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下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轻灵的笑声。


    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听见笑声,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宁梓韵并未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反而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腕上那枚翡翠手镯。


    那手镯水色极好,通体碧绿,在昏暗的殿火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亘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镯子上,记忆被瞬间拉回了多年前。那是她及笄那年,他还只是太子,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搜罗了边境最顶级的原石,请名匠亲手打磨所赠。他记得那时她的手腕如藕节般雪白娇嫩,衬着这翠绿,美得惊心动魄。


    没想到,她竟然还戴着。


    还没等他从那一瞬间的恍神中抽离,宁梓韵已缓缓起身。她并无半分皇后的仪态,反而像个在戏台下看客,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挑起柳叶那张血肉模糊的下颚。


    “柳叶,是吗……本宫记下了。”


    她眸色如墨,那双曾被誉为盛满灵气的狐狸眼中,此刻再无半点笑意,只余下一片足以封冻灵魂的寒霜。她环视四周,目光依次扫过颤抖的柳叶、眼神躲闪的李鹤,最后停在了一脸冷肃的亘安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禁卫军,其实心底都明白——这位皇后是冤枉的。她性格清高,若要害人,断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拙劣伎俩。可在这座宫殿里,明辨是非是最奢侈的行为。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曾经或许重要,如今却成了阻碍、必须抛弃的废棋。


    宁梓韵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洒脱。她猛地转身,曳地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双膝坠地,重重地磕在了青砖上。


    “皇上,不必审了。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淑妃身怀六甲,是臣妾指使柳叶下药行咒。臣妾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皇上降罪于臣妾一人,切莫迁怒于凤仪宫无辜的下人。”


    她的语气温柔婉顺,甚至带着几分曾经他在书房里听过的娇憨。可这番话落在亘安耳中,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亘安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种无悲无喜、宛若沉水寒玉般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想起他们成婚之夜,他在烛火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带着对太后操控权力的反抗。


    他说:朕永远不会碰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不能拿你开刀,总有一天朕会亲自赶你出宫。


    那时候的宁梓韵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迷茫与无辜。


    他一度认为那是她装出来的伪善,可直到后来,他看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才渐渐明白,那种迷茫或许真的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然而,错已铸成,偏见已深。如今为了彻底削弱太后的势力,为了扶持那个他“宠爱”了三年的影子淑妃,他不得不亲手设下这个局,诱她入罪。


    “臣妾甘受一切处置。”


    宁梓韵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影。


    那是刚“小产”不久、应当卧床休息的淑妃李思然。她此刻正躲在帘幔后,露出一角绣着并蒂莲的裙边,那双平日里装得清纯可怜的眼睛,此刻定是盛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是个傻子。


    宁梓韵在心中冷哂。她李思然以为除掉了自己就能坐稳后位?却不知在这位帝王眼中,她也不过是用来制衡自己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至。


    亘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本是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质问她为何认罪认得这般干脆,可手到中途,却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挫败感,猛然转了方向,狠狠一记巴掌扇在了宁梓韵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庆和宫。


    宁梓韵被扇得侧过头去,原本系得牢靠的面纱随之滑落。那张因蛊毒和忧思而过早衰老的脸孔,那下颚处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狰狞皱纹,在那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


    “啊——!”


    离得最近的柳叶像是见到了什么地狱恶鬼,尖叫着向后跌撞,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宁梓韵却只是静默了一息。


    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弯下腰,在满地的惊愕中拾起那块沾了灰的面纱。她仔细地拍去尘土,重新将其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


    “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妇德,貌丑惊圣,确实不配再居后位。臣妾即刻命人将凤玺送回朝阳殿,至于之后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悉听尊便。”


    亘安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他刚才那一巴掌用的力气极大,他的掌心甚至还在隐隐作痛。当他看到面纱下那张干瘪衰老的脸时,心底最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剧痛。


    “传朕口谕——”亘安的声音寒若冰霜,在殿堂内回荡,“皇后宁氏,嫉狠阴毒,残害皇嗣。念其父兄有功于社稷,暂不夺其位份,然即刻封锁凤仪宫,皇后不得擅离一步,违者按律处置!”


    “喳。”


    李鹤颤抖着应下,手一挥,两队禁卫军上前,虽是做出请的手势,可那林立的刀戟却像是在驱赶囚犯。


    宁梓韵并未理会那些冰冷的铁甲,她轻轻拂去裙摆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柄高高在上的龙椅,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出了这座充满窒息感的宫殿。


    甫一踏出庆和宫那厚重的门槛,凄冷的月光便迎面泼洒下来。廊下的淑妃已经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眼眶通红,眼神却如蛇蝎般怨毒。


    “宁梓韵,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你在那凤仪宫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面对淑妃的歇斯底里,宁梓韵只是脚步微顿。她隔着面纱,在那李思然的耳畔低低说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她的声音极小,却让李思然瞬间僵在原地。


    李鹤一路送宁梓韵回宫。这条宫道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异常漫长。


    青芜跪在凤仪宫门口,一见宁梓韵归来,便猛地扑上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刚才被强行留在殿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禁卫军正疯狂地向外驱赶凤仪宫的奴才,连那些平时受过主子恩惠的人此刻都忙着划清界限。


    原本热闹的凤仪宫,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剩下包括青芜在内的五个老弱残兵。


    宁梓韵走进寝殿,这几里的路程,她走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累,仿佛这一走,就走完了她的半生。


    “娘娘,奴才便送您到这,不进去了。”李鹤站在殿外,避开青芜杀人般的目光,低声对宁梓韵道,“娘娘好好歇息,皇上……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李鹤说完便想脚底抹油,宁梓韵却突然叫住了他。


    “站住。”


    李鹤脊背一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怕,他怕这位皇后临死前拉他垫背,毕竟他刚才在庆和宫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他僵硬地转过身。


    “青芜,去把本宫的凤玺取来,交给李鹤公公。告诉他,让他拿好了,这东西烫手,别半路给丢了。”


    “是,奴婢这就去。”青芜抽噎着,转身跑向内殿。


    待青芜走远,李鹤看着宁梓韵那道被残阳拉长的影子,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叶根本就不是凤仪宫的人……您怎么就认了?您若是刚才在那儿辩解几句,皇上未必……”


    宁梓韵对亘安的那份痴情,李鹤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见过她深夜在佛前为皇帝祈福的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这种自暴自弃的认罪是多么的荒谬。


    宁梓韵听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竟然笑出了声:“李鹤,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本宫身为皇后,若是不配合着唱这一出,他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她仰头望着凤仪宫那块有些斑驳的门匾:“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看想看的戏。你没看见我认罪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吗?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青芜取来凤玺,双手递给李鹤。李鹤接过这沉甸甸的黄金印玺,觉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灼人的火。他没脸再待下去,低头匆匆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孤灯。


    青芜依然忿忿不平:“娘娘,这事明明是栽赃!那酸梅汤分明是淑妃身边的那个小娟准备的,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蛊人证俱在,本宫否认也没人信。”宁梓韵坐到镜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是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赶本宫走,却又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他若是肯干脆些,直接下一道废后圣旨,本宫其实……也会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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