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药熬好了。”
一道略显沙哑且沉稳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
思洛端着药碗缓步走入,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宫人服饰,面色透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那是前几日在祭香大典中为了护住宁梓韵而受的贯穿伤。她将药碗放在几案上,转身欲退:“奴婢先去外头候着,不打扰郡主谈心。”
“站住。”宁梓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转过身来,在这儿站着。”宁梓韵从镜子里看着思洛的背影,语气里透着一股通透的冷静,“你虽是三哥派来保护我的,但思洛,我也知道,你这双眼睛大抵也有替他盯着我的意思。既然以后我们要在那道红墙里共处,有些话,挑明了说比藏着掖着好。”
思洛缓缓转过身,对上宁梓韵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沉默了良久,终究忍着左臂牵动的剧痛,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郡主明鉴,皇上将思洛派到您身边,起初确实存了看顾的心思。那是他在大周时留下的旧疾,他太害怕失去您,害怕到除了自己人亲眼看着您,他连一刻都睡不安稳。”
宁梓韵冷笑一声:“所以,我的一举一动,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最后都会一字不差地落在他的御案上,对吗?这种所谓的看顾,与大周冷宫里的监视有何区别?”
思洛抬起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并没有被戳穿后的尴尬,反而带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赤诚:“是,但也并非全是为了监视。郡主可知,在祭香大典上他为了救您,强行冲开了还没养好的经脉,每一步踩下去,靴子里都是血。他在洞口抱着您的时候,阿元说,那是他头一次见到一个帝王哭得像个弄丢了唯一念想的疯子。”
宁梓韵的身子微微一颤,手心猛地攒紧。她想起他在雪地里那副样子,想起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那声破碎的“宁宁”。
“皇上并非要把您当成金丝雀。”思洛忍着疼,声音里带了些许颤抖,“他在大周忍了七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筹谋了七年,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个皇位。如果不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在秦都护住您的祝家血脉,他大可以带着您远走高飞。唯有在那道红墙里,在千军万马的护卫下,他才敢说能保您这一世周全。”
“保我周全……”宁梓韵呢喃着,眼神里多了一抹讽刺,“思洛,在那宫里,最好的保护往往是最大的禁锢。他可以为了我杀光所有人,可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为了护我,把我也锁死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思洛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的那个盒子上,声音又沉了几分:
“方才送来的那枚玄铁印章……郡主怕是还不知道它的涵义。那不是皇室的官印,那是皇上的私章。大秦影卫只认章不认人,持此章者,可调动秦都所有的影卫,甚至能开启摄政王府暗室里所有的死士。皇上把这枚章给了您,便是把他的命,连同他手里最阴暗也最锋利的力量,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您手里。只要您想,持那印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甚至可以……在那红墙内杀出一条血路,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他给您的,从来不是枷锁,而是他全部的生杀大权。”
宁梓韵原本去端药碗的手猛地僵住。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妆奁的方向。她以为那只是一块冷冰冰的废铁,却没想到,那是禾凛最后的一条退路,也是他唯一的死穴。
他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
“起来吧。”宁梓韵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思洛面前,亲手扶住了她的右臂,“你这伤是为了我受的,以后不必动不动就下跪。至于三哥的真心……我会亲眼去看。但我告诉你,若是哪天这红墙让我喘不过气,我一样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郡主,马车已经到了。”
门外,阿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与肃杀。
宁梓韵最后看了一眼衔芳阁的满园残雪,跨出了房门。
*
院落外,那辆代表着昭阳郡主身份的八宝盖金丝舆早已等候多时。两列身着明光铠的禁卫军绵延到了长街尽头,这种规格,早已越过了郡主的范畴,简直是按照准皇后的礼遇在迎接。
禾凛没有出现,但他无处不在。这漫天的红绸与肃杀的军威,都是他向天下人宣告的主权。
宁梓韵坐进轿中,随着一声“起轿”,轿身微微一晃。衔芳阁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凡世的喧嚣。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呼喊着“昭阳千岁”。在秦都百姓的眼中,这位从天而降的郡主是祝家的归来,是大秦香火重燃的象征。可只有宁梓韵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换那个男人的安稳。
轿帘被微风吹开一条缝隙,宁梓韵看到了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红墙金瓦。在冬日的残阳下,那宫殿显得瑰丽而孤寂。
“姑娘,您看……”青芜在一旁突然惊呼。
宁梓韵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在那高耸入云的皇城午门之上,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迎风而立。
即便隔着这么远,宁梓韵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轿顶上的目光。
那是禾凛。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秦帝王的玄色龙袍,金线勾勒出的龙影在寒风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坐在金銮殿受百官朝贺,也没有在温暖的暖阁中等待,而是拖着那双震碎了金针、每走一步都如剔骨般剧痛的腿,站在那最高的城墙上,亲自守着他的昭阳进宫。
风卷起他的黑发,他的身形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那样孤傲。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厌恶这种全方位的掌控,可当她看到那个孤傲的帝王在寒风中那副守望的姿态时,一种极其酸涩且复杂的情感从脚底直冲鼻腔。
可宁梓韵却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她想起自己那头新染黑的长发,想起那苦涩的墨幽草味道。这种偏执的爱,对现在的她来说,既是救命的稻草,也是致命的鸩酒。
轿子穿过午门,正式进入了大秦皇宫。那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锦绣樊笼,入局已定。
禾凛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金丝舆消失在宫门深处,这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主子!”阿元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禾凛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着城墙上的砖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白。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眼中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
“阿元,你看……她进来了。”禾凛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如魔,“这辈子,她再也走不掉了。”
阿元心疼得眼眶都红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
宁梓韵走下轿子,站在重华宫的门口。
这里,曾是大秦历代皇后的居所,如今却被禾凛修缮得如同衔芳阁一般,院子里甚至还移栽了几株她最爱的寒梅。可宁梓韵站在那里,看着那精致到了极点的装潢,却只觉得一阵阵心悸。
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思洛和青芜轻声说道:“从今日起,把这殿里的瑞脑香撤了。只留苦梅香,越苦越好。”
她得靠那种苦味,来提醒自己不要在禾凛的温存里溺死。也要靠那种苦味,来掩盖她那渐渐失控的、如霜雪般的白。
宁梓韵躺在软榻上,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彩绘,听着外头巡逻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白鹿木雕。
“三哥……你真的,好狠。”
*
而在不远处的宸极殿,禾凛忍着剔骨之痛,坐在御案前,正一张张烧掉那些关于祝家灭门真相的卷宗。
那些卷宗里有她苦苦追查的答案,有她从永安巷那块礼部令牌开始拼凑的每一块碎片。他都查清楚了,都整理好了,然后一张张放进了炭盆。
火舌卷起,纸灰飞扬。
他要给她的,是一个干净的天下。即便那个天下,是用无数人的血和他的命换来的。他以为这是爱。
那些灰,落在地上,不留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夜色渐浓, 秦都的冬夜象是一方巨大的砚台,磨开了粘稠得化不开的墨,将整座重华宫都浸泡在一种冷寂的压抑之中。天边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光辉落在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折射出细碎且荒凉的微芒。
禾凛踏入重华宫时, 更漏声刚响过三遍。他没有让宫人通报, 也没有摆出那副新晋帝王的仪仗, 依旧带着一身未散的寒露悄然潜入。他绕过那座绘着千里江山图的巨大苏绣屏风, 便看到宁梓韵正静静地靠在紫檀木榻上。一盏橘红色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勾勒出她柔和却显得有些苍白透明的侧颜。
她手里正翻着一卷泛黄的香谱, 那是祝家流传下来的孤本,指尖偶尔翻动书页, 发出细微的声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