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皇上,贵妃娘娘……醉酒撒泼,已自行回丽华宫去了。听青芜那丫头说,娘娘醉得厉害,恐怕……不会再回宴席了。”


    亘安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紧扣杯缘,指节处泛起青白。


    果然是母后钦点进宫的女人。母后在宫里时,尚且肯装出一副端庄贤良的模样来博他同情;如今母后一不在,她便连这点体面都不要了?


    “要不要奴才去请贵妃娘娘回席?”内侍小心翼翼地探问。


    “随她去。”亘安冷声喝令,猛地将酒饮尽。他的凤眸中寒意凛冽,语气冰冷如石,“爱来便来,不来便滚。这大周的天下,缺了她难道就不转了?与朕何干!”


    他挥袖退下内侍,重新将视线落回面前温婉可人的淑妃身上,眼神再次变得如水般柔和。只是,那嘴角尚未散去的僵硬与眼底的一丝焦躁,却无人察觉。


    “娘娘,这法子……真的能行吗?”


    此时的青芜,正提着裙摆,心跳如雷地跟在一个身着粗布宫女服饰的女子身后。那女子脸色焦黄,显然是抹了易容的药汁,可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狐狸眼,不是宁梓韵又是谁?


    此时的宁梓韵,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宴席上的醉态?她步履矫健,眼神清明得让人心惊。直到此刻,青芜才终于明白,原来主子方才所有的胡言乱语与醉酒失仪,全是一场为了离席而精心策划的戏。


    “只要你别总东张西望、满脸心虚,肯定能成。”


    宁梓韵淡淡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自嘲。她推着一辆装满了杂物的小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茅草。若非凑近了细看,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内务府趁着宴会忙乱,在清理宫中的废弃物资。


    穿过玄武门时,守卫果然如宁梓韵所料,松懈了许多。


    今夜为了生辰宴的安保,大半的禁卫军都被调往了前殿和御花园。后宫通往西北角的宫道上,原本森严的岗哨如今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新兵在守着。


    宁梓韵原本还担心会被相熟的人认出,却发现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这皇宫深苑,宫人万千,真正能与她这位贵妃娘娘打照面的人,除了那些高位嫔妃与亘安身边的红人,其他人哪里认得她?在那些守卫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眉目尚算清秀、却皮肤焦黄的辛者库小宫女。


    “站住!推的什么?”一名新兵懒洋洋地用长矛挑了挑车上的茅草。


    宁梓韵低眉顺眼,腰弯得极低,声音沙哑地应道:“回兵爷的话,是宴席上换下来的破酒瓮和些不新鲜的果子,正要往西北角的垃圾场倒去。”


    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旧腰牌。那是她前几日私下里用碎铜烂铁在那堆工艺品里摸索出来的,表面斑驳,毫无光泽,看起来像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


    守卫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嫌弃地挥了挥手:“赶紧走!一股子酸腐味,别冲撞了前头的贵人。”


    宁梓韵低声称是,推着车快步离开。


    青芜在后头跟着,手心全是不住冒出的冷汗。直到转过几条偏僻的巷弄,最终停在京城一处与宫墙仅有一墙之隔的僻静胡同口时,她才敢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宁梓韵站在胡同的阴影里,对着小车的底座敲了敲。


    节奏分明——五下、两下、再三下。


    茅草堆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一角茅草被掀开,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


    “三爷,别动。”


    宁梓韵低声喝止,她的嗓音依旧如水般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奴婢只能送您到这儿了。车板夹层里有回秦国途中所需的宫牌、信物以及足够的盘缠。祝三爷……一路顺风。”


    车内的禾凛缓缓坐起身。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在波弦宫时那种颓废。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指尖捏着宁梓韵塞给他的那迭文书。


    他盯着面前这个微微低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女子,胸口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曾几何时,在大周这几年的黑暗时光里,他以为自己早已成了这宫廷斗争下的祭品。却不想,在最后一刻,拉他出深渊的,竟然是这个他一直以为是“小骗子”的贵妃。


    “宁宁……”禾凛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动了动嘴唇,原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宁梓韵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悲凉时,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那一日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


    那是三天前,宁梓韵再次送炭火入宫。那一日,她并未像往常那样迅速离去,而是挡住了禾凛正欲提笔的手。


    “三爷,奴婢有件事想禀。”


    禾凛抬眼,看见她紧咬下唇,眼眶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迟疑。


    “何事?”禾凛那时的语气依旧克制而冷峻。他并非对她无情,而是不敢有情。在这囚笼之中,情分是最致命的毒药。


    可宁梓韵却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过几日便是皇上的生辰宴。那日,九成禁卫皆会被调往大殿守卫,那将是皇宫三年来防守最弱的时刻。”


    禾凛手中笔锋一顿,面上不显异色,却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继续伏案书写,声音冷淡:“所以?”


    宁梓韵以为他不明白,又多说了一句:“若三爷真欲离开,那日便是最佳时机。奴婢……可以帮您。”


    一旁的阿元当时听得差点跳起来。在得知宁梓韵的计划后,阿元那颗对大周充满怨恨的心,第一次对这个宮女产生了敬意。


    可禾凛当时却只是冷冷地放下了笔,用帕子一根根拭净染墨的指尖,盯着宁梓韵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本王一定会走?又或者,你凭什么觉得,本王需要你的帮助?”


    宁梓韵那时的表情,禾凛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那一刻,她眼中的光熄灭了,神情落寞得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小兽。


    “三爷本就聪慧,即便没有奴婢,想必也早已安排好了退路。”她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奴婢多此一举了。奴婢只是想着……能亲手护送三爷一程,也算还了当年的那份恩情。”


    那一刻,禾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副强忍委屈、却还要在他面前保持尊严的模样,那些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推开她的冰冷话语,终究是一句也吐不出来了。


    “本王会走。那日,便拜托姑娘了。”


    禾凛的一句话,让原本垂头丧气的宁梓韵瞬间抬起了头,那双狐狸眼里闪烁出的惊喜与神采,竟比那漫天的星光还要璀璨。


    “本王只给你一刻钟,若说不清楚你的计谋,本王就当从未听过这话。”


    那时的禾凛,虽然依旧绷着脸,可眼底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思绪回转,眼前的宁梓韵正轻声催促着:“三爷,快走吧。换岗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若是迟了……”


    禾凛在阿元的搀扶下,缓缓踏出了那辆充满了灰尘的小车。他站在那狭窄的胡同里,回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灯火辉煌的宫墙,又看向面前这个纤细的身影。


    这大周的皇宫,果然是个肮脏、虚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一步。


    “宁宁。”禾凛忽然开口。


    宁梓韵微怔,抬起头。


    禾凛并未发声,只是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宁梓韵看清了,那是在说——“谢谢”。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同样无声地回了一句:“三爷,无需客气。”


    纤细的身影在那昏暗的胡同尽头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禾凛收回目光,原本温润的气息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子杀伐果断、冷冽内敛的战王气息重现,压得身旁的阿元都不敢大声喘息。


    “走吧。”禾凛冷冷吩咐,“这些年,多亏了亘安的‘照拂’。本王回秦国后,一定会……好好给他回一份厚礼。”


    这大周的盛世,也该换个活法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残叶,胡同里空无一人,唯有远处生辰宴上的鼓乐声,依然在夜空中虚幻地回荡着。


    这场别宴,终究是有人要清醒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为了控制上榜字数,会隔两三天更新一次,并在三万字左右会先停更几天,待下周四继续更新


    第5章


    “皇上,轿子就在后头跟着呢,现下更深露重,您不如再等会儿?”


    明元三年的深夜,大周皇宫被笼罩在酒色散尽后的荒凉感中。朝阳殿外的长廊上,安景帝亘安步履虚浮,那身玄色金龙缂丝长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双眼染着酒后的猩红,摇摇晃晃间,险些撞上侧边冰冷的宫墙。


    大太监李鹤惊出一身冷汗,一手死死扶着帝王的胳膊,另一手虚张声势地挡在前面,生怕这位主子磕着碰着。他额角的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湿冷难耐。李鹤心中叫苦不迭,今夜皇上生辰,若是出了半分闪失,他这颗脑袋怕是真不够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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