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千镜湖的湖水, 仿佛是大自然遗落在人间的一面宝镜。一日三巡,清晨的烟波浩渺,黄昏的碎金落玉,再到入夜后的流光溢彩, 每一刻都在诉说着月霞镇千百年的寂静与繁华。
此时正逢祈愿节, 整座城镇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湖心的千年神木上挂满了红丝绸带, 每一条绸带都承载着一个沉甸甸的期许。
湖面上, 成千上万盏花灯如繁星坠落,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摇曳, 将漆黑的湖水映照得如梦似幻。
宁梓韵站在人群中,面纱下的呼吸略显急促。她看着周围那些并肩而行的男女, 他们或低头私语, 或执手许愿,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甜蜜。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曾是她前世在深宫枯井中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每当感受到身侧那道温热且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时, 心跳便会不由自主地漏掉一拍。
禾凛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女子,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狐狸, 总是在不经意间偷瞄他, 一旦四目相对, 又会受惊般地迅速移开视线。
“走吧,宁宁。”禾凛轻声唤道, 嗓音低沉,在喧闹的祭典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廓。
随行的侍卫与丫鬟早已在阿元的带领下,极有眼色地退至数丈开外。青芜虽然心中有些打鼓, 担心自家姑娘的名声,但在阿元那如簧巧舌的安抚下,也只能半推半就地守在远处。
“元公公,你家主子平日里……待人接物也这般和颜悦色吗?”青芜盯着前方那道高大且温润的背影,语气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阿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面不红气不喘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家王爷向来如此风度翩翩。对下人那是宽厚仁慈,对百姓那是慈悲为怀,放眼整个大秦,谁不知道我家主子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噗嗤一声,一旁的康腾没忍住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他太清楚自家主子私下里那副杀伐果断、冷戾如修罗的模样了。把“大善人”这三个字安在摄政王头上,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谬。阿元狠狠瞪了他一眼,康腾赶紧捂住嘴,装作在观察远方的敌情。
青芜并未察觉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宁梓韵身上。
她这几日看得分明,这位秦国摄政王的心思简直就像湖面上的花灯,亮堂得全镇人都知道了。每当他看向主子时,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青芜私心想着,主子前半生太苦了,若是真能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护着,倒也是极好的。
宁梓韵与禾凛并肩蹲在湖畔的青石阶上。她手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祈愿灯凝思良久。
钱财、地位、名利,这些曾让她在前世如履薄冰的东西,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至于姻缘……她低头看了看湖中自己的倒影。她曾是那般卑微地爱过一个人,最后却落得个火焚凤仪宫、假死逃亡的下场。在世俗眼中,她早已是不详之人,甚至连这具身体,似乎都还残留着皇宫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她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落笔写下:“愿身边之人皆平安顺遂。”
禾凛始终侧头凝视着她,没有出声。
“宁宁写了什么?”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鬓。
宁梓韵像个得了彩头的孩子,将写好的灯面转向他,语带认真:“希望身边之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极轻地拍了拍,动作里尽是珍视:“嗯,肯定会实现的。”
“那三哥你呢?你在灯上写了什么?”宁梓韵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盏已经推入水中的灯。
禾凛看着那盏顺水而逝的灯,灯面朝着远方,她看不见半个字。他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弧度:“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怎么能让宁宁知道呢?”
“你……三哥你又欺负人!”宁梓韵故作薄怒地瞪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动人的灵光。
“三哥与你玩笑呢。宁宁不必担忧,就算神木不显灵,我也定会替你实现愿望。只要我禾凛活着一天,你的愿望便不会落空,明白吗?”他话语说得极其自然,眼神却深邃得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深情。
宁梓韵被他盯得耳垂发烫,慌乱地转过头去,捏着微凉的耳郭转移话题:“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昭阳''''这个封号是秦国内务府拟定的吗?读着怪好听的。”
两人起身,依照先前的安排准备前往墓园。此时大部分民众都聚在湖边放灯,通往镇外的小路反而显得格外清幽。
“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禾凛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柄金钗上,没有说话。
月霞镇的墓园坐落在镇子西北的半山腰上。这里没有京城皇陵的巍峨壮丽,却胜在纯朴宁静。村中故去的人大多安葬于此,村民们每逢时节都会自发地清理杂草。宁梓韵凭着儿时那点微弱的记忆,顺着蜿蜒的泥路,终于在一棵枯老的大槐树下找到了那座矮小的石碑。
石碑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有些风化,上面刻着“祝心华”三个字。字迹歪斜且粗糙,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儿,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咬着牙变卖了发簪才求得的一方刻石。
宁梓韵的双膝重重地跪在潮湿的泥土上,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碑面,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娘……女儿来看您了。对不起,女儿不孝,直到今日才回来见您……”
泪珠成串地跌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大声痛哭,只是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失去至亲、漂泊半生的委屈,在那一刻喷涌而出,看得人心碎欲裂。
青芜想上前拥抱她,却被阿元挡住了去路。
“元公公你干什么?你没看我家姑娘哭得伤心吗?”青芜急得直跺脚,“让开,我要去陪着主子。”
阿元硬着头皮,压低嗓子道:“青芜姑娘别急,咱王爷这不是在跟前儿吗?这种时候,让他陪着更合适。”
“什么叫更合适?王爷再好那也是个男子,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墓地,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青芜一脸倔强。
阿元抹了一把冷汗,胡诌道:“咱秦国国风向来开放。若是在这等极度悲伤的特殊情况下,抱一抱安慰一下,那在秦律里是……是合乎礼法的!康腾,你说是不是?”
康腾一连接收了阿元好几个求救的眼神,立刻板着脸道:“自然是真的。青芜你放心,谁要是敢嚼舌根,王爷保证让他后半辈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青芜被康腾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这才暂时按捺住上前的念头。
而墓碑前,禾凛静静地陪在宁梓韵身侧。他并未立刻将她拥入怀中,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给予她发泄的空间。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宁宁,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可怎么跟祝伯母交代?”
宁梓韵抬起红肿的眼,神情茫然:“交代什么?”
“你说,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哭成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被哪个过路的小鬼瞧见了传出去,说是我这个当三哥的欺负了你,我这名声可就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禾凛一本正经地开着混账玩笑。
宁梓韵愣了一瞬,心中的哀伤被他这不着调的话打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呢,你堂堂秦国摄政王,还怕我这一介女流毁你名声?知不知羞啊。”
“不知羞。三哥只知道我的宁宁眼泪止住了,又笑了,这比什么都强。”禾凛的语调忽然转柔,在那寂静的墓园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等宁梓韵反应,便在她身侧跪了下来,神情肃穆。
“祝伯母,我是禾凛。今日初次拜访,走得匆忙未备厚礼,望您海涵。但您放心,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宁宁,保她一世衣食无忧,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罢,禾凛对着石碑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行的是子侄礼,还是……她不敢深想。
“宁宁,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必须求一个真相。”禾凛使力坐回轮椅,眼神示意身后的康腾带人上来。
宁梓韵看着他们手中的铁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倒退一步:“你要……开棺?”
“宁宁,我在拍卖会上见到的那枚琉璃,绝非偶然。如果那东西是真的,那这里面葬的,未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禾凛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
宁梓韵握紧了领口下的琉璃坠子。那是她变卖了所有家当,在那场大雨中亲手下葬的母亲。她咬了咬牙,点头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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