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奴才求您了,让奴才去请个大夫吧。若您嫌外头那些大夫不济,奴才去太医院跪着求一个也成,无论抢的还是绑的,只要您发一句话……”


    “爷?” 宁梓韵轻蹙秀眉。说话之人声音尖细,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阴柔,且语气中充满了焦灼,显然是个忠心的老太监。


    她脚步未停,里头之人与她素无瓜葛,在宫中生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年在尚书府时,她便晓得什么事该插手,什么事该视而不见,如今贵为贵妃,更需步步为营。


    但耳边接下来的对话,却让她的心神猛地一震。


    “三爷,这腿疾不能耽误啊!当年太医便叮嘱过,到了冬日必得静养保暖,否则会恶化的……”


    许是被这奴才念叨得烦了,那个被唤作“三爷”的男人总算有了回应。


    “恶化?” 语调极冷,低哑中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对自身处境毫不在意的凉薄。


    宁梓韵的脚步蓦地僵住。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勾起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跟了本王这些年,脑子也坏了吗?这腿早就废了,还折腾什么?”


    “爷……”


    “是谁在外面?” 一声清冷的厉喝骤然响起,如同寒刃出鞘。


    宁梓韵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宫墙。身后的青芜已吓得软了腿,死死扯着她的袖子。


    她轻拍青芜的手背示意无碍,而后深吸一口气,压低嗓音,用一种不卑不亢却又带着几分惊慌的语气应道:“奴婢见天色将黑,抄近路回宫,无意中听见王爷说话,惊扰了贵人,请王爷恕罪。”


    宫墙老旧,不少砖石早已剥落,在风吹雨打中裂开了缝隙。偏偏有一道破口与她的视线齐平,宁梓韵一眼望去,便见院中一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在那模糊的轮廓之下,男子的五官半掩在阴影里,只能依稀辨得姿态挺拔,哪怕是坐在轮椅上,也有种寻常人难及的气度。


    墙后的男子冷哼一声,却并未当场拆穿她的谎言。


    “哦?哪个宫的?”


    宁梓韵微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处处与她作对的身影,随口编道:“……庆和宫。”


    殿内跪着的太监听闻是淑妃宫里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地说道:“是淑妃娘娘的人?那敢问姑娘能否帮个忙,传句话请太医来诊诊我们爷的伤,奴才谢过姑娘大恩——”


    话未说完,便被他的主子一记冷眼瞪了回去,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下去。自从主子的腿伤了之后,这脾性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咳咳,那什么,奴才方才什么都没说,姑娘赶紧回去吧,再晚些便要看不清楚路了,一人走这儿实在不安全。”


    宁梓韵的指尖轻轻抚在斑驳的宫墙上。和她的丽华宫相比,这里的物质条件极其匮乏,唯一相同的,大抵便是那股子浓浓的孤寂。


    她原以为里面关着的不过是秦国送来的闲散王爷,未料到,竟然是儿时曾有一面之缘的秦国战王——禾凛。


    禾凛……这名字在她记忆里已经蒙尘多年。


    那年他随秦国使团入朝,少年英姿,眼如寒星,哪怕立于金銮殿下也无半点畏惧。当时年少的她还不懂什么朝局动荡,只觉得这少年气势凌人,却唯独对自己格外温和。


    后来风波骤起,秦国与大周交恶,他被囚禁于京。朝堂上下,鲜少有人再敢提起此人,她也未再想起。


    却没想,今日重逢,竟是在这般凄凉的境地下。他已不复往日的凌厉锋芒,竟被废了双腿,困于冷宫,教众人避之不及。


    “回去吧。”墙后的男子淡声开口,“既听见了,就不必装聋作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压。


    宁梓韵神情恢复如常,轻声回道:“奴婢知错,这就离开。”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似是强行压制的闷痛。她的脚步并未停下,只是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了颤。


    “奴婢待会儿就和娘娘说一声,送点炭火过来。”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最快也得明日了,就不知王爷能不能熬过今晚……”


    “可以可以,不差这一晚!姑娘和淑妃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一定会谨记在心!”


    那太监乐不可支,丝毫不顾自家主子的脸色,自顾自地连声致谢。


    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牵了牵唇角,那笑容如一缕微光,稍纵即逝。 “奴婢告退。”


    宁梓韵再无停留,牵着青芜穿过布满青苔的石板旧径,步步远离。


    “青芜。”


    “奴婢在。”


    “回宫后去太医院,把前几日送来的那帖补气活血的药拿来,再添一支极品人参。就说本宫夜里头痛,命他们抓紧送到丽华宫,不得有误。”


    青芜一愣,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主子用余光朝那面宫墙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瞬,她便懂了主子的意思,忙点头称是。


    身后的宫墙静默无声,只有风拂过枝头的沙沙声。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殿内才再度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声。


    “爷,这位姑娘……她是来探听消息的眼线吗?”


    “探听什么?”禾凛冷笑一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本王如今这副半废之身,还有什么消息值得别人费心探听?”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方才说是庆和宫……那可是淑妃娘娘的宫殿……”


    话未说完,禾凛抬眼看向他,声音低哑:“她不是淑妃的人。”


    “可、可她亲口说是……”


    “她若是,怎会连个名号都不敢报?”他轻声一笑,笑意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凉薄,“这京城之中,除了那个傻子,谁还敢与本王搭话?”


    太监一怔。他跟了禾凛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眼光极高。当年在战场上被万人敬仰,朝中不知多少贵女暗送秋波,也不曾见他多看一眼。可今夜,主子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怒,甚至就这么放那女子离开了。


    “罢了。” 禾凛靠进冰冷的椅背,手指缓缓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眉宇间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


    回到丽华宫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青芜将灯笼挂起,又点上暖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娘娘,您……您怎么知道那人是王爷?奴婢方才只听见有人咳嗽,连脸都没看清呢。”


    青芜方才真的是吓坏了,回到宫里说话都不利索,喝了好几口热茶才缓过劲来。


    宁梓韵坐在窗边,轻摇茶盏,看着澄澈的茶汤,声音平淡如水:“声音。”


    “声音?” 青芜一时不明所以,可见主子不欲多言,只得应声退下办事去了。


    待青芜走远,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角窗棂,望向遥远的西北方。那是他被囚禁之处的方向。


    她还记得,那年及笄之礼,他曾托人送她一支金簪。上头芍药花蕊里的每一颗玉石,都是秦国特有的稀有宝石,通体温润,握在手中生暖。


    “姑娘怕冷。”他当时隔着屏风,声音温雅,“这大周的雪,冷得有些过头了。”


    她当时只是微笑回礼,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如今想来,那一抹多年前的暖意,竟隔了这么长的岁月,仍未完全散去。


    那种温煦的、如邻家兄长般的语调,宁梓韵一直没能忘却。那时她刚认祖归宗,在尚书府过得如履薄冰,不受人待见,唯独那位仅有几面之缘的秦国质子对她照拂有加。


    他对她的好,她一直都记着。这也是为何方才她会脱口而出要帮他的原因。


    她想,哪怕只是顺手,也想护他一程。


    夜深如墨。


    波弦宫内,轮椅上的男子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在椅柄上轻轻叩击,沉思良久。


    禾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轻: “这宫中……新进的小骗子。”


    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


    作者有话说:


    基本上都会日三,但应该常常会超过,实在是懒得分章


    第3章


    宁梓韵彻夜未眠。


    窗外的天光犹自黯淡,整座丽华宫陷入了一片如死水般的沉寂。值夜的青芜昨夜累极,此时正蜷缩在外间的榻上沉睡,唯有宁梓韵只身斜倚在冰冷的贵妃榻上。她的指尖死死握着那支金簪,芍药花形的玉石在微弱的残烛下,泛着一层幽冷而通透的光。簪尾磨得有些圆滑,显然是经年累月被主人握在掌心反复摩挲,却始终未曾佩戴。


    她反复抚触着那冰凉的纹理,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总回绕着昨夜那道如寒冰碎裂般的嗓音:“这腿早就废了,还折腾什么?”


    那是何等惨烈而自嘲的语调。宁梓韵闭上眼,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骑在白马上的少年身影再次浮现。他曾是大周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星,眉目温雅,谈笑间尽是风流。可七载寒暑,竟将那样一个天之骄子磨得形销骨立,困于方寸轮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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