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一个音乐家的传记书能这么“畅销”, 不因为作者的文法,不因为传记对象人生的波澜壮阔,只是因为其中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少女最终从书架上拿了本法语原版的传记。


    比起各种译本的方便快捷,她相信细微的东西要看原文才能被发掘出来。


    书就静静躺在她双手里,很久都没打开。阿默尔发现,她的手竟不自觉地开始轻颤。


    即使做心理暗示做的再多,她还是会害怕看到难以接受的、描述帕格尼尼的文字。


    好几次深呼吸后, 阿默尔终于翻开了它。


    根据书店老板的提示, 她翻到了所谓“值得被所有人放上一枚书签的页码”。


    上面这样写着:


    “这个充满热情的家伙(帕格尼尼)不是在音乐学院中学到了他神奇的技艺,而是因为一次不幸的爱情。


    “如大家所言,他被长期丢入监狱。在狱中他孤立无援,只有小提琴陪伴他。


    “他学会了通过音符表达内心的感情, 在牢狱的漫漫长夜中, 他也有充分的时间将这音乐语言精益求精, 以臻完善。”


    少女啪的一声合上书本。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明显,连老板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阿默尔现在只想把这本书狠狠砸在罗西尼大腹便便的肚子上,然后再潜入司汤达的写作间,给他把笔全折了,墨水倒掉,稿纸全部叠成纸飞机。


    她确实不明白, 类似这种荒唐可笑的谣言, 竟然有人会信——或者说, 人类本身就有着卑劣的猎奇心理, 连假瓜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或者说,越出名、越是大众焦点的人, 大家对他的花边新闻、黑料就更有兴趣——比起摩拜高高在上的神灵,绝对是把神拉下神坛更加刺激啊。


    但这本书写得是罗西尼,诋毁的是帕格尼尼!


    阿默尔想起当年在罗马时,那出不被人看好的歌剧,是被父亲临场的解救,才得以成功的。


    他们是“朋友”,又有这样一件合作的美谈在,怎么还会被恶意诋毁呢?


    如果说“魔鬼”“进监狱”只是以前人们私下里小声传颂的谣言的话,那这篇横空出世的传记有被提及——一个是谣言主人的好友,一个是刚在文坛展露头角的作家,看上去倒像是坐实了谣传一般。


    罗西尼难道没有审过稿吗?


    司汤达难道都不审核手上的资料吗?


    作家也就算了,身为朋友的罗西尼,却不在此篇发布后,因影响到朋友的声誉,站出来做澄清?


    维也纳是真的在期待帕格尼尼的演出吗?


    不,或许他们期待的,是“丑闻”的发生,是审查机构突然介入,“正义”打败“邪恶”!


    ——就和公告栏上张贴的某张通告一样:“有关当局于2越28日,查禁了F.格里尔帕策的《重视仆役》一剧。”


    阿默尔背后浸出一身冷汗。


    她的思维从未这么快过——不是自己吓自己的自讨苦吃,而是她早就停止解锁的记忆,再一次表露出更多的信息。


    “阿默,我并不太理解你竟然会喜欢帕格尼尼音乐……在我看来,他的音乐似乎没有太多耐人寻味的、深层的东西,只是单纯的、自我的情感宣泄。”


    看不清人脸的男人双手叠在胸前,背后是刺眼的阳光。


    “他是个被舆论成就,又被舆论捉弄命运的可怜男人——连死亡都不得安宁,尸身漂泊几十年,后人被讹诈一大笔费用后才能安葬……你还喜欢这样‘博人眼球’的刺激吗?”


    是谁?谁在说话?


    头很痛——


    阿默尔伸手扶住书架,这才踉跄着站稳。


    她闭着眼细细地喘息,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越来越清晰。


    然后又似打碎的玻璃般,再次清脆地裂开。


    “我倒是觉得是帕格尼率先捅破了小提琴的天花板,才会无法逃离舆论的漩涡呢——”


    阿默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碎裂的间隙里,明亮又清晰。


    “我倒是觉得他音乐里的自我,比大多数人都坦率,而且魅力超凡。”


    记忆中断。


    阿默尔揪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减缓突兀散发出来的酸涩与疼痛。


    和那个记不起容貌的男人有关吗?


    不清醒点,阿默,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老板,结账,我要买下这本书。”


    她想立刻回去。


    会去问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不是说了让你在外面多玩会吗?这才哪到哪呀,就这么着急回来?怎么,你还给我带‘礼物’了吗,阿默?”


    帕格尼尼没有放下小提琴,即使练习的安静环境被打破,他一点都不受影响,琴声不带一点迟滞。


    尤其看清楚进来的人后,他甚至还有闲心边拉琴边撩拨女儿,变着花样地找乐子。


    难得的情况,女儿竟然没有跟他抬杠。


    她一言不发地把一本书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压着他决定的演出曲手稿,然后又盯着他。


    帕格尼尼挑挑眉,快速将手里正在演奏的曲目来了一小段即兴改写,瞬间结束掉练习。


    他扫了眼桌上新书的署名,大致就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个?都过去了,阿默。”


    帕格尼尼瘪嘴,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面有不适。


    “买它干啥——第一,爸爸不爱读书,第二,拿去点壁炉我都嫌弃它。”


    阿默尔有些焦急地说:“没有过去,爸爸,现在维也纳都传疯了——”


    “什么疯了?说我‘魔鬼’还是‘罪犯’?”


    “你知道还不反击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就像我没法控制天气,我也不能阻扰别人想说的话。”


    “可是——”


    帕格尼尼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女儿。


    “不想醒过来的人,就算在他耳边打雷也没有用。不用再纠结这些了,阿默,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人都是疯狂的,为了自己想看的,甚至可以无视真理……”


    他重新拿起提琴,仿佛也在开解自己:


    “我也愤怒过,可是多的是人等着看我跳脚的模样,然后笑话我、诋毁我。”


    “因为我是现今最厉害的小提琴家,但我也是最不音乐家的演奏家——我不是好人,他们觉得我德行不配只能又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软弱……”


    “我不是没有关系,只是没有意义。与其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我还不如多拉首曲子给你们多赚点钱。”


    他看着女儿张口不语,知道她内心和他当初一样挣扎。


    “那罗西尼先生呢?至少他应该跟您表达歉意,即使是私底下——”


    “哈,阿默,你在说什么呢?如果他又这份心的话,你手上这本书根本不会是这样。他不在乎,没有人在乎,‘只是个玩笑和谣言,别当真’。”


    帕格尼尼看到女儿突然急红了眼睛,心中没来由地冒火和烦躁。


    “可我在乎——爸爸,做错事的人就不应该不付出代价,至少理当道歉!”


    “哈,那家伙现在人也在维也纳。(脏话消音)很好,为什么狗屁的灵感枯竭散心——所以我现在就要去找他,跪下来求他给我道歉吗?阿默,能吗?”


    帕格尼尼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情绪失控,对她大吼大叫。


    等他发泄完后,看着抽泣的小姑娘,他又懊悔极了。


    “对不起,阿默,我练琴练得有点烦,没控制好脾气……”


    帕格尼尼把女儿抱在怀里,安慰她。


    “你想啊,爸爸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至于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去给自己讨公道吧,会被人笑话的——虽然爸爸身上的‘笑话’太多了。”


    他的笑有些难看。


    但他听见啜泣的女儿说:“我去帮你讨。”


    我去较真,去愤怒,去报复。


    因为我是“孩子”,为父亲发发脾气,太过正常。


    *


    罗西尼看到来拜访自己的“帕格尼尼”是个小女孩时,一开始他是有些懵的。


    后来,当他在记忆里掏出罗马那段时光时,总算验证出眼前的不是恶作剧或是玩笑。


    小丫头的确没错,她确实是个“帕格尼尼”,毕竟是那家伙的女儿。


    当年见她时她明明才那么高一点,现在都这么大了。


    岁月总是匆匆。时光的沉淀是恩赐,它的流逝却是惩罚。


    罗西尼想不通自己这有什么值得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小帕格尼尼拜访的。


    他最近陷入了创作低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产出了。


    现在正是他的焦躁,甚至是濒临被灵感枯竭折磨到崩溃的时期。


    罗西尼心里有个坚定的指引:他只要熬过这一段,就能邂逅一段不朽的旋律。


    此刻,瘦了一大圈的剧作家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耐心快要消磨殆尽。他以眼神示意着正在喝茶的小姐说明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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