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来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语气如铁:“你不用慌。我这半生树敌无数,月霞镇这点手段还难不倒我。若是针对你而来的,我更会陪你走完这盘残局。”


    宁梓韵对着他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暖意:“但若真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三哥……我希望你能保住青芜和阿元他们。他们不该被卷进来。”


    禾凛弯下腰,与她平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你,也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走。”


    一室灯火摇曳,那支掉落在桌上的簪子,斜斜地指着月影,仿佛一笔尚未干透的血书,正静候着下一个入局之人的落子。


    *


    半个时辰后,西巷废屋。


    夜风卷着湿凉的泥土气息,在空旷的巷弄间回旋。几只野狗在废墟门前徘徊,喉咙里发出呜咽,却迟迟不敢靠近,仿佛动物的本能正警告它们——这里,死气弥漫。


    当宁梓韵随禾凛赶到现场时,几名暗卫已将此处封锁得水泄不通。


    “屋内无人进入,尸身保持原状。”暗卫低声道。


    禾凛点了点头,率先推门而入。屋内烛火点燃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铁锈味与陈腐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央,方若的尸身伏倒在地。她那头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长发如墨色海藻般散乱,一支金簪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后颈大穴。冷光微闪,在这破败的废屋里,那是死亡唯一的信标。


    禾凛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要挡住宁梓韵的视线。


    可宁梓韵却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三哥,我经历过比这更惨烈的事。我想看个明白。”


    她蹲下身,指尖在距离簪尾寸许的地方停住。那处有一道极为隐蔽的细微裂痕,只有极熟悉珠宝工艺的人才能察觉。


    “是仿制的。”宁梓韵的语气十分笃定,“工艺虽高,却神合形离,末端瑕疵明显。这不是专业匠人的活计,倒像是为了今天这一幕,急匆匆赶制出来的残次品。”


    一旁的康腾正在小心翻动方若的掌心,他低声道:“主子,您看!她指尖留有红漆。”


    一股浓烈的异味窜入众人鼻端。宁梓韵凑近闻了闻,低语道:“这不是红漆,也不是人血,而是混了朱砂的羊血。这种墨料极难调配,通常只有秘教祭祀或者极其讲究阴阳风水的人才会使用……”


    她站起身,视线缓缓移向墙面。在那斑驳的土墙上,用这种诡异的墨料写着斗大的三个字:查下去。


    笔力劲拔,偏斜处带着一股不屈的劲道。


    宁梓韵看着那字迹,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脱力地晃了晃。


    “青芜,你认得这字吗?”


    青芜颤抖着从指缝中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呜咽,死死捂住嘴巴:“姑……姑娘,这笔迹,分明是……”


    这笔迹,分明是宁梓韵在尚书府时练下的行文风格。一笔一划,连那个微妙的收尾习惯都分毫不差。


    “你想得没错。”宁梓韵的声音冷得像北方的坚冰,“有人不仅在监视我们,还对我的过去、甚至我的习惯了如指掌。他这是借死人之口,用我的笔迹,给我下了一道战书。”


    “乍看极像,但细节处笔力不逮,笔锋藏头未收。这不是你的字,而是刻意模仿者的拙劣之作。”禾凛向前一步,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但这人确实见过你的亲笔信,甚至可能常年观察你的言行。方若不过是个棋子,路边卖花的丫头也是棋子。那个买朱砂、造金簪、甚至潜入这废屋写下这几个字的人,才是我们要抓的鬼。”


    “主子!”阿元从外面快步走入,“邻近药铺的掌柜说,昨日的确有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男人买走了整罐朱砂。”


    “画像。让画师连夜画出来。”禾凛冷声吩咐,“查最近入城的所有生面孔,特别是那种深居简出、举止怪异的人。还有,把这簪子拿回营里,查查谁最近私下动过炉火。”


    宁梓韵望着墙上那抹刺眼的红字,轻声呢喃:“他希望我查下去……如果我真的如他所愿,最后等我的,会是什么?”


    禾凛收紧了搭在她肩上的手,语气坚定如磐石:“不管前面是什么,你且往前走。若是找到了他,我替你杀了他;若是他想逼你现身,那我就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局,入了,便再也出不去。”


    屋外,月黑风高。风铃在檐角发出急促而清脆的低鸣,仿佛在为这场已经拉开序幕的生死博弈,敲响最初的丧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清晨微光乍现, 薄雾如轻纱般缭绕于街巷之间,给这座边陲小镇添了几分凄迷的朦胧。天色尚未全亮,宁梓韵便已起身。她披了一件浅紫色的外衫,静静立于窗前,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那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昨夜那堵断墙上的血字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些扭曲的笔画仿佛一张无形的蛛网, 将她密密实实地困在了一场未明的棋局之中。


    她的目光移向案几, 落在了昨夜带回的那枚银簪上。


    那是唯一的物证。簪身镂刻得极其细致, 流云纹路如活物般蜿蜒,而簪尾处, 赫然雕刻着一个苍劲锐利的“平”字。刻痕极新,在烛影的余光下透着股冷意, 与墙上的血书如出一辙。


    “……太刻意了。”她纤细的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金属, 声音低得近乎自语,透着浓浓的困惑。


    整件案子从头到尾,无论是死者颈间的凶器,还是那模仿她笔迹的血字, 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仿佛是有人精心修剪了一段引路, 非要逼着她踏入陷阱。若说凶手只是为了杀方若灭口, 法子多得是, 何必大费周章地将矛头对准她?


    这种被人窥探、被人生生拖入局中的感觉, 令她不寒而栗。


    她闭上眼,回忆昨夜看过的血字。笔画匀称, 力道稳重,那字迹看似带着冲天的怨气,实则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冷静。


    “若真是将死之人的绝笔, 怎会写得如此规整?这笔迹,不仅是在模仿我,更是在嘲讽我……”


    “你发现了什么?”


    一道低沉而平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宁梓韵转过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惊诧:“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禾凛由阿元推着轮椅进门。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月白色长袍,衬得面容愈发清贵。他停在宁梓韵身前两步之遥,视线落在她手中紧握的簪子上,温声道:“你整夜未合眼,青芜急得在院子里转圈,硬是把我请了过来。怎么,还在想昨晚的事?”


    宁梓韵有些汗颜,暗叹青芜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沉不住气。


    她回过神,才意识到他刚才说的是"我",不是"本王"。她没有点破,低头道:“只是心里压着事,睡不安稳,不算什么。”


    禾凛未再多言,只是自然地从她手中取过那枚银簪,在指间转了转,细细打量着:“除了昨日看出的那些,你还发现了什么?”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微微凝重:“簪尾这个“平”字的刻痕太深了,边缘甚至还有细碎的金属毛刺。这不像是铸造时一气呵成的工艺,更像是……事后硬生生加刻上去的。”


    禾凛眸色微暗,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所以,你怀疑这是有人刻意留下的引子?”


    “也许是杀人者故意设局,想借我的手去查某些东西。但“平”这个字……”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如蚊蚋,“对我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禾凛目光陡然一凝:“与你母亲有关?”


    宁梓韵颔首,眼眶微酸:“她名唤心华……字,平芷。”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禾凛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曾说,你当年亲眼看着她下葬。可后来我们开棺,里头却空空如也。如今这枚带着''''平''''字的簪子突然出现……”


    “我不知道。”宁梓韵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我自私地想让她活着,可又不敢去想。若她真的活着,为何要在这种血腥的案子里给我留信?若她已经……”


    她自嘲地笑了笑,思绪散落在尘封的记忆中:“我之所以对簪饰工艺了如指掌,是因为年幼时,母亲总在灯下描摹图谱。她指尖飞舞时,像是在变戏法。她去世后,我翻遍了她留下的书册,每一页都有她手写的注解。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这簪子的手法,出自……”


    “出自她的派系?”禾凛接话道。


    “是。”宁梓韵的手微微颤抖。她把那枚银簪放回案几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没有再去碰它。


    屋外传来青芜催早饭的声音,然后是阿元劝她"娘娘昨夜没睡、先让她歇着"的低声,两人在廊下小声拌了几句嘴。宁梓韵听着那些寻常的声音,心里稍微松动了一点。


    正当气氛凝重时,阿元神色匆匆地跨入室内:“主子,那药铺掌柜的口供变了。”


    “怎么说?”


    “掌柜的说,昨晚那买朱砂的黑衣人,言谈间面部肌肉僵硬。他起初以为是天冷冻着了,刚才反复回忆才察觉,那人说话时的口型与发声极不协调。极可能是……易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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