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缓缓没入远山层叠的轮廓,余晖如碎金般洒落在镇中心的千镜池上。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晚霞的瑰丽,粼粼波光闪烁, 宛如坠入凡间的仙境, 美得令人屏息。
自从在拍卖会上见到那件琉璃弦月首饰, 宁梓韵的心神便始终有些恍惚。她总觉得这一切巧合得不寻常, 指尖不自觉地隔着轻薄的衣料, 摩挲着颈后那枚重新系上的坠子。
她将那琉璃饰品配了红绳,时刻贴身佩戴。许是心底对母亲的思念太甚, 自从戴上它,她便频繁梦回儿时, 那些模糊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与母亲相处的点滴。
她渴望探寻当年的真相, 却又心存畏惧——怕那真相太过沉重,会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击碎。
记忆中的湖畔,温柔的母亲总是牵着她的手漫步,轻声念着画册上的故事。故事情节早已模糊, 可那份如水般的柔情与安定,却跨越了两世, 依旧刻在骨子里。
她记得母亲的手是凉的, 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 是被砚台磕到留下的。那道疤她小时候摸了无数遍, 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如今再想,连那道疤的形状都快记不清了。
思绪飞散间, 宁梓韵盯着眼前的湖景出了神,连身旁禾凛低沉的唤声也未察觉。
直到头顶被温热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转头轻唤:“三哥?”
这几日的相处,她已能自然而然地喊出这个称谓,不似初时那般拘泥羞赧。
禾凛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温声道:“这几日便先在此歇下。我已派人去各处查探,若有关于那件首饰的线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见她柳眉微蹙、愁思未解,他忍不住又补充一句:“三哥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宁宁莫非还是不信三哥?”
“没有的事!”她脱口而出,反应之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红着脸补救道:“自然是信的。只是……太久没回来,有些近乡情怯,一时失神让三哥见笑了。”
禾凛想起她年幼时便被送往京城尚书府,寄人篱下,一晃竟已近二十年。这些年她困于深宫,心中虽一直挂念母亲的故乡,却终究身不由已,那处境想来确实艰难。
“既然回来了,那可得劳烦宁宁带三哥好好逛逛,让三哥也一饱眼福。”
宁梓韵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个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的男人,终是压下心底的阴影,轻笑点头。
为了不在这纯朴的小镇引人注目,宁梓韵再三确认面纱遮掩妥当,才掀起车帘。由于这辆马车是临时借用,踏板设计偏高,她上下车都需藉助绣凳。
她拎起裙摆,习惯性地朝车门边的思洛伸出手。
思洛动作极快地稳住了她的手,那一瞬的厚实与温热,让宁梓韵倍感安心。
终于踏上平稳的青石地面,她默默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掌心,忽觉异样。她余光瞥见思洛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左侧——那么此刻正紧紧牵着她右手的,又是谁?
心中掠过某个大胆的猜测,面纱下的耳垂瞬间染上了诱人的绯色。
瞧见那双狐狸眼中闪过的窘态,禾凛也不再贪恋掌心那一抹娇嫩,大方松了手,神色自然道:“时辰还早,宁宁带三哥去街上瞧瞧吧。”
宁梓韵点头如捣蒜,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小碎步走得飞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禾凛看着前方那欲盖弥彰、越走越急的背影,低笑一声,握拳掩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阿元与康腾紧随其后,将方才那溢满甜腻氛围的画面收进眼底。
阿元早已从最初的惊骇变得习以为常,只是牙根偶尔还会泛酸,觉得这场面有些“辣眼睛”。
反倒是跟随时间尚短的康腾,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在他印象中,秦国摄政王当年身为太子出猎时,多少名门贵女假借扭伤、迷路之名想要求助,主子虽噙着温润笑意,眼底却冷若冰霜,看人都像看石块,半个眼神都不屑施舍。
在那京城贵女圈中,主子可是有着“笑面阎罗”的雅称。
康腾不禁感叹:怪不得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主子的眼。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心被三爷灭口。”阿元语重心长地拍拍康腾肩膀,“有些事我这做奴才的不敢明说,但你跟在郡主身边,早晚会习惯的。”
“毕竟咱家主子啊……”他望向前方,只见那位素来冷峻的男子,正不着痕迹地移动轮椅位置,巧妙地挡住西斜的烈日,为身旁的女子遮出一片阴凉。
曾经那双冷冽的黑眸,如今盛满了暖意,而这一切,皆因那一人而起。
康腾与阿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嘿嘿一笑:“铁树开花。”
“伺候好郡主,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不过回了秦国后得机灵点,那些官家女子的嘴碎得很。”阿元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只需记住,主子落魄时,唯有郡主不畏艰难相助。主子这辈子的生气,全都在郡主身上了。”
康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悄悄地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三爷,正侧着头,不知道跟郡主说了什么,引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康腾收回视线,抿着嘴,没说话。
他在秦国摄政王身边当差将近两年,那是头一回听见主子说话不带刀锋。
*
宁梓韵在桥上逛得欢快,桥上摆满了各式摊位,叫卖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姑娘,虽说您戴着面纱,但这双眼瞧着就知道定是个绝色美人。我们摊子虽小,但首饰样样精致,您过来瞧瞧吧,价格都好商量!”
吆喝的小伙子眼尖,见宁梓韵身侧那男人气宇轩昂,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赶紧使劲招揽生意。
摊上的首饰样式确实独特,宁梓韵随手拿起一支金簪,对着铜镜在发间比划,偏头问向青芜:“好看吗?”
青芜对自家主子的容貌那是盲目崇拜:“姑娘戴什么都是顶好看的。”
这答覆毫无建设性,宁梓韵忍俊不禁,正欲转头问问思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捻着一支弦月星河与太阳造型的金簪,轻柔地插入她的发髻。
“我觉得这支更衬你。”
铜镜中映出禾凛含笑的深邃黑眸。宁梓韵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赶紧让青芜付钱。
“姑娘您这未婚夫果然好眼光!一挑便挑中了咱这儿最特别的一支。您二位……一看就是外地来赶祈愿灯会的吧?”
“祈愿灯?”宁梓韵微怔,脑中闪过一些朦胧的残影,却抓不住。
“是啊!今几个可是咱月霞镇的祈愿节,瞧您二位郎才女貌,不妨也去许个愿吧,就在千镜湖畔,那儿可灵验了!”
小伙子咧嘴一笑,从桌下取出两盏花灯:“咱月霞镇的传统,凡买首饰必送花灯。今日多谢姑娘助咱开张,多送一盏!”
见思洛手中捧着两盏与她冷峻气质极不相符的花灯,宁梓韵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思洛茫然回望,宁梓韵赶紧摆摆手挪开视线,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青芜接过思洛手中的花灯,好奇问道:“小姐,这祈愿节究竟有什么来头啊?”
宁梓韵这才从玩笑的心思中回神。
“祈愿节啊……”顾及禾凛在侧,她斟酌着用词,“据说这千镜湖与湖心的神木是两位神仙幻化而成的。正因有他们守护,月霞镇才得以在战乱中几度保全,后来便有了这祈愿的习俗。”
“那为何说灵验?”
宁梓韵敛下眼睫,复诵着记忆中母亲的温柔语调:“几百年前,先祖为了安抚战后的恐慌,开始在湖中放灯祈愿。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如今这副盛况。信则灵,不信则罢。”
很神奇,方才分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随着她向青芜解释,那些模糊的记忆竟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姑娘果然博学,嘻嘻。”青芜由衷赞叹。
宁梓韵受不了这直白的夸奖,嗔了她一眼,耳根却更红了。
禾凛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温柔得化不开。
宁梓韵余光瞥见禾凛那副风度翩翩、当真打算去放灯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些焦急。
她刚才尽量简略地介绍了由来,却唯独忘了说一件事。
这月霞镇的祈愿节……在当地人心目中,其实变相就是另一个“七夕”。
要不要现在坦白?如果不说,等会儿到了湖边,岂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宁梓韵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懊恼,连手里的花灯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不说。
反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她把花灯往青芜手里一塞,挺直了背脊,往前走去,脚步间不知为何莫名带了几分气势,活像是去赴一场无关风月的正经约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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