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尔很久没有如此惬意而自由地出门闲逛了。父亲说的对,一直以来,她的生活都过得太过单调,缺乏一种激情。


    或许是对时代的认同感不够吧。她总觉得身处十九世纪有些游离,以至于以前都在过多地压抑着自己最本真的样子。


    应该更洒脱,应该更张扬。


    十四年了,阿默尔发现,她都快把曾经的自我遗忘得彻底。现在的她和上辈子的她,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或许是帕格尼尼太过魔性,能潜移默化地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


    似乎有什么枷锁,就在简单的走街串巷里解开,有颗正复苏的灵魂等待释放。


    前方的拐角处有人头攒动,大概有热闹可看。


    但阿默尔停止前进,她站在那吃着刚剥好的橙子,等着前面的人群散去。毕竟身处异国,热闹也可能代表麻烦和危险。


    与安全相比,好奇心没有那么重要。


    将最后一瓣橙子丢进嘴里,清新的甜味令阿默尔更加怡然。


    围在前方的人也都散得差不多,只剩一位年少的绅士还站在那。


    阿默尔挑挑眉。拐角那似乎是个张贴栏,专门张贴城市信息和广告海报的地方。


    这个年轻人能在那呆如此久,是上面有写什么最近的趣闻吗?


    阿默尔来了兴致。


    她拍拍手有些激动,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吃瓜是人间乐事。


    眼前的少年伸出了手,他正在拨动没有黏上胶水的右上角。


    少女背着手伸长脖子张望,在他深色的外套袖子下,她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笑死。


    根本逃不过帕格尼尼。


    老爹赶我出门时一定没想到我能在维也纳大街上碰到他。


    脑子突然被各种发出笑声的TAG吵到,阿默尔甩甩头,突然问了身边的年轻人一句话。


    “原来你在看帕格尼尼呀——嗯,是她的音乐会的海报……你也喜欢他的小提琴吗?”


    少年刷地收回手,快速压低自个儿的帽檐,僵硬地站在那。


    他就差把全身上下透出来的尴尬,和这张帕格尼尼海报一起张贴在布告栏上了。


    呃,维也纳的外国友人都……这么害羞的吗?


    还是说我打招呼的方式有什么不对?是忘记说“你好,打扰了”做开头了?


    阿默尔歪着头寻思自己是不是发饰衣着哪里出了问题,或者嘴上还粘着橙子粒。


    她心里一边高呼“我不会又要社死一遍”,一边颤抖着用手背擦着嘴角。


    什么都没有。


    少女的心陡然一松,她庆幸着舒了口气,而后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发现现在是在维也纳。


    Fugue!


    维也纳用德语来着,我对着人家叽里呱啦放炮似的甩出一大串意大利语,人家理我才怪。


    德语的“你好”怎么说来着?杰尼,救命——


    Fugue!


    明明说好的让我出来多看看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帕帕老爹你就这样支持我的啊——


    我的旁边就是少年,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悦目的小伙子,但我依旧逃不过社死,不敢看他的脸……帕帕你真的好毒啊。


    少年和少女一左一右地石化在原地,谁也不肯再说一句,谁也不肯多动一下,谁也不敢先走一步。


    身为陌生人,连话都没对上,名字都没交换,他们却那么默契地甘愿在维也纳的街头扮作一对雕像——都低着头只看自己鞋尖/裙摆的雕像。


    而且如果无人惊扰,他们似乎能站到天荒地老。


    “伙计,我东西买好了,谢谢你等我。哈,你又在看帕格尼尼?早知道我就在书店多待会儿了,真搞不懂,这个‘魔鬼’和‘杀人犯’又什么好看的啊……”


    一个热情的男声响起,听起来是身边少年的同伴。


    阿默尔发现自己能听懂他的话。来人说的是法语,带着些高傲和调侃口气。只是最后一句话,怎么听着那么刺耳呢?


    “帕格尼尼才不是‘魔鬼’和‘杀人犯’!”


    “帕格尼尼才不是‘魔鬼’和‘杀人犯’!”


    少年少女异口同声地吼到。


    被双倍怒气冲击的男孩,抱紧怀里的书,有些惊恐地微微后仰。


    “伙、伙计,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这还有位可爱的小姐啊……”


    “恭维的话就别说了,先生,我很生气——我以为,随意的诽谤和恶语并不是一位知书达礼的绅士的行径?”


    阿默尔瞬间插到抱着书的男孩面前,瞪着他严肃地呵斥。


    她说完后目光飘向他怀里的新书,脸上满是嘲讽。


    “嘿,我只是在开玩笑——”


    再次被双倍份的冷静怒目对视,抱书少年有苦说不出。


    这俩人简直够了,帕格尼尼的粉丝好可怕!他想回法兰西,想去没有帕格尼尼的地方!


    “我道歉,为我的……一些不正当的发言——但这是我买书时,店里的老板听说我是法国人才跟我说的:


    “他说现在整个维也纳都在等那个‘魔鬼’和杀——好,我闭嘴,我悔过——别瞪我了,我怀疑我今晚要做噩梦!”


    他抱着书快哭出来了,但少女没打算放过他。


    “继续,书店老板说了什么?先生,别说不好的词,懂?”


    “懂,我一定重新组织语言!”


    他用双臂夹着书,双手合十,真诚地祈求着。


    “老板问我那个法国作家书里写的是不是真的,这一段关于帕格尼尼的经历在法国出版时有没有引起轰动……


    “我对这种音乐家的传记没有什么涉猎,老板很遗憾没法跟我细聊,然后跟我说了那句话,问我会不会去看帕格尼尼的演出。”


    阿默尔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痛。


    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吓着这个男孩了,以至于他说的每个字词她都能听懂,怎么理解起来就这么混乱呢。


    “那个……你也别生气哈,小姐,听老板说,这种关于帕格尼尼的流言,早在四年前那本书出版时就引起轰动和讨论了,只是现在帕格尼尼来维也纳演出,大家的兴致又突然调起来了而已。”


    “什么?四年前?”


    阿默尔拍拍胸口,望着天空喘着气。


    四年前的父亲似乎才和安东尼雅相遇,再往前翻也没有什么。


    “魔鬼”,连三岁的阿奇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


    “杀人犯”,究竟是谁在写这种毫无事实依据的东西博人眼球?


    她压下不断攀升的火气,尽量平静地问道:“先生,什么书,谁写的?”


    他眨眨眼,站好后清晰地吐词发音:“司汤达(Henri Stendlhal),《罗西尼传》(Vie de Rossini)。”


    阿默尔轻微地点头致谢。她身影一闪,就这样消失在对面那间书店的门后。


    ……


    “嘿,伙计,你怎么认识这——么够味的女孩子的?你们聊了什么,认识多久了,还会再联系吗?”


    男孩抱着书,目送少女跑进他指路的书店后,用手肘撞撞身边的好友。


    不想好友根本不想理他,整理好帽檐后,又瞪了他一眼。


    “嘿,海因里希·恩斯特,你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友谊会消失的——我懂了,你就是不想把她介绍给我认识是吧?”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好友一眼,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清白。


    “放心,你难得有能处的来的女孩子,我不会插手的——你什么眼神啊?嘿,这瞪人是跟她学的吧?简直一模一样,好气啊!”


    姓恩斯特的少年抽出朋友怀里的书,打了他的头一下。


    男孩夸张地抱头怪叫起来。


    “第一,为我的偶像,也为我们的友谊,不打你这一下,我没法平衡。”


    “第二,‘在这’,‘什么也没有’,‘就刚刚’,‘不知道’‘不能’‘不是’。”


    朋友一头雾水地接过恩斯特还他的书。


    少年看向布告栏上那张帕格尼尼神采奕奕的演奏海报,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带走它了。


    恩斯特留恋地看了这张海报最后一眼,转身之后,他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那家书店。


    在这认识的她——是她先靠近我的。


    什么也没有聊——她跟我说话,而我心虚忘了回答。


    就刚刚才见面——不,连面都没见。


    不知道会不会有联系——虽然不太可能,但“也许”会更有意思。


    因为不相识,所以没法介绍给你——如果认识了,你求我的话,或许会的。


    我瞪你是用的海因里希特有的方式——当然,我很高兴能和她眼神相似。


    少年笑着又压了压帽檐。


    虽然带不走帕格尼尼,他可以带走好心情——遇到同样喜爱帕格尼尼的同类的……不,还是有点不一样,但没关系。


    他确定,是超好的心情。


    第二十八章 MS.28


    阿默尔在书店里找到好几个版本的《罗西尼传》时, 心情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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