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献祭?


    *


    大周军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宁梓韵带着青芜从霄饶镇归来时,踏入军门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剧变。前几日因为久攻不下而略显懒散的守备士官,此刻个个甲胄在身,手扶佩刀,在苍凉的鼓声中列队整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铁塔。


    校场中央,主帅台上的将领正高声宣读着布阵细节,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宁梓韵素无兵法底子,那些复杂的阵法演变她听不懂,但她能从那位年迈将军凝重如铁的神情,以及士兵们紧绷的下颌线中,预感到这场战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娘娘,咱们……咱们真的不会输吧?”


    刚从热闹镇上归来的青芜,显然还没从市井的欢快中缓过神来。她紧张地紧紧拽着宁梓韵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


    宁梓韵心中亦有万千担忧。这并非京城里那场看不见硝烟的<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


    然而,身为皇后,她即便再心慌,也不能在奴才面前露了怯。她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青芜冰凉的脸颊。


    “傻丫头,大周的铁骑是太上皇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匈奴虽勇,也不过是些靠突袭讨生活的乌合之众。真要正面对敌,胜负早已注定,别怕。”


    青芜闻言,虽然松开了衣角,但眼底那抹压抑的阴霾并未散去。她总觉得,这霄饶镇外的风,刮得比往日更紧了些。


    军营之中,确实无她这个“后宫弃后”可以插手的地方。宁梓韵暗自思忖,在这节骨眼上,若能不给亘安添乱,便已是最大的功劳。


    可一想到李思然那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宁梓韵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为名义上的六宫之首,无论她与淑妃私交如何恶劣,此刻都必须去提点一二。若真让那蠢货在乱军之中跑出了营寨,不仅皇家的颜面扫地,更会成为要挟大周的筹码。


    主仆二人穿过营区,宁梓韵瞥见青芜怀里还紧紧抱着从市集上买来的那些新鲜蔬果和几张昂贵的滋补药帖。那些是青芜特意寻来,想给宁梓韵调养右手伤势的。


    宁梓韵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青芜,这些东西你先别带回帐子。你拿去交给管膳的军中厨头,顺便把本宫写在帕子上的那几道补气提神的药膳配方也一并交给他。让他趁着午膳前,给那些前锋营的将领们准备出来。”


    “啊?”青芜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情愿,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娘娘,这些可是奴婢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才抓回来的,都是给您补身子的。就这样给那些大老粗送去,奴婢不舍得!”


    宁梓韵笑着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通透的明澈:“本宫这点小伤,养个十天半月总会好。可外头那些将士,一旦跨出这道木栅,面对的就是刀山火海。区区几味药膳,比起他们的性命和这份守护的辛苦,实在是不值一提。你赶紧去,莫要耽误了开火的时辰。”


    青芜被宁梓韵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火头营方向走去。


    “待会儿本宫和淑妃说完话会直接回咱们的小帐,你办完事直接回去等我就好。”


    打发走了青芜,宁梓韵独自来到亘安的主军帐前。往日里这里至少有两队亲卫把守,此时却诡异地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匈奴逼近,连近卫都被调去操练布阵了。


    “难不成是跟皇上一同过去了?”


    宁梓韵偏过头,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那厚重的羊皮帘帐内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子娇嗔,那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皇上……臣妾方才听林老将军说,匈奴人又来信提了和亲。如今这军营里只有臣妾和皇后娘娘,您……您不会因为战事不利,心一横,就把臣妾送去那些野蛮人怀里吧?”


    帘帐内,女子声音哽咽,带着三分真情七分演技。


    “胡言乱语。”


    亘安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宁梓韵站在帐外,甚至能听见衣物间细微的摩挲声,那种亲昵的距离,这种特殊的时刻,让她原本想跨出的脚步生生止住。


    怪不得军帐前空无一人,原来是帝王也需要在这血色弥漫的前夕,寻找一丝柔情的慰藉。


    宁梓韵脸上微微僵了一瞬,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感,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后,竟然消失得极快。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存,而她,始终是个多余的看客。


    第16章


    战火在接下来的三日内正式点燃。


    匈奴与蛮夷的联军一改往年的分散作战, 竟学会了里应外合。亘安本欲安排宁梓韵与淑妃先行返京,可西面的退路竟被匈奴的一支奇兵奇袭截断,如今整个军营与霄饶镇,已成了孤悬在塞外的一座孤岛。


    军情告急, 帅帐内的争吵声甚至传到了宁梓韵的小帐。


    “皇上!战事刻不容缓!匈奴人已经在挖地道了, 若再不决断, 霄饶镇的三百百姓都得给这军营陪葬!”


    发言者是副将林言。他已年过五旬, 那是曾跟随太上皇南征北战的宿将, 一双老眼里满是血丝。他主张民为贵,绝不能将百姓弃之不顾。


    “那依林将军的意思, 是要朕分出五千精兵去护送那些老弱撤离?”


    一个年轻的骁骑尉不悦地打断,他语气激进, “现在咱们手里的兵力本就吃紧, 一直耗在撤离上,无异于自寻死路!若匈奴兵临城下,咱们这几万人马拿什么打?依末将看,直接开城迎战方为上策!”


    亘安坐在上首, 头疼地按着眉心。这几日,他不仅要面对外患, 更要平衡军中这两派水火不容的势力。


    “霄饶镇, 到底还有多少人未撤离?”亘安声音冷肃。


    “莫约三百余人, 大多是些走不动路的老骨头, 死活要守着祖坟不肯走。”年轻将领冷笑,“为了这三百人, 让十万大军束手缚脚,皇上圣裁!”


    林言气得浑身发抖:“百姓乃国之根本,若见死不救, 大周军魂何在?”


    “够了!”亘安重重一拍案几,“设法将主战场引离霄饶镇,撤离之事,由林言将军负责。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朕护送出去!”


    众将领命,林言派系的军官总算松了口气。然而,那群年轻激进的将领退出大帐后,却在暗影中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呵,果然是没见过血的温室皇帝。区区三百个平民也值得他费这般心思?等匈奴人真的里应外合杀进来,本将军就看林言那老家伙怎么哭。”


    “就是,要我说,还得是太上皇。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一声令下敌军人仰马翻,哪像这位,光会耍嘴皮子,真打起来优柔寡断。”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位皇上登基时就赶上了盛世,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若没这次匈奴入侵,他怕是一辈子都想活在歌舞升平里呢。”


    不远处,立于阴影中的宁梓韵冷冷地听着这些议论。她原本是来送伤药给将士的,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些足以动摇军心的诛心之论。


    她看着那些年轻将领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亘安,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证明的“圣明”?这便是你亲手提拔的“新将”?


    *


    与此同时,霄饶镇内,那座被匈奴占据的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这里已不再有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膻味和女子的哭喊。匈奴的先锋营将这里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原本的桌椅被砍烂用来烧火,华贵的丝绸被随意踩在泥水里。


    “单于陛下,方才在门外发现一封密信,指名请您亲阅。”


    一个匈奴兵躬身呈上一封用红色蜡封封口的信笺。


    “嗯,拿来让孤看看。”


    匈奴王坐在最宽敞的胡床上,他不像其他将领那般满脸胡渣、野蛮横冲,相反,他穿了一身并不太合身的大周丝绸袍服,洗得干净的面孔上甚至透着几分温文尔雅的假象。


    可在这军营里,谁都知道这位单于才是真正的食人恶狼。


    匈奴王接受过大周的文化传输,一目十行,很快便将信上的内容阅览完毕。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顺手将信纸扔进了桌上吃剩的残羹里,浸透,然后慢条斯理地撕成粉碎。


    信中的内容极其诱人:开价三万两黄金,外加一叠大周官库的宝钞。而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协助策动一场宫变。


    最令他感兴趣的是信末的一行字。信中指名道姓要他生擒大周的一位“香勃勃”的女子。那女子身上带有一种奇特的药香,是由于长期服用某种秘药所致,只要能将她带去北地,那人愿意再付一万金。


    “有趣,有趣至极。大周人最爱内斗,连这种时候,都不忘在背后捅自己人的刀子。”


    匈奴王自幼丧父,全靠在那场大周与匈奴的旧战余烬中死里逃生,才有了今天的部落光景。他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仇恨,也比任何人都更懂什么是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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