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主子竟然主动提出要出门,青芜高兴得合不拢嘴,哪还会记得刚才的那些不痛快?
晚霞西沉,余晖将宫道的青砖染上了一层厚重的暗金。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而行。
看着青芜那副喜滋滋的模样,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指着御花园远处开得正艳的牡丹跟她炫耀,宁梓韵的唇瓣忍不住弯了弯,低声呢喃:“还真好哄。”
“娘娘,您方才说什么?奴婢没听清楚。”青芜回过头,一脸迷茫。
“没什么。既然出来了,趁着天光还在,便多走一会儿。那边——”
宁梓韵的话还未说完,指尖刚指向前方,便见远处走来泱泱一群人。那是一众捧着乐器、行色匆匆的伶人,正往庆和宫的方向赶。领头的太监不断回头催促,声音尖细而焦急: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行行好,算咱家求你们了!走快点成吗?若是拂了那位主子的兴致,你们这几条命可都不够赔的!”
那个太监,宁梓韵是认得的。那是李思然身边的大管事。
至于后头那群艺人,身上的服饰花纹并非宫中旧制,透着一股鲜活的市井气息。宁梓韵心头微动,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她隐约能猜到,那是从京城最好的乐坊里请来的戏班子。
太监的叫喊声并不小,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站在一侧的青芜自然也听得真切。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里直犯嘀咕:她怎么就忘了今日庆和宫那位要大排筵席作妖的事?竟然还兴高采烈地拉着主子出来散步,这不是活生生地撞在刀口上吗?
“怎么,你认识他们?”
宁梓韵的语调依旧温婉,像是随口的一句询问,但她眼神中的清明却让青芜无处遁形。
“恩……奴婢确实有所耳闻。不过也就是些唱曲的小玩意,没什么意思。娘娘,咱们换个方向去走走吧,奴婢知道御花园后头有个……”
“青芜,走吧,去看看。”
宁梓韵平静地打断了她的掩饰,迈开脚步往前走去。青芜立刻噤了声,一脸惨淡地跟在后头。
陪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宁梓韵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青芜都能猜透。宁梓韵抬起手,在青芜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本宫不难过。只是想去瞧瞧,好不好?”
那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青芜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将眼眶里的泪水压了回去。
这世道真是不公。明明自家主子才是最尊贵、最温良的人,为何皇上偏偏就看不见,反而使劲地宠着那个满身心机的淑妃?难道良善之人,注定在这后宫里得不到好报吗?
青芜将眼底的不甘藏好,领着主子悄悄靠近庆和宫。她们与那班伶人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加上夜色渐浓,并无人察觉丽华宫的贵妃正立在暗处观望。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不知道丽华宫与庆和宫表面和谐、实则水火不容?尤其是那位淑妃,虽然位分低于宁梓韵,但那份独占鳌头的恩宠,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红了眼。
庆和宫前此刻灯火煌煌,宫人往来如织,好不热闹。隔着重重珠帘与宫墙,依稀可以听见女子娇俏的笑声与男人低沉、宠溺的低笑交错在一起。
宁梓韵站在一株苍劲的松树影下。月光照不进那块阴影,她便在那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既不动弹,也不言语。
青芜忧心地望着自家主子。那些所谓的“梦魇惊魂”,果然都只是一个拙劣而荒谬的幌子,为的不过是从丽华宫把皇上给抢走罢了。
“走吧。”
直到那边的曲子演奏到了尾声,青芜才低声开口。
“娘娘,您……要是不舒服,就说出来。”
“我无事。”
宁梓韵转身往回走。她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水,任凭风吹浪涌,表面依旧不起一丝波澜。
“有些人,生来便是能得人偏爱的。这与她做了什么无关,仅仅是因为旁人愿意为她掀起千层浪。”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穿世事的通透与凄凉。青芜心疼得要命,却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主子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这场景她怕是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从最初的失落与期待,到如今的淡然与死心,这中间究竟受过多少无声的折磨,唯有她自己知晓。
“娘娘……”
“走吧,该回宫了。”
宁梓韵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隐约传来一阵阵微小的刺疼感,让她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来。她下意识地忽视了那种不适,由着青芜扶着她的手臂,在渐深的暮色中往丽华宫走去。
瑰丽的夕阳早已彻底沉没在重重宫墙之下,月色初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反而给宁梓韵清冷的背影平添了几分寂寥。青芜在脑中绞尽脑汁想说些逗趣的话缓解氛围,却发现自己在此刻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回到丽华宫,宁梓韵再次坐在了那扇雕花窗前,望着远方一点点被黑暗吞噬的天际。
她的心中压着太多沉重的往事。
那些年少时与他一同读书的欢笑、那一场在芍药花丛中的悸动、那一份对他一见钟情的执念……如今都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她并非外界传闻的那个米商庶女。她是当朝权臣为了追求名利而抛弃的弃子血脉。那一纸被刻意抹去的身世背后,牵连着太多人的利益与<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也注定了她只能成为这深宫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尽心尽力地做好这个贵妃,只要自己足够温柔体贴,终有一日能换回那个男人的一次回眸。
可岁月流逝,她也慢慢看清了现实。
有些人并不缺真心,他们只是对妳的真心不感兴趣;有些位置,也不是妳用尽全身力气去争夺,就能坐得稳、坐得长的。
宁梓韵紧紧握住手中的那柄团扇,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春梦未醒,梦中之人依旧遥不可及。
可是,梦做得再长,终究也是要醒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天色渐暗,大周皇宫深处的冷意如潮水般悄然逼近。在这深宫之中,光鲜亮丽的只是表面,转过几道宫墙,途经的便尽是些长年无人问津的偏殿与旧苑。草木枯折,静寂得几乎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为了避开庆和宫那头四处寻人的眼线,青芜提议绕个远路。
宁梓韵本是无所谓的,但见青芜眼神惶恐、心慌意乱,也就随她去了。
“娘娘……咱们还是原路回吧?这里……阴森得紧,奴婢这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不到一刻钟,青芜就开始后悔了。
此地紧邻波弦宫,禁卫松散,只因所关之人身份尴尬,连皇上亘安也懒得过问,底下人自然没谁放在心上。白日里偶尔抄近路从这儿经过也还罢了,如今夜色四合,四下里死寂一片,唯有枝头的乌鸦悄然栖息,漆黑的羽翼融入暮色中,气氛显得格外瘆人。
相较于青芜的胆怯,宁梓韵的神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她伸手接过青芜手中微微晃动的灯笼,反手紧紧牵住她那只发冷的手,迈步向前。
“怕黑便闭上眼,本宫带你走。”
“可、可是奴婢得保护娘娘,怎可……” 话未说完,一旁的枯草丛中忽然窜出一道疾如残影的黑影,带起一阵窸窣声。
“啊——!有鬼!娘娘,有鬼啊!” 青芜惊声尖叫。她素来胆小,方才尚能强作镇定,如今被这一惊,再也维持不住形象,竟一把抱住宁梓韵的手臂,全身发颤,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娘娘的斗篷里。
“莫怕,本宫在。闭上眼,不要看,走快些就到了。” 宁梓韵也瞧见了那道黑影,却并未显得惊惶。她眸光微动,心中浮现出一丝猜测,眼下见青芜惊恐至极,只得暂时压下疑虑,先行离开这片荒凉之地。
牵着青芜又走了一会儿,脚下的石板路因为年久失修,显得有些凹凸不平。
“娘娘,奴婢可以睁眼了吗?” 青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全然没了往日的活泼劲。这条路平时瞧着不过百步,今夜却像走不完似的,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难不成……此处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青芜心中胡思乱想,正欲睁开一条缝瞧瞧,忽听耳边传来一阵陌生的男子声音。她刚要惊呼,却被宁梓韵迅速捂住了嘴。
“嘘——”
声音是从前方一座残破的宫殿内传出来的,且不止一人。
宁梓韵顿了顿脚步,拉着青芜闪身躲进一处断壁的阴影中。她轻手轻脚地向反方向撤去,显然不欲被人察觉。方才惊鸿一瞥,她已瞥见那宫殿破旧的匾额,知晓了此处所居者的身份。这些深宫隐秘,她本不想让青芜牵扯进来。
只是,那些说话声穿过透风的窗根,越发清晰,竟像故意一般直直传入她耳中,教她想不听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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