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皇帝一走,那些平日里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低阶嫔妃,竟也敢借着“探病”的名义,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


    “哎哟,姐姐这庆和宫怎么冷冷清清的?往常皇上在时,那燕窝粥的香味儿可是能飘出三里地去呢。”


    “听说皇上走得急,连生辰礼都没给姐姐留下,啧啧,真是让人心疼。”


    淑妃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躺在榻上咬碎了银牙。而整座后宫的重担,此刻竟然全落在了那个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大太监李鹤身上。


    李鹤这次没能跟着去边境。亘安走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给朕守好这京城的门户,尤其是后宫,谁若敢给朕添乱,提头来见。”


    原本这差事落在他头上是天大的信任,可李鹤现在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太后还在宫外;皇后被禁足凤仪宫,连宫门都落了锁。


    没了两尊大佛镇场,宫里的奴才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李公公,您看这批后宫的冬衣料子和份例物资……这章,到底谁来盖啊?”内务府的太监满脸难色地捧着折子,这都堆了整整两日了,眼看着小雪将至,若再不分发下去,各宫的主子怕是要闹翻天。


    李鹤正被另一桩克扣炭火的投诉吵得头疼,闻言不耐烦地摆手:“这种事问我做什么?去凤仪宫,请示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那内务府太监愣了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了小声提醒,“公公您糊涂了?皇后娘娘现在可是……那个身份。”他比了个“冷宫”的手势,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放你娘的屁!”


    李鹤劈头盖脸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之大,打得那太监原地转了个圈。


    “谁给你的狗胆敢说皇后进了冷宫?那是皇上一时怒起,略施惩戒,她现在名头上还是正宫皇后!这后宫的一草一木,除了她,谁还有资格盖这个章?你们这些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若再敢私下里嚼这些碎嘴根子,咱家现在就让你们去净身房再走一道!”


    “是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凤仪宫……”


    太监捂着高肿的脸颊灰溜溜地跑了。李鹤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魔怔了,竟然开始死命护着那位被嫌弃的皇后。大概是那日庆和宫内,宁梓韵那个决绝而清冷的笑容,在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也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皇权“盲从”的理所当然。


    *


    凤仪宫


    与外头的纷纷扰扰相比,这里的秋色竟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清闲。


    宁梓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铺着一张尚未绣完的帕子。没有了每日清晨的请安,没有了淑妃那些拙劣的挑衅,这被幽禁的日子,竟成了她入宫三年来最惬意的时光。


    “娘娘,您看,这些日子咱们宫里清静多了,奴婢觉着连睡觉都安稳了不少。”青芜坐在一旁剥着豆子,小脸儿上挂着久违的笑。


    凤仪宫现在只剩下五名忠心的宫人。当然,还要算上那个特殊的第六人——就在三日前,李鹤竟然以“物归原主”为由,将宁梓韵从母家带进宫的那位白发苍苍的糕点师傅也送了回来。


    “李公公,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宁梓韵轻抚着手中的银针,嘴角微抿。


    “管他呢,只要能让娘娘吃上口家乡的热乎点心,他就是打歪主意,咱们也不怕。”


    “说得轻巧。”宁梓韵放下帕子,微微伸了个懒腰,“走吧,青芜,咱们去小厨房转转。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本宫想亲手做顿饭,犒劳犒劳你们。”


    “哎哟,娘娘使不得!那地方烟熏火燎的……”


    “本宫又不是没下过厨,当年的米商庶长女,什么苦没吃过?”宁梓韵不顾劝阻,径直走向偏殿的小厨房。


    然而,甫一踏入厨房,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便扑面而来。


    宁梓韵脚步一顿,眉头紧锁。只见原本堆放蔬果的筐子里,白菜早已烂成了黑水,几颗萝卜发着霉,在这深秋时节显得格外凄惨。


    “这就是你们平日里吃的食材?”宁梓韵弯腰翻找,声音冷了几分。


    青芜眼眶一热,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强笑道:“娘娘……皇上走后,内务府那边派发的物资就没断过,只是……只是每次送来的都是些剩下的。这几日分派乱了套,能吃上口热饭已是不易了。不过好在咱们宫里冰块还有余,那些肉食还没全坏。”


    宁梓韵沉默地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角落里的几个面袋上。


    “面粉呢?”


    “说来也怪,什么都缺,唯独这面粉一包也没漏过,就在那儿,还新鲜着呢。”青芜跨过那一堆烂蔬果,将面粉递了过去。


    宁梓韵捏了一把粉末,指尖感受到那细腻的触感,眸色深沉。食材天天缺,唯独她最爱吃的面粉没断过。是李鹤在暗中照顾,还是……大秦那边的人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舒展的弧度:“不如今儿咱们吃流水凉面吧。找根长竹筒,用那千镜湖引来的凉水冲着,面条放进去,大家伙儿围在一起捞着吃,多热闹。”


    “小德子,你吃过吗?”


    正蹲在门口洗刷锅具的小德子愣了愣,挠着头傻笑道:“奴才……奴才只听说过江南的大户人家这么吃,还没见过呢。咱们也能这么吃?”


    “只要你想,就能。”宁梓韵挽起袖口,露出那一截白皙却瘦削的手腕。在阳光下,由于蛊毒留下的那些细微纹路若隐若现,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戴着面纱、小心翼翼讨好帝王宠爱的皇后了。


    “青芜,去后院劈根竹子,记得要磨平了茬口。小德子,去挑两桶最凉的井水来。本宫要亲自动手擀面。”


    “娘娘……”青芜怔怔地望着她,竟有些失神。


    主子现在虽然容颜不再,甚至脖颈间还有刺眼的旧痕,可在那灶台的烟火气中,她整个人仿佛在发着光。那种美,不再是脆弱的芍药,而是坚韧的寒梅。


    就在小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宁梓韵没抬头,手中擀面杖均匀地碾压着面团,淡笑道:“青芜,你这竹子取回来的动作倒快……怎么,还没洗干净就拿进来了?”


    “回……回娘娘,是奴才。”


    李鹤那略带尖细却又透着虚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宁梓韵停下动作,原本舒展的笑意在看到李鹤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去。在如今的她眼里,李鹤就代表着麻烦。


    “李公公今日又是来宣旨的?本宫这凤仪宫已经落了锁,难道还要再加两道枷锁不成?”


    她虽然语带讥讽,神色却从容淡然,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李鹤,只低头将面皮折叠、切丝,动作行云流水。


    李鹤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折子,见宁梓韵这副灶下忙活的模样,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禁卫军也是面面相觑。


    “娘娘,您……您怎么亲自下厨了?奴才不是特意把您府上的那位师傅送回来了吗?”李鹤心虚得紧,一转眼扫见地上那些腐烂的菜叶,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内务府那些狗东西,竟然真的敢克扣凤仪宫的口粮!


    “娘娘,近日皇上出征,后宫无人主事,许多份例分发的折子都积压了,还得劳烦您定夺。”他硬着头皮,将折子递了上去。


    宁梓韵冷笑一声,甚至没去碰那折子:“李公公找错人了。本宫的凤玺已在三日前缴还朝阳殿,是你亲自收回去的,难不成公公的记性这么差?”


    “这……”李鹤腰弯得更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娘娘,即便没了凤玺,这六宫之中除了您,谁还有那个声望能压住阵脚?不过几日无人管束,后宫就已经怨声载道,若是再乱下去,等皇上回来,奴才这颗脑袋真的保不住啊。”


    “关本宫何干?”宁梓韵不紧不慢地将切好的面条抖散,语气凉薄,“权力在谁手里,谁就去做事。本宫现在是待罪之身,必须安分守己地在这凤仪宫里‘禁足’,公公还是请回吧。”


    “娘娘,您就别折煞奴才了!奴才在这儿跟您立军令状,只要您肯管事,若日后皇上问责,奴才定一力承担,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李鹤正指天发誓呢,守在凤仪宫门口的一名禁卫军突然神情惊惶地冲了进来,在李鹤耳边急语了几句。


    李鹤的脸刷地一下白得像死人一样,整个人竟然脱力地瘫倒在地。


    “地上脏,别坐着,没得污了本宫的灶房。你们两个,把他扶到偏殿坐下。”宁梓韵虽然厌恶李鹤,可那股骨子里的正宫威仪还是让她开了口。


    小李子虚弱地摆着手,却死活不肯起身,他望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惧交加。


    “娘娘……娘娘救命啊!”李鹤声音发颤,几乎哭了出来,“淑妃……淑妃娘娘趁着您禁足、宫中无人管束,竟然私自命令禁卫军护送她……说要去边境寻皇上,如今人已经出了京城西城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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