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大人,目前这情形,你如何看?”宁梓韵并未回头,眼神复杂地盯着亘安。
入宫三年,这竟是他们距离最近、最宁静的一次。讽刺的是,这种亲近,竟然是建立在对方命悬一线的时刻。她心中苦笑,却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国师望向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幽思与苦涩,幽幽开口:“微臣无能。此蛊异变,单凭目前这些外在症状,仍极难断定具体的蛊毒种类。蛊虫入骨,微臣需再观察几日,辅以金针试探,方能确定解法。”
“皇上已卧榻三日,国师觉得这消息还能瞒多久?皇权动荡,若消息走漏,边疆不稳、朝局浮动,这后果……恐怕不是你我可以担待得起的。”
宁梓韵语声虽不高,语气却分毫不让。她话锋一转,将那抹哀恸敛入心头:“太上皇与太后那边,严令封锁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字。他们老人家在东南山林清修,好不容易得些清静,莫要让他们跟着挂心劳神。”
李鹤缩了缩脖子,一时未敢应声。他下意识看向国师,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小声应道:“喳,奴才这就去安排,定把那些多嘴的小太监嘴给缝死。”
宁梓韵抬手,指腹轻抚过亘安紧锁的眉心。她试图让那道深深刻在帝王面容上的纹路舒展分毫,可那眉心却仿佛顽石般,怎么也抚不平。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气馁。
但此刻容不得她感伤。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阵阵疼惜中找回理智,沉声吩咐道:“皇上不知何时才能清醒,国师你必须片刻不离地守在这里。另外,李鹤,你得着手准备长期应对的章法了。”
“去,悄悄挑两三位皇上平日里最信任的肱骨老臣,让他们进宫待命,暂代处理那些要紧的奏章。对外,只称皇上旧疾复发需静养,绝不可让‘蛊’这个字传出这道大门。”
宁梓韵话音刚落,指尖下的毛巾已换了第三条。她手中的动作未停,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亘安额上的冷汗就象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宁梓韵心底一慌,正欲转头再次询问国师,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处惊人的异象。
在那盖着锦被的龙袍之下,亘安裸露在外的苍白手背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那物体呈现黑色长条状,正在皮肤之下疯狂地蠕动。
“皇上的手背……有东西在动!象是……蛊虫浮现了!”
宁梓韵惊呼出声,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被这景象吓退,反而果断地伸出双手,指甲用力扣住那异物窜动的两侧,试图将其阻截在原地。
由于力道极大,亘安本就脆弱的皮肤迅速泛起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紫痕,画面骇人心魄。
国师闻言神色一肃,即刻跨步上前察看,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样?这回能判出是哪种蛊了吗?”宁梓韵语气急切,由于过度用力,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是……情蛊。而且是产自南蛮蛮荒之地最毒的一种。”国师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宁梓韵长舒一口气,既已知晓敌人的名号,总好过在那黑暗中盲目摸索:“既知来历,想必便有法可解。国师,可解否?”
国师示意她可以松手。那道黑色的影迹随之缓缓下沉,在亘安的臂弯处游走,最后消失不见。
“可解,亦可不解。”
见宁梓韵美眸微蹙,国师才缓缓补充道:“情蛊,之所以取名为‘情’,便是因为它寄生在宿主的心脉之间,受情丝所困。宿主对某人的情意越深,这种蛊虫发作时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剧烈。正如娘娘所见,它如今已开始啃噬宿主的根骨。”
“若他……若宿主无情,便无所伤?”
国师沉重地微微点头。
宁梓韵默然无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亘安在淑妃面前那些温柔的耳语与轻笑,还有那只为她一人披上的白貂围巾。心头象是被细小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绵延的刺痛散入四肢百骸。
原来,他病得这样重,竟然是因为……对他怀中那女人的情意,已经深到了连蛊虫都无法负荷的地步吗?
“此蛊与寻常毒药不同,潜伏期过后会有剧烈的隐性症状,如皮肤生出细纹、发色逐渐变白,具体表现因人而异。再这样等下去,皇上虽然七日内会因蛊虫休眠而短暂醒来,但若那时再不解,恐已药石无灵,要被吞噬个干净。”
此言一出,朝阳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分明是在逼她,在这一刻,立下断绝。
国师深知,眼前这位女子虽然名义上还不是皇后,但眼下整座大周皇宫,能做主、敢做主的人,也唯她一人而已。
更何况——他记得方才那抹月白色的残影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雾,不顾一切闯入禁地的。这女子,虽然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孤勇。
国师眼底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其实,他心里有一份莫名的笃定。倘若那个躺在榻上的男人醒来,得知今日的一切,他大约只会怪罪国师为什么要将这种两难的抉择推到宁梓韵面前,而非气恼宁梓韵僭越。
宁梓韵缓缓伸出手,将双手交叠着覆在亘安冰冷的手背上。她心思万千,先前那蛊虫隐匿不出,偏生在她到来的时刻显露身形。
这究竟是宿命的牵引,还是心有灵犀的指引?
“这解蛊之法,是需强行逼出毁去,还是……需要转嫁他人?”她低声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宁梓韵自幼在深宫伴读,宫中藏书阁那成千上万的古籍,她虽不敢说全部精通,但至少有七成曾被她一页页翻阅过。从天文地理到药理杂记,甚至是那些被视为歪门邪道的邪术,她都有所涉猎。
“情蛊生于心血,无法被药力清除,只能通过秘术转移。当年的创蛊者因爱成恨,被流放到极南荒凉之地,最终呕心沥血才培育出这一对蛊。转移之人,除却身体上会出现些许外在异象,神志与寿命倒是无虞。只是……”
国师未说完的话,宁梓韵心里都明白。那“外在异象”,多半便是折损红颜的催老之兆。
她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反而象是终于寻到了出路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便转移吧。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这是唯一的路。”
一旁的李鹤闻言惊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正要转身去慎刑司那些死囚里寻个合适的“器皿”,却被宁梓韵一道淡然却威严的嗓音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必去寻旁人,将此蛊……转至本宫身上即可。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娘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躯,又是未来的国母,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奴才就是有十颗脑袋也顶不住皇上的雷霆怒火啊!”李鹤急得在那里直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国师却没说话。他依旧静静地望着坐在床沿上的那抹淡然身影。
他本以为宁梓韵这般急切地赶来,是想借机在皇上面前抢个“救驾”的风头。可现在看来,这女子的处处留心、举止沉稳,以及那份远胜于一般宫廷贵妇的思虑与决绝,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博弈。
太后当年竟选中了这样的人……倒也难怪。这女子,确实有担得起万里江山与这后宫大局的肩膀。
瞧着那女子一脸正经地恐吓着这位大内总管,国师心中竟没由来地泛起一丝欣赏。
“你不说,国师不说,本宫自然也不会说。这朝阳殿的大门只要关紧了,这世上又有谁能知晓其中的细节?”
“倘若日后被皇上知晓,你便尽管将责任推到本宫头上。本宫虽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隐祕暗卫可以随意差遣,但要想在无声无息间处理掉一个不听话的内侍,这点能力本宫还是有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日后真发了怒,本宫再怎么惨,至多也不过是在那冷宫里过完下半辈子罢了。这代价,本宫付得起。你,付得起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比,语意却冷得象是腊月里的寒风。这大周宫廷内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当面威胁帝王贴身内侍的,恐怕也唯有她宁梓韵一人。
李鹤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他那双原本满是市侩的小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与畏缩。
“李明清,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该如何做最好的选择。”
那一声“李明清”,象是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教李鹤彻底僵死在当场。那是他入东宫侍奉之前,在那个贫苦的农家,父母为他取的本名。自从入宫被赐名“李鹤”后,这三字已成了他记忆深处厚厚的尘埃。
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妃娘娘,怎会知晓他的本名?
一幅久远的画面,突兀地闪过李鹤的脑海。
那是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瘦弱如干柴的孩子,和一群同病相怜的玩伴被带到东宫偏殿,等着当时还是太子的亘安挑选侍从。原先服侍东宫的那位老太监年事已高病逝了,才给了他们这些外围宫人一线登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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