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太子的目光原本停留在另一个机灵的孩子身上。可就在那一刻——


    “李明清……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亘安,就要他吧。看他的样子,是个老实巴交、守得住祕密的。”


    一道娇俏而灵动的女声从太子身后传来。那女孩一脸笑盈盈地扯着太子的衣襬,眉眼弯弯,满是朝气。太子那时虽然一脸不耐烦,却依旧顺着她的意。


    “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这小丫头才是太子?连挑个奴才都要管。”


    “谁是小丫头,我比你还年长呢!”


    那语气里的纵容与宠溺,任谁听了都明白。


    李鹤想起来了。那年那个帮他改命的女孩,正是眼前这位神情冷峻的宁梓韵。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爱笑、爱闹,眼底装满星辰的小姑娘。而如今——她坐在那里,象是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影子。


    安景帝的身体此时愈发畏寒,锦被重叠加了三层,依然见不到半点改善。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右手利落地挥向门口,不带一丝犹豫:“开始吧。国师,动手。”


    国师领命。李鹤退守在寝殿门外,连守在廊下的禁卫军也被喝退至三尺开外。


    转蛊之法,过程出人意料地简便。藉着烛火的热度,国师在帝王指尖轻轻一挑。那一抹黑色的阴影象是嗅到了新鲜的气息,缓缓从那微小的伤口处爬出,顺着宁梓韵主动递过去的指尖,没入了她的体内。


    初时,宁梓韵仅觉一股滚烫的灼热感顺着血脉席卷全身,彷彿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但那痛苦仅仅维持了片刻便平复了下来。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在国师震惊的目光中,宁梓韵原本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泛起了扎眼的银丝。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她拿起一旁随身的短匕,极其利落地将那一截转瞬即逝的青丝剪除,随手丢进了香炉之中。


    “今日之事,还请国师务必守口如瓶。李公公那边,想必国师也知道该如何代本宫多费心照看。”


    宁梓韵重新戴上了那层薄薄的面纱。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彷彿这世间所有的生死与劫难都已与她无关。唯有那眉眼间,多出了几分无以言说的、深深的郁郁寡欢。


    她的眼神冷冷掠过国师,最终在榻上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见亘安的身躯不再发颤,指尖也渐渐恢复了应有的血色,她这才真正松开了那只紧攥着衣角的手。


    “娘娘又何必如此决绝?”国师长叹一声,收起了金针,语气中带着一抹罕见的遗憾,“情蛊发作虽急,但也并非片刻都等不得。若再等半日,微臣定能从那死牢中寻得更合适的替死鬼。”


    宁梓韵并未回头,她抬步欲走出这扇沉重的大门,声音轻得象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却重重砸在国师的心头。


    “西南蛮族未平,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还在等着消息作乱。大周,等不了那半日。他,也等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语气平和如昔:“况且,今日这一切,皆是本宫一厢情愿,并无人逼迫。国师无须自责,更无需挂怀。”


    国师坐回那张沉香木椅中,看着榻上男子渐渐安稳的面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子方才解蛊时一声不吭的隐忍,以及她在镜前毫不犹豫削落银丝的背影。


    “若这都不算真心,那这世间,又还有什么是真?”


    安景帝平素对这位女子的态度,国师身为挚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想到这两人明明咫尺却又天涯的关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榻上的人,语气中带着少见的讽刺:


    “亘安,人在眼前却不懂珍惜。别等到最后,才落得个悔不当初的下场。”


    此时,陷入沉睡中的安景帝,依然在梦靥与幻象中挣扎。


    梦里,一缕淡淡的清香自远处飘来,宛如幽兰在深谷中盛放。那香气引领着他,一步步往那唯一的、充满光明的出口走去。他在梦境中看见无数芍药花瓣在空中飞舞,铺满了他脚下的归途。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一线光明时,那份温柔却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安景帝终于睁开双眼时,已是深夜亥时三刻。


    他有些艰难地侧过首,视线内并未出现那个让他心安的身影,只有国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棋盘前。国师正懒懒地执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良久,却始终一步未落。


    他的这位挚友,平日里最是嘴损,今日却难得地安静,安静得教人心慌。


    作者有话说:


    随榜更一万五千字,五六日更新


    第11章


    丽华宫内,清晨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渗入,将一室的檀香吹得支离破碎。


    女子独坐于铜镜之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曾经那如剥壳荔枝般细腻清丽的容貌,如今却像是被岁月无情地划开了数道裂痕,下颔处已悄然浮现几道细纹,颜色黯淡,仿佛时光在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开了个恶毒的玩笑。


    她轻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胸口那股无名翻涌的燥热。那是情蛊入体后的余响,先是如坠冰窖的畏寒,紧接着便是烧灼心肺的滚烫。她抬起手,指尖绕起发梢那一缕刺眼的银丝。那银白色在乌黑的发丛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荒原上第一抹刺骨的残雪。


    宁梓韵并未迟疑,她探手拾起案上的并蒂莲花剪,“咔嚓”一声,那缕银丝便应声而断,委顿在冰冷的梳妆台上。


    日复一日,银丝落地的速度越来越快,剪刀剪除的速度,终究赶不上衰老蔓延的脚步。


    自从那夜在朝阳殿接下那只蛊虫,她的身子便成了这种阴毒之物的温床。那蛊虫似有灵性,在她体内不安地蛰伏,日夜蚕食着她的生机。镜中那双曾被人赞为灵动如狐的眼眸,依旧藏着光,却在那张不符年岁的面容映衬下,显得诡异而凄凉,仿佛两张完全不同时代的脸孔被生生强行拼贴在了一起。


    黎明的光自窗隙中透进,将屋中交错的光影映得支离破碎。外头逐渐传来了奴才们洒扫宫道的碎步声,那种压抑的节奏预示着宫中新一日的周而复始。


    宁梓韵垂下眼眸,长睫颤动,如同一片凋落的枯萎花瓣。她看着镜中越来越苍老的自己,眸中藏着外人难辨的寂寥。最终,她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拽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月影蝉翼面纱,动作娴熟地将其覆上脸庞。


    只要挡住了这副皮囊,她便还是大周那位端庄持重、受尽冷落却不失风仪的贵妃。


    一个时辰后,青芜端着黄木托盘进殿,托盘里盛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白粥。她一进门,便看见主子正戴着面纱独坐于榻上,背影落拓,眼神空茫得仿佛失了灵魂的光彩。


    青芜是这丽华宫中唯一知晓那夜朝阳殿真相的人,一见到那面纱,她便知晓主子的容颜定是再度恶化了。


    她拼命压下心头那股泛酸的苦楚,强撑起一张明朗的笑脸,欢快道:“娘娘,奴婢今日特意去小厨房做了您最爱的肉桂卷。您快来闻闻,是不是香得很?尝尝奴婢这手艺是不是比昨日又精进了些?”


    语气脆生生的,仿佛这宫里依旧是一片太平盛世。但宁梓韵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目光都没有移动半分。


    “本宫的青芜,手艺自然是一向不差的。”


    可自打中了蛊,宁梓韵的胃口便彻底坏了。她看着那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鼻尖嗅到的竟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之气。那是蛊毒对感官的侵蚀。


    每道菜她仅仅是应付地尝了一小口,便轻轻搁下了羊脂玉筷,声线平和却透着虚弱:“都撤了吧,本宫不饿。”


    她抬手,有些吃力地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不远处矮几上叠放整齐的那件宫装上。


    那是凤袍。原本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封后大典所制,金线钩织,凤凰展翅,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可如今在宁梓韵眼里,那凤凰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眼眸的死鸟,虽有华丽的外表,却透着一股腐烂的死气。


    内务府的小李子——李鹤,前几日才刚送来,千叮万嘱让娘娘在大典时穿上,可转眼间,一切都变了。


    宁梓韵的指尖隔着面纱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这一幕落入青芜眼中,小丫头终于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个透。


    “奴婢看那国师,分明就是一个信口开河的江湖骗子!”青芜狠狠一跺脚,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什么‘皇上病因来自宫中东南方的不祥之气’?这种荒诞的理由,皇上竟然也信了!好好的一场封后大典,说撤就撤,就这么让娘娘您名不正言不顺地搬去凤仪宫……这简直是胡来!”


    “青芜。”宁梓韵的语气并不重,却带着一股冷入骨髓的警醒,“国师之言,皇上自有定夺。在这宫里,妄议国事是重罪,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本宫也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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