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淑妃。


    那个往日里在庆和宫里高高在上、非锦衣玉食不用的宠妃,此刻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宁梓韵皱眉,强忍着那一股腥臭气:“淑妃,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有脸在这儿发号施令?”


    “宁梓韵!”淑妃一抬头,看见宁梓韵那张清冷的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绝对会要你陪葬!”


    “够了。”宁梓韵面色沉如铁,声音冷得刺骨,“是你引来的狼群,徐统领他们还在外面拼命,本宫绝不会在此刻弃他们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滚下去。”


    淑妃气极反笑,她竟然趁着禁卫军不备,猛地推开负责驾车的兵卒,一把夺过缰绳,发了疯似地挥动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宫成全你!”


    马车在淑妃疯狂的策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给本宫停下!”


    宁梓韵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壁,膝盖重重撞在木板上。


    马车穿梭在密林间,两旁的枯枝划破帘幔,淑妃疯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宁梓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吗?皇上钟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话,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烂在这林子里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在森林的尽头,那即将看到营火的一刹那,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嗷呜——!”


    那是头狼。


    几十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圆形包抄而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淑妃这种从未真正御马的女子,哪受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甩出车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啊——!”


    宁梓韵在倾斜的马车中看得头皮发麻。她怕,她怕极了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经围向瘫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青芜,你听好。”


    宁梓韵猛地拽住惊慌失措的青芜,眼神冷静得可怕,“待会儿本宫下去引开那几只领头的,你趁机爬上那匹马跑!这里离军营不远了,你去请救兵,听见没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芜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宁梓韵轻声哄道,语调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乖,本宫的命,就交给你了。去请……去请真正能救命的人来。”


    宁梓韵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档,猛地跃下马车。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围的一只恶狼。


    “畜生!往这儿看!”


    她大喊着,余光瞥见青芜已经跌跌撞撞地跨上马背,消失在黑暗中。


    当那双幽绿的瞳孔对上她时,宁梓韵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属于猛兽的杀意,更是她梦魇的具象化。


    恍惚间,她回到了尚书府那个阴冷的午后。


    为了让她这个“野种”知道本分,尚书府的当家夫人——那个外表贤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岁的她关进了关着饿了两天的猎犬笼子旁。


    那一夜,她听着那些巨兽抓挠铁笼的刺耳声,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笑:“认祖归宗又如何?在这尚书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时,冷汗已濡湿了背后的内衬。


    宁梓韵咬牙,转身向森林深处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双腿终究敌不过四蹄的速度。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碎石滩上,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野兽低沉的喘息声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气几乎喷到了她的脖颈后。


    宁梓韵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狼群,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这便是终点,我也算是不欠你什么了。


    只是……那场火里,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厌极了这些野兽啊……”


    她轻声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剧痛降临。


    *


    军营


    霄饶镇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残血般懔然涂抹在连绵的军帐顶端。风从北面的大漠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与肃杀的铁腥味,将写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主帅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油火烛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亘安一身暗银色的锁子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脚踝。他正手持长剑,剑尖指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将军低声争论着攻防地势。


    “匈奴此次南下,绝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声道,“他们对霄饶镇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


    话音未落,帐外平地起了一阵喧闹。那声音不似军中汉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带着几分尖锐的哭腔与推搡声。


    亘安剑眉一蹙,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他冷峻的眉间凝聚。他平日里最忌讳军中纪律散漫,尤其是在这等大战前夕。


    “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冷声问道,声音如冰棱相撞,掷地有声。


    身旁的贴身侍卫立刻会意,掀帘而出。片刻之后,那侍卫带着一脸错愕之色快步回来,低声回禀:“皇上,外头是一名叫青芜的姑娘……属下方才仔细查看过她的宫牌,确认是凤仪宫的一等大宮女,确实是皇后的陪嫁。”


    听到“凤仪宫”三个字,亘安握着长剑的手猛地紧了一瞬,掌心因过度用力而略微发白。那个在京城里应该被他下令禁足、终日对着芍药发呆的宁梓韵,怎么会遣人出现在这数千里外的边陲军营?


    那种莫名的焦躁再次袭上心头,他收起地图,冷冷吐出三个字:“让她进来。”


    青芜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进来的。她平日里整洁的宫服此刻破烂不堪,衣摆处全是带刺的苍耳与干涸的泥浆。她一见到上首坐着的那个的身影,原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芜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为了引开那群野兽……她一个人往林子深处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她猛地磕下头去,在这坚硬的黄土地上撞出“砰砰”的闷响。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凹陷出血,鲜血顺着鼻梁淌下,看起来怵目惊心。


    亘安一掌扫落了案上的白玉笔洗,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众将齐齐噤声。


    “皇后为何会来?朕不是下旨让她在凤仪宫闭门思过吗!”他死死盯着青芜,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谁给她的胆子违抗圣旨?还有,野兽又是从何而来?”


    青芜浑身发颤,方才磕头太猛,此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剧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淑妃娘娘私自离京,怕出大事,请娘娘务必将淑妃带回。娘娘心急如焚,这一路追到了霄饶镇外的密林,谁知……谁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见淑妃受困,便让奴婢跑回来报信,她自己去……”


    “胡闹!”


    亘安怒极反笑,眼中阴云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个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来,但他没料到宁梓韵那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为了追一个宿敌,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气的是李鹤,那奴才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了擅作主张?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来,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芜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亘安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宁梓韵身边的婢女,心中浮现出宁梓韵那双总是宁静如水的狐狸眼。


    那双眼里以前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淡了。


    “自当会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乱,沉声吩咐左右,“来人,把这宫女带下去寻个营帐安置,找军医给她裹伤。传朕旨意,搜救皇后,不得有误。”


    青芜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半强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搜寻林子。朕记得此处向东三里有一片断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传朕亲兵,朕亲自去。”


    “皇上!万万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们纷纷劝阻。


    “朕意已决!”亘安披上披风,抓起宁梓韵送他的那柄刻着繁复纹路的小刀,跨步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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