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那支芍药金簪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沉静的光泽。宁梓韵轻轻取下,托在掌心。那支簪子是她从大周带出来的,簪身盘着一朵精雕细刻的芍药,花蕊以赤金描就,繁盛如初。


    宁梓韵低头看着那朵芍药,嘴角浮现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


    芍药的花语,她在幼时的古籍里看到过。


    芍药的别名,叫将离。


    *


    宸极殿内,灯火早已熄灭,夜色浓得化不开。


    禾凛靠在龙榻上,右手却垂落在榻沿,五指微微蜷曲。


    阿元帮他掖好被角,无意间低头,看见了他紧紧握在掌心里那尊刻了一半的小小黄杨木偶。那木偶的轮廓朦胧,还没来得及刻出五官,却已然能看出是个挺拔而固执的身影。


    他拿走了她丢进匣子里的那个人形木偶。他知道那刻的是谁,她也知道他知道。


    阿元没有说话,悄悄退出了殿外。


    门外,大典前的秦都在漫天风雪中沉默地等待,而殿内那人,将那枚木偶握得极紧,极紧,象是那是支撑他独自渡过这场长夜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场雪, 下得似乎要将这整座皇城的旧梦都生生埋进那片不带温存的苍白里。祭天台巍峨耸立,一百零八级汉白玉台阶直插云霄,每一道石棱在寒风中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肃杀。天色微亮,漫天的茉莉冷香被风卷挟着, 混入了祭典特有的檀香气味中, 在大雪里氤氲出一股肃穆而又压抑的氛围。


    祭天台下, 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大秦立国百年, 素有新皇登基大典允许百姓观礼的祖制, 以此彰显君臣同心。此时,那些穿着厚实棉袍的秦都百姓们, 正顶着风雪,目光灼灼地盯着台阶之上。人群中不时传出压抑而兴奋的低语。在他们眼里, 这位曾经在大周忍辱负重七年的太子殿下, 如今能重回秦都并坐上那个位子,简直是上苍眷顾。


    “瞧见了吗?那是祭天大鼎,已经几十年没见它燃起过了。太子殿下在大周那七年,咱们百姓心里都记着呢, 如今总算是实至名归,大秦的脊梁骨算是接上了。”


    “是啊, 看着这位主子的气场, 便知道绝非庸主。天降大雪, 或许正是瑞雪兆丰年, 只要大典一成,咱们大秦往后的日子定能太平。”


    百姓们的议论声中透着一种纯粹的希冀。而在石阶另一侧的官员队列中, 气氛却远没有这般温吞。文武百官按官阶分列,深色的小朝服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沉重,他们看着祭天大鼎前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眼底满是惊疑与不满。


    禾凛一身玄金色的龙袍,滚边的金丝在微弱的晨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他负手而立,挺拔如松。而立在他身侧的,却是一身绛红色礼服的宁梓韵。她裹着那件极高的雪白斗篷,一双狐狸眼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冷艳而疏离。


    “礼部尚书,你且看看,这成何体统?”一名老臣压低声音,胡须被寒风吹得颤抖,“祭天大鼎前唯有天子可立,昭阳郡主虽是祝家后人,可今日是登基大典,她既非皇后,又未受封,怎能在那处越俎代庖?这简直是乱了礼法,坏了纲常!若是不闻不问,明日这折子怕是要堆满宸极殿了。”


    另一名官员也跟着附和,眼神不时往上首瞟去:“谁说不是呢?皇上归国以来,事事顺着这位郡主,如今竟连登基这种大事都要带着她。莫非这大秦的江山,往后还要分她一半不成?况且,今日这般场合,本该是太后娘娘主持……”


    话音未落,他便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众人都知道,此时的何太后正被禁足在长乐宫中,寝殿外全是玄甲铁卫,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被这位新帝彻底废黜了权柄。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了官员前排的一位老妇人。太皇太后穿着暗紫色的缂丝凤袍,拄着拐杖坐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太师椅上。


    她双目微闭,仿佛已经在那寒风中化作了一尊石像,即便身边的议论声再刺耳,她也始终不发一语。这种近乎死寂的默许,让原本想要起头谏言的官员们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太皇太后既然坐得住,他们这些当臣子的,谁敢在此时去触那位新帝的霉头?


    官员队列中,何家派系的成员正互相交换着隐晦的眼神。他们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名为不甘与阴谋的戾气。他们在等,等一个能将这对“离经叛道”的男女拉下神坛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已经在大鼎的青烟中缓缓升起。


    在这喧嚣与寂静交织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如幽灵般立在观礼人群最边缘的阴影中。


    亘安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掩去了他作为大周皇帝的绝世容颜。唯有那双深邃而又阴郁的眸子,正透过漫天飞雪,死死地钉在宁梓韵的背影上。


    他不明白。


    他看着宁梓韵安安静静地站在禾凛身边,看着她偶尔侧头时那双狐狸眼里流露出的、虽然冰冷却绝非厌恶的情绪,心口便像是被钝器生生磨过。


    他想起他在前线军营时,接到那封凤仪宫失火、皇后失踪的快报。那是他这辈子最自负也最狼狈的时刻。他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满心以为归来时能看到她在宫门迎接他,却被告知凤仪宫失火。后来得知火场中并无她的尸首,他疯狂地搜寻,直到听见探子回报,才发现她竟然宁愿跟着那个落魄质子禾凛到大秦这个血腥的旋涡,也不愿回大周当他的皇后。


    难道自幼的相处,竟然抵不过那个在大周受尽欺凌的质子给她的那点廉价承诺?


    亘安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的一盆微缩的草植——那是同心草的母株。此时,那原本翠绿的叶片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如鲜血般的红晕。


    同心草,子母连心。子株种在宁梓韵体内,母株在他掌中。此时母株如此反应,唯有一种解释:宁梓韵体内的情蛊正在因为某个人而疯狂律动。她在动情,她在为了那个皇帝禾凛动情。


    “韵儿,朕对你不好吗?”他在心里呢喃,掌心由于用力过猛而被自己掐出了血痕。他给过她名分,给过她在大周皇宫活下去的唯一庇护。哪怕那七年里他利用过、算计过她,可他在改了,他在拼命地想要弥补。可这个女人,却像是一只怎么也捂不热的狐狸,宁可一把火烧干净所有的情分,也要奔向这个男人。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亘安看着祭天大鼎中冒出的袅袅烟气,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知道,大典持续进行,而他送出的那份“回礼”,已经快要燃到尽头了。既然她真的动了心,那朕就让这大秦的所有人看清楚,你这颗心长出来的,到底是神迹,还是妖异。


    祭天台上,登基仪式已进入了最关键的环节。司礼太监尖细而宏亮的嗓音在雪地里回荡:“宣——新帝祭文!”


    禾凛动了。他的步履在旁人看来极稳,每一步都踏出了大秦帝王的威仪。唯有离他最近的宁梓韵能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僵硬。她虽然不精通什么起死回生的医理,但她对禾凛身体的每一分细微变化都了若指掌。


    她看着他额角沁出的那一层薄薄冷汗,看着他因为剧烈忍痛而微微发青的指关节,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知道,龙袍之下,那双被震碎金针肆虐过的膝盖,此刻定然是在经受着剐骨一般的折磨。这个男人为了不让她在万民面前受辱,为了强撑起这大秦的威仪,正在透支他所有的命数。


    宁梓韵侧过头,狐狸眼微挑,那一抹原本冷硬的恨意,在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袍角时,终究是软了几分。


    司礼太监正要将祭文呈递而上。禾凛似乎想要抬手,可那一瞬膝盖处的剧烈抽搐让他身体微微一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宁梓韵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手在袖中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禾凛的身侧。


    两人的手在袖袍的阴影里短促地交汇。宁梓韵没有在大庭广众下牵他的手,那太张扬,也会给那些老臣留下更多攻讦的借口。


    她只是伸出微凉的指尖,在他那宽厚而满是冷汗的掌心里,极其隐秘地、安抚性地挠了一下。


    禾凛的身体猛地僵了一瞬,原本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神情瞬间聚拢。那掌心的一点点酥麻感,像是一剂强心针,顺着他的经脉直抵心口,甚至压过了膝盖上的疼痛。他侧头看向她,只见那双狐狸眼里少有地透出一丝嗔怪与担忧,仿佛在说:给我站稳了,若是在这儿倒下,我可不会扶你。


    他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笑意。


    “朕,领受上苍旨意。”禾凛的声音穿透风雪,沉稳如钟,方才那一丝踉跄仿佛只是众人的错觉。


    祭文念到一半,宁梓韵却突然闻到了一股异样的香味。那香味藏在浓郁的祭天檀香中,如丝如缕,若隐若现。


    “引灵香……”宁梓韵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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