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找我什么事,如果想跟我炫耀就——”
“阿默尔不见了。”
西泽猛地抬头:“什么?!”
恩斯特抬眼直视他:“你没听错。和你有关吗?”
“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品——还有你,你怎么能把她弄丢!”
“她三天没有回家……她的父亲非常担心。”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会让你觉得这是和我有关——等等……”
“你想起什么了吗?!”
西泽没有回话,只是叫来了艾丽。
他记得几天前,小姑娘跟他神秘兮兮地说会给他一个顺心的礼物。
“先生,我们去接姐——为什么这个讨厌的人会在这里!”
小孩子的脸瞬间就变了,不高兴就挂在脑门上。
她虽缄口得快,但恩斯特瞬间就抓住了关键词。
“‘接’?西泽,还说跟你没关系?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许你吼我的先生!坏蛋!”
“你知道你维护的人做了什么吗?他上次用一个邀约让我的恋人过来……这次又用一个邀请,将她骗到哪困起来?她有家人的——她没回家的三天,她的父亲也在牵肠挂肚!”
恩斯特转移视线,克制心里上窜的火气。
“无论你们有怎样的过去……西泽,如果你要争取她,我不介意你光明正大的追求——我相信你是个‘绅士’,你有不满的地方,请冲着我来,不要影响她的生活好吗?”
不等西泽开口,艾丽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是艾丽做的!先生遇到姐姐很开心……是艾丽问了侍从知道了姐姐的名字,然后邀请了姐姐当家庭教师。先生在我报告的时候才知道。
“包括这次的邀约,也是我发的——你为什么要来!明明今天先生把姐姐就回来,他们就能好好的在一起了,为什么你要来!”
小女孩红着眼,歇斯底里地跺脚。
直到她的头上停了一只手,被安抚着静下来。
“够了,艾丽。你让她去了哪,告诉我好吗?”西泽轻声问道。
女孩子支支吾吾,犹豫了很久才说出一个地名。
两位男士神情一凛。
那个地方,刚刚被圈进疫区。
*
“先生,前面是封锁区,请你们后退。”
“后退?我女儿在里面,你让我怎么退!”
帕格尼尼激动地在轮椅上挣扎着站起,一路上压抑的心情在这里终于被引爆。
盖着脏污白布的板车,痛哭与哀嚎,焚烧的烟将天空染黑……他无法想象女儿会被困在那种地方。
如果他没有闹别扭,耍脾气带着阿默尔在巴黎搬来窜去,如果他有好好读信看报,不约束女儿和外界的交流的话,如果他能不那么小心眼,害怕过早失去她的话……
如果女儿真的出了什么事,最后的根由就在自己。
帕格尼尼忍不住这样去假设,自责与懊悔几乎将他击溃。
过度运转的身体终于不堪负荷,他摔进轮椅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爸爸!”
“先生,退后,别让我们用枪指着你——就算王后在里面,谁也不能进去!”
阿希尔急切上前,扶着帕格尼尼给他顺气。
守着封锁线的士兵应激作出取枪的动作。
恩斯特压住他的手,不怒自威。
“赋予你枪支的人,不是让你用它来指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孩子的。”
这只只会挥动琴弓的年轻的手,此刻爆发的力量缺让一位法兰西士兵动不了分毫。
“收起你的枪支,好好站岗,士兵。”
“是,长官!”
恩斯特回过头,西泽领着一位军官过了过来。
他放开士兵的手,希望这位情敌能带来些好消息。
军官走到他们面前,压低声音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只能准你们中的一个进去找人……
“听着,如果进去的人一切顺利,能活着出来的话——你们只要在‘健康之家’里呆上两周,确定没有染病,你们就能从这离开。
“一个月内,不要进城,当然,最好离巴黎越远越好。”
他像个宣读判决的法官,意味深长地扫了在场人员几眼,最后慢悠悠地问:“那么,你们谁进去?”
“我去。”
“我。”
“不可以!”
“不行!”
两声应答分别被人打断。
西泽被艾莉拽住了手,帕格尼尼被阿希尔扑在轮椅上。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能看先生去那里,不能!”
“爸爸,没人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害怕。”
军官一副了然的模样,转身准备走开。
“我想,你们大概没得选了,因为我已经站在这里。”
青年人朝气的声线暖若烈日,没有恐惧,反而透着轻松的明亮,令人侧目驻足。
没有说话的恩斯特,直接提步拉起来封锁线,站在所有人都避不可及的疫区地界里。
在被烟雾染成灰黑天幕下,他是那么年轻。
军官将这一幕深深刻进脑海里。
世上总有一些人,在凡俗的衬托下,傻的无二唯一。
世上总有一些爱,在岁月的侵蚀下,依旧不败光阴。
西泽瞬间明悟:他大概永远也追不回他的阿默了。
即使他用相同的方式来追随她。
即使上帝又给了他一次重逢的机会。
真爱容不下参杂其他,而他的情感执念缠身,总在不经意间给她带来伤害。
——她,沈默,阿默尔·帕格尼尼,已经拥有独属于她真正的爱情了。
*
双脚快要失去知觉,捂住口鼻的布罩已经凌乱不堪,绅士的白手套早已沾染上各种色彩。
天空低沉得似要塌陷而下。恩斯特不知跋涉了多久,在死寂中辨别方向早已分去他太多的精力。
告死的乌鹊在树杈上啼哭,无人的村落只剩下悲鸣的风声。窗上映出的枯槁不动的手影,透过织布闯进鼻腔里腐败的气息,蝇虫摩擦振翅喧闹得像是蜂场的蜜蜂……
恩斯特强迫大脑不去分析五官所见所闻深层的信息,忍住从躯体上升到口腔里的种种不适,捏紧小提琴的琴箱,朝着西泽指示的那栋乡间别墅走去。
那幢准备用来度假聚会的小屋,因为里疫情爆发点很近,为了安全起见,几天前早就让仆从们连夜撤离了。
艾莉抓住时间差,唯独让阿默尔留在那里——夜间悄声转移,仆从们谁会记得叫醒一位陌生的客人呢?
但剧本没有像女孩预计的那样发展,她错估了灾难的严重性,也错估了西泽的能力……
恩斯特收回发散的思绪,不想在分出神给无关的人,找到阿默尔才是最重要的事。
只要穿过这片村庄,别墅就在不远。
“就快了,帕格尼尼先生。”
他摆了摆头,稍微喘了口气,提起琴箱自语道。
里面是加农炮,恩斯特梦寐以求想要演奏的小提琴,就这样跟在他身边。
来自帕格尼尼的借用,确切说更像一种陪伴,陪着他穿越死境,源源不断地给予他力量与勇气。
“我老了,身体比不上你,但我的心和你是一样的。把它带上,或许会有些用——就当我也和你一起去了吧……把她找回来,答应我,海因里希·恩斯特。”
他永远记得坐在轮椅上的魔王,尽管虚弱,却目光如炬,交付他提琴琴箱时,郑重又果决。
或许帕格尼尼先生是睿智的,他预见了人心的软弱。
独行暗夜需要勇气,尤其在生死间穿梭的人,没有心灵的慰藉,精神一但崩溃,便不可能在回来了。
加农炮是最好的慰藉,阿默尔这颗锚点才能永远清晰。
害怕吗?害怕的。
即使早就独自踏上了大旅行的路途,恩斯特也知道二者决不能相提并论。
他不是特别勇敢的人,只是愿意比需要多一分勇气而已。
——这是他此生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别墅近在眼前。
青年骤然亮起的眸子又再次熄灭——
狼藉。
就像是被千万匹马奔跑过的草原,不堪重负的草叶这段揉碾进土里。别墅的一切都破败不堪,像是被彻底清空、泄愤般打劫过似的。
精制的窗帘破败不堪,明亮的窗户被砸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就差一把火来把它烧得干干净净了。
“阿默尔!”
青年焦急地大喊恋人的名字,紧绷的情绪线瞬间断裂开,海啸般呼啸而过的冲击令他几乎失去站立的支撑。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呼唤她。
回应他的只有惊飞的鸟群、凄苦的晚鸦和无声的风。
恩斯特不信邪,又呼唤了第二遍,第三遍……
没有回应。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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