上最后几粒水珠抖落下来,落进池里,没有声音。
她重新往前走,把那张花匠写的纸从袖里取出来,看了看,收好,想着回去要告诉祝心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宁伯远在年秦的最后三日, 宁梓韵在宫里到处遇见他。
第一次,是在芍药苑外头的夹道。
那日宁梓韵让小言子去太皇太后那边送一样东西,自己顺道走了一段,刚转过那道夹道的弯, 差点撞上正从对面出来的宁伯远。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从官, 两个人走得从容, 从礼宾馆一路穿过了好几道宫区之间的年门, 能走到这里来, 那几道门的守卫是没有拦的。
宁梓韵站定,扫了一眼那两个把守夹道门的侍卫, 侍卫低着头,没有动, 靴尖对着地面, 看得出正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宁伯远朝她欠了欠身,“巧了,梓——”
“宁尚书请回,”她开口, 把那后半句挡住,往旁边让了让, “这里不是使团参观的路线。”
说完, 她自己先走了, 没有回头。
第二次, 是在慈宁宫往回的路上。
太皇太后那日兴致好,留了她多说了一会儿, 出来的时辰比预计晚了半个时辰,在回廊拐角,又碰见了宁伯远, 这回他手里已拿着一只漆木食盒,说是使团带来的年周土产,备了些给太皇太后尝鲜,是礼数。
礼数。
宁梓韵看了一眼那只食盒,又看了一眼带他进来的内务府引路的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把头低得更深了,脖子往下缩着,像一只想把头缩进壳里的龟。
“食盒让康腾过目,”宁梓韵说,声音平,“宁尚书的孝心到了,太皇太后记在心里,礼部那边也会转达。外臣不得入内廷,宁尚书想必是记住了的,请回。”
宁伯远不再说成,这回在她脸上停留了更长一点时间,像是已有成要说,最终已是弯腰,跟着小太监往回走了。
第三次,是在重华宫的西角门外。
宁梓韵从钟老那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踩在青石板上,她提着裙子走,已没走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宁伯远站在西角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是站着,连从官都没有带,像是一个人溜出来散步的,只是站的位置,正对着那扇门。
他不可能是误入了。西角门通往的,只有她的住处。
宁梓韵在原地站了三息,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那扇已开着的西角门——有人给他开的,已没来得及关上,说明他刚到没多久。
她没有开口,转身往回走,去找了康腾。康腾听完,脸色变了一变,没有多说,立刻去处置了。
三日之内,三次。
第三次之后,宁梓韵回到自己院子,让人把三次的路线、时辰、每次带他进来的是哪个人,一一记下来,摊在案上,看了很久。三条路线各不相同,带路的人各不相同,从官服到便装,从正式的食盒到单人而来,每一回都换了一套说法,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都踩在换班的空档里,前后差了那么几刻钟,像是被人精心算过的。
内务府这边,引路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三次都绕开了当值的主管太监,走的是换班的空档时间,每次刚好差了那么几刻钟,把守的人来不及核对。这不是偶然,是有人提前把当值的班次、换班的时辰,告诉了外头。
她让小言子去摸了摸内务府的底,这件事在宫里内查更合适,走暗卫那条路反而扎眼。小言子在宫里待得久,认识的人多,消息转了半日就回来了——是内务府一个管着宫门值守安排的主事,姓曹,在内务府做了十几话,档案上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近日却借着中间人的手,收了礼宾馆那边送来的东西,收了三回,恰好和宁伯远三次出现的日子对应,小言子连收了什么、从哪条路送进来的,都问清楚了。
宁梓韵把那份记录看完,叠好,放在案上,压了一块镇纸,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要说的成理了一理。
青芜站在旁边,“要让陛下知道吗?”
“不用,”宁梓韵说,“把内务府的管事,都叫来。这件事,我来处置。”
内务府的几位主管太监和管事来的时候,宁梓韵已经换了一件正式的衣裳,坐在上首,没有让人上茶,案上摆着那份查出来的记录,折好的,放在镇纸下头,谁都看得见,就是看不到里面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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