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察觉到她身形的僵硬, 悄无声息地往她身侧挪近半步, 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没说话, 只是那样无声地提醒她——还没到时候。
宁梓韵咬住下唇,硬生生把那股要往前冲的劲儿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老妇人提着一篮新染的丝线, 正从外头匆匆赶回来, 看见两个生面孔站在巷口往里张望,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两位是?”老妇人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禾凛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 “锦云阁不接外客, 二位若是想寻别家绣坊, 前头巷口还有两家, 手艺也都不差。”
宁梓韵心里一沉,强自定了定神。
“婆婆,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我们只是路过,瞧着这绣坊的字号写得好看, 多看了两眼,没有别的意思。”
老妇人却没有被这话糊弄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似是从她的口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一带的人,说话哪有这样规整的官话腔调。
“路过也好,”老妇人语气更冷了几分,往店门方向侧身挡了挡,“我家坊主性子孤,最不喜旁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二位还是请回吧。”
老妇人说完,又往店门方向挪近了半步,身形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门内的视线。
宁梓韵张了张嘴,那句藏了多年的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这位老绣娘是否听得懂“娘”这个字背后的全部分量,更不知道,一旦说错了,这扇门会不会从此对她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婆婆既然这样说,”禾凛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那便不打扰了,只是这字号写得确实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书?”
老妇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顿了一顿才答:“是坊主自己写的,旁的没什么稀奇。”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店内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急了几分,仿佛生怕多说一句,便会泄露出什么。
宁梓韵的目光忍不住又往那道竹帘的方向飘去——帘子已经停止了晃动,那截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一方空荡荡的案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银白发丝,只是她自己心里幻化出来的影子。
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了上来,宁梓韵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头一阵阵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走吧。”禾凛低声说,手掌轻轻按在她背后,引着她往巷子外退。
宁梓韵被他带着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木门依旧半开着,绣娘们依旧低头穿针引线,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张,从未发生过。
直到走出巷口,转过一道街角,宁梓韵才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看到了。”她声音发颤,“禾凛,我真的看到了,那一截发丝,是银白色的,不是寻常人头上夹杂的几缕白发,是一整片,像是……像是被某种东西染过的。”
禾凛握住她的手,神情凝重。“你看清脸了吗?”
宁梓韵摇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没有,帘子挡着,只看见一个轮廓,连侧脸都没瞧清楚。”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门口,却连一眼正脸都没能看清,就这样被人赶走了。”
禾凛把她拢进怀里,任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她靠得更紧一些。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日略快了一些。
巷口的风带着江南水汽,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远处传来几声卖花女子的吆喝,热闹却与此刻她心里的纷乱格格不入。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锦囊,定魂草的种子隔着布料硌得掌心生疼,倒让她稍稍有了一点抓得住的实感。
“我们回客栈。”禾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先静一静,再想下一步。”
宁梓韵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脚步却虚浮得很,仿佛刚才那一瞬瞥见的银白发丝,已经把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镇定都抽空了。
回到客栈,青芜见她这般神色,吓得连忙端了热茶过来,却不敢多问,只是红着眼眶守在一旁。
午饭时分,青芜又端了一碟点心进来,小声劝着:“娘娘多少吃一点吧,从早上到现在,您一口东西都没沾。”
宁梓韵看着那碟点心,胃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半个字也咽不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碟子轻轻推远了些。
青芜还想再劝,被禾凛一个眼神拦住,只得叹了口气,把碟子收了下去,悄悄退到了外殿。
宁梓韵捧着那杯茶,半晌没有喝,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
“那老婆子的态度,”禾凛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护得太紧了些。寻常绣坊主孤僻,也不至于让一个看门的老绣娘对生客如此警惕,连口音都要细细分辨。”
宁梓韵抬眼看他。“你是说……”
“我是说,”禾凛说,“这态度,更像是早就提防着什么人寻上门来,不是单纯地不耐烦外客。”
宁梓韵的手指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晃出了一点,溅在她指尖上,凉得她几乎没察觉。
“若真是这样,”她声音颤抖,“那她……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她?”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阿元那边,”他说,“我让他再去查一查,这位老绣娘跟了祝静坊主多久,是从哪里跟来的。若是从月归山那一带跟过来的旧人,这条线,就更稳了几分。”
宁梓韵闭上眼,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截银白色的发丝,那道急促晃动的竹帘,还是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里浮现,怎么也压不住。
“今晚我睡不着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疲惫。
“那就别睡。”禾凛说,把她重新拢进怀里,“我陪你坐到天亮也无妨。”
宁梓韵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截银白的发丝,还有老绣娘那句“我家坊主性子孤”。她忽然低声开口:“要不今晚,我再去一趟,就远远看一眼,不进去,不打扰。”
禾凛的手臂顿时紧了几分。“不行。”他的语气罕见地硬了起来,“那老绣娘已经起了疑心,今晚再去,只会把人逼得更紧,她若真是你娘,这一惊,往后只会更难近身。”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宁梓韵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少见的急躁,“等阿元查清楚来历,等老绣娘放下戒心,这一等,又是十天半月,万一她察觉了什么,连夜带着人走了,这条线,岂不是又断了?”
禾凛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用拇指碾过她的指节。
“我懂你的急。”他终于开口,声音放软了些,“可正因为等了这么多年,才更不能在最后一步上莽撞。你若是今晚闯过去,吓到的人若不是你娘,这一闹,往后锦云阁的门,对我们怕是再没有打开的可能了。”
宁梓韵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急躁渐渐被压了下去,化成一种沉沉的、说不出的疲惫。
“我知道你说得对。”她靠回他肩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怕这一等,又是空等。”
“不会空等的。”禾凛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哪怕这一回不是,我也陪你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宁梓韵慢慢平静下来,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那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天色,没有再说话。
窗外,苏微县的夜色渐渐浓了下去,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在夜风里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宁梓韵这一夜终究还是浅浅睡了一阵,醒来时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禾凛果然还醒着,怀里的力道一夜未松。
第二日清晨,阿元匆匆来报,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出事了?”禾凛立刻问。
“倒不是出事,”阿元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字句,“是那位老绣娘——昨夜竟破天荒地提着灯,独自出了门,往镇外去了,去的方向不是城里,倒像是去往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道观。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瞧着她在道观外头站了许久,才又转身回来。”
宁梓韵的心猛地一跳,攥紧了禾凛的手。“她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一件,”阿元继续说,语气更慎重了几分,“锦云阁的后门,彻夜都亮着一盏灯,没有熄过。属下绕过去看了一眼,那灯亮着的屋子,正是她们平日不许人靠近的内堂——也就是娘娘昨日瞧见竹帘那处。”
宁梓韵猛地抬起头,望向禾凛,两人对视的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猜测,已经悄悄在彼此眼底点燃了一星火光——若那扇门后的人真的整夜未眠,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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