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这几日, 宁梓韵话少了很多。


    阿元那日来报之后,锦云阁那边再没传出别的动静——老绣娘照常开门理事,后门那盏灯也没再亮到天明,仿佛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截银白的发丝, 那道急促晃动的竹帘, 却像是扎进了宁梓韵心里, 拔也拔不出来。


    她依旧每日按时起身, 按时用饭, 按时听阿元回报,可眼底那点光, 却一日比一日淡了下去。


    这日清晨,青芜端着早膳进来, 见宁梓韵又坐在窗边, 那碗粥放在手边,热气都散了大半,也没动几口,便悄悄退到外殿, 寻禾凛去了。


    “陛下,”青芜声音压得很低, 神色里满是担忧, “娘娘这几日, 饭量少了大半, 奴婢瞧着,夜里翻身的声音也多了, 怕是没睡安稳。奴婢劝过两回,娘娘都说没事,可这般下去, 身子要熬坏的。”


    禾凛沉默片刻,缓缓搁下手里的折子。“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青芜应了一声,又添了一句:“陛下,娘娘心里苦,奴婢看着也难受,只盼着能早些有个结果,不管好的坏的,总比这样悬着强。”


    禾凛抬眼看她,没有说话,神色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转身进了内殿。


    内殿里,宁梓韵依旧那般怔怔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却忘了喝,茶面上飘着的那点热气,也早就散尽了。禾凛走过去,轻轻把那杯凉透的茶取下来,指尖触到杯壁,也是一片冰凉。


    “今日不等阿元的消息了。”他说。


    宁梓韵抬眼看他,有些茫然。“怎么了?”


    “陪我出去走走。”禾凛把外袍拿过来,披在她肩上,语气不容商量,“整日坐在屋里盯着那条巷子的方向,人会闷出病来。苏微县这地方,既来了,总要看一看,不然回京之后,你又要说白来了一趟。”


    宁梓韵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什么心思看景,可看着禾凛已经把帷帽递了过来,到底没拒绝,由着青芜替她系好帽带,跟着他出了客栈。


    康腾跟在不远处,离得很远,远到几乎瞧不出是随行的人手,倒像是镶在街景里的寻常路人,连脚步的节奏都装得不疾不徐。


    苏微县的街市比她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两旁开满了铺子,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糖人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有一种格外熨帖人心的烟火气。河道穿镇而过,两岸垒着低矮的石阶,妇人们蹲在水边浣洗衣物,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软语,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禾凛不疾不徐地走在她身侧,时而停下来看一眼摊子上的物件,时而转头问她要不要尝尝路边的吃食,没有半分要去打探什么的急切,倒真像一对寻常出门闲逛的夫妻。


    宁梓韵渐渐被这份悠闲带得松快了些,路过一家卖丝线的铺子,那一排排五彩丝线整整齐齐地挂在架子上,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又在一处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拿起一支淡粉色的芍药绢花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喜欢就买。”禾凛在她身后说。


    “随便看看。”她笑了笑,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禾凛却已经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那支绢花,亲手替她簪在了鬓边。“配你这身衣裳。”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宁梓韵伸手碰了碰那支绢花,没有说话,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两人又沿着河边逛了一阵,路过卖糖画的摊子,禾凛还买了一支兔子糖画给她,她舍不得吃,捧着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忍不住舔了一口。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行至一处茶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几个本地的老者正围坐着喝茶闲谈,声音不算小,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听说前两日,锦云阁那边来了生客,被赶出来了?”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老者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


    宁梓韵脚步一顿,握着禾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禾凛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带着她在茶棚附近一处卖糖水的摊位前坐下,既不显得刻意,又恰好能听见那边的谈话。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者接话,“锦云阁那位祝坊主,孤僻是出了名的,寻常人哪能近她的身,我家那丫头去年想求一幅嫁衣的绣样,排了三个月的号都没排上,后来还是托了镇上王员外家的关系,才勉强见着了一面,绣样倒是好,可那位坊主自己,愣是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我倒听人说,”一个声音沙哑的老者凑过来,压低了些声音,“她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夏天也不肯卷起袖子,绣活做得再热,也是长袖遮到手背。有回我家那口子去送绣线,瞧见她伸手接东西,袖口滑下来一点,那疤瞧着不像是寻常磕碰留下的。”


    宁梓韵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抵着糖画的竹签,几乎要折断。


    “话是少,手艺却是真好。”先前那个老者点头,“我家老婆子前年去世时穿的那身寿衣,上头的牡丹,就是锦云阁绣的,针脚细得跟画上去似的,镇上别家绣坊都说学不来那个针法。”


    “听说那针法是祖传的,”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妪忽然插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祖传,这位祝坊主来咱们苏微县也就七八年光景,刚来那会儿,谁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孤身一人,租了那间铺子,愣是凭着一手绣活,把日子撑起来了。”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半个字。


    “七八年前来的?”那穿青布短打的老者问,“那倒是巧,我记得那一年,后山的静云观也是那时候开始有人常去上香的。”


    “可不就是锦云阁那位嘛。”老妪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说闲话的兴味,“我家就住观后头,瞧得清楚,这位祝坊主,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天还没亮就提着一篮纸钱香烛上山,从不让人跟着,烧的什么,给谁烧的,从来不说,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猜,大约是给哪个故去的亲人,只是听说……”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那纸钱上,写的不是别的称呼,是‘女儿’。”


    宁梓韵手里的糖水碗,“哐”地一声磕在了桌上,碗里的水溅出来一些,落在她指尖,凉得刺骨。


    茶棚里几个老者闻声转过头来,那老妪的话也跟着停在了半空,没有再往下说去。


    禾凛已经站起身,一手扶住宁梓韵的肩,一手不动声色地往桌上多搁了几个铜板,朝着几位老者颔首致意:“拙荆手滑,叨扰几位了。”语气客气得很,将那点诡异的安静轻轻带了过去。


    几位老者也只当是寻常的小插曲,摆摆手又重新围坐说起别的话来,没再多留意这对路过的年轻夫妇,茶棚里的闲谈声很快又热闹了起来。


    禾凛带着宁梓韵转身离开茶棚,沿着河边走出一段路,才放缓了脚步。他低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冰凉一片,还在微微发颤,指节也比方才在茶棚时攥得更紧了。


    “我没事。”宁梓韵先开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我就是……没想到,会从旁人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挡住河边吹来的风。


    “女儿。”宁梓韵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确认每一个音都没有听错,“这么多年,她竟一直当我已经死了,还要每月两次,瞒着所有人,去后山给我烧纸。”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眼眶却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禾凛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溢出来的那点湿意,没有立刻说话。半晌,他才低声开口:“静云观,离这儿不算远。”


    宁梓韵猛地抬头看他。


    “今日先回去,让阿元再细查一查那观里的香火簿,”禾凛说,语气放得很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那纸钱上当真写着‘女儿’二字,烧的日子、用的称呼,总该有迹可循。这一回,我们不必再隔着竹帘猜测了。”


    宁梓韵望着他,喉头一阵发紧,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好。”


    两人沿着河边往客栈方向走,身后的茶棚渐渐远去,宁梓韵的手心却还是凉的,攥着糖画的竹签,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双绣花鞋还放在月霞镇的空棺里,腐朽了那么多年,原来从来都不是她葬下的那个人,而是她在某个不知名的雨夜,亲手为自己布下的一场假死。


    走到客栈门口,宁梓韵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河,水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浅金,远处隐约还能看见锦云阁那一带的屋脊轮廓。她站了片刻,才转身跟着禾凛走进客栈,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禾凛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抬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拢到了耳后,那支淡粉色的绢花,依旧稳稳地簪在原处,他指尖触到她耳际,比方才在巷口时更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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