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九世纪戒毒,除了自然戒断,阿默尔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尽管它强制中断鸦片供给后,只提供饮食和一些基础的照顾,过程十分地痛苦。


    但她不相信任其他的方式了——父亲连治个病都能被迫染上鸦片,这让她怎么去信任这个时代别的医生的用药和剂量呢?


    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陪着帕格尼尼一起痛苦吧。


    身后的挣扎似乎弱了些。阿默尔拉开床帷,看到父亲再次煎熬过成瘾发作后的虚弱和脱力。


    她连忙取过晾凉的水用滴管给他补水,而后又用勺子喂了他一点蜂蜜。她看到父亲的眼里有些别样的闪光,她知道这样漫长的煎熬对任何人的意志力都是摧毁。


    阿默尔跪在床沿边,一边给父亲梳理零乱的头发,一边给他唱歌。


    “Aux soirs d\''''e,(在暴风雨的夜晚)


    ne s rien,(不要害怕)


    garde fiance,(坚定信念)


    Ma voix sera ton guide,(我的声音会成为你的向导)


    même loioi,(甚至离你很远)


    nos coeurs sont liés dae son.(我们的心在这首歌中相连)[1]”


    她想起和帕格尼尼的初见,虽然不是暴风雨的夜晚,但也在一个雪天的暗色里。


    她不知道一个婴儿的哭声对一个醉酒的人能有多大的吸引力,但确确实实,是婴儿的哭声让他和她联系在了一起。


    “Le vent te porte,(风带着你)


    déploie tes ailes,(展开你的翅膀)


    suis toin,(跟随你的命运)


    garde fiance,(坚定信念)


    même loin de moi,(甚至离我很远)


    nos coeurs sont liés dae son.(我们的心在这首歌中相连)”


    帕格尼尼是个怎样的父亲呢?


    最开始的阿默尔会说他不靠谱,后来的她会说他虽不着调但还凑合,现在的她会说没有比他更好的父亲了。


    他教给她自我,教给她勇敢,教她像只自由的鸟一样,喜欢热爱的东西,过最舒心的日子,坦率而热烈,绝不逃避命运里该支付的代价。


    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Un jour, demain,(有一天,明天)


    l\''''avee mènera à moi,(这次冒险会带你到我身边)


    Tu finiras ton voyage,(你将完成你的旅程)


    Tout près de moi,(靠近我)


    et nos coeurs liés dae son.(我们的心在这首歌里相连)”


    阿默尔吻着他的额头,即使不用言语,他们也能在眼神里读出彼此要说的话。


    ——我真的好累。


    ——再坚持一下。


    ——别离开我。


    ——我永远陪着你。


    “你给我唱的是什么呢?”


    “一首法文歌,爸爸你可以用它来检验我的法语学习进度。”


    “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帕格尼尼虚弱地闭上眼,阿默尔有些惊讶父亲在音乐里的直觉,但也知道他累了,想要休息。


    “一个很美好的故事,等你好了,我讲给你听啊。”


    ——雷米的成长总在不停地得到与失去,但终归,他得到的爱和美好比痛苦多。


    ——似乎曾经有人这样安慰过我,虽然想不起究竟是谁,但我想他是个值得怀念的人吧。


    ——抱歉啊,爸爸,我的思维拐了个弯……我是说,雷米最后失去了老师,但我会守护你的。


    ——我永远不能、不想、也不会,失去你的。


    *


    “要来点吗,尼科罗?”


    杰尼打开房门,朝坐在床上的帕格尼尼扬了扬手里黑棕色的小块。


    “快些滚吧,杰尼……那是什么垃圾。”


    小提琴大师放下怀里被他当作小吉他拨弄的加农炮,嫌弃地冲着门口嚷嚷。


    经纪人松懈下来,愉快地将它彻底地清除出这个家。


    “爸爸——”


    “对不起啊,阿默,让你等我太久了。”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又长大咯。


    他抱着女儿,像是抱住唯一的珍宝。


    第二十四章 MS.24


    【新的关系】


    -


    第二次在十九世纪登上灯笼塔时,阿默尔终于不用踮着脚才能够到塔顶石砌护栏的扶台了。


    十岁的小姑娘正在抽条,跟春天田野里的野草似的自然疯长。长裙裙底的边沿,不知何时早就开始摇曳在她脚踝上方。


    看着女儿惬意地趴在那享受海风的洗礼,帕格尼尼的心软了下来。他抬手倾斜手掌,视线被掌心遮住前方袭来的阳光。


    他知道,此刻海上的太阳无比灿烂,角度何时的话,甚至可以看到漂亮而耀眼的光圈。他笑了笑,以后或许只能凭借记忆来复制这般美妙的景色了。


    激烈的水银疗法即使奇迹般地消灭了“西菲勒斯”,但帕格尼尼付出的代价着实有些沉重——不提鸦片成瘾后痛苦的戒断过程,至少他的身体或许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


    眼睛就是这样:视力受损,即使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女儿的身影也是模模糊糊的;对光线极端敏感,这样晴好的天气,对他而言有点过于刺眼了。


    帕格尼尼没有跟阿默尔说,她的父亲似乎正在往类似蝙蝠的方向转变,唯一庆幸的是,他不会变异多出一对蝙蝠翅膀。


    比起晴天,他或许会更喜欢阴天——哦,可能加农炮不会喜欢,阴雨天它的声音会变得沉闷;比起阳光,他可能更喜欢烛火一些,过于靠近热烈的东西总是会把人灼伤不是吗?


    人永远也阻拦不了阳光的靠近。


    一如曾经烈火般的帕格尼尼。


    帕格尼尼有点后悔没带那副蓝色眼镜出来了。那样的话他就能放下手,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直视太阳,站在灯塔顶上摆个帅气的姿势。


    虽然自家女儿不太清楚为什么父亲又开始喜欢上这些小玩意儿了,只当他是久病痊愈后的消遣方式,但阿默尔确实有跟他吐嘈那副蓝眼镜超丑的——他明明觉得戴上看起来还挺不错,于是出门时,还是把它留在书桌上,跟他的乐谱手稿一起。


    没戴上眼镜,但帕格尼尼带上了加农炮。


    他闭上眼睛,将琴架好。阳光的温暖和海风的舒畅迎面而来,他笑了笑,指尖在琴弦上轻盈地点动,活波的拨奏像一串纯白的飞溅的水花。


    阿默尔扭过头,站在光里的父亲似乎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帕格尼尼停顿片刻,仿佛跳跃的拨奏只是引人注意的蝴蝶振翅,等到蝶停落在花上,屏息般颤动双翼时,才是最美好的景象。


    琴弓引动,四弦上纤细而透亮的乐音轻盈地起飞,时而高亢,时而柔美。乐句仿佛带着甜味,琴声的共鸣瞬间就将惬意和欢乐变得更加美好。


    似乎有漂亮的金色在流动,和海上的波光一样。吉他的击弦拨奏声铺出温柔的底色。它是轻松的,圆润得似跌在磁盘中滚动的珍珠,散发着温柔而浅淡的冷光。比起多情的提琴声,它似乎要冷静自持多。但在两把乐器的合奏里,音乐不知何时又变得更加醇厚香甜。


    带上乐器出门是正确的决定。


    中途加入演奏的阿默尔不禁这样想,在阳光下和父亲一起合奏帕格尼尼的吉他与小提琴二重奏,就在见证时光流逝的灯笼塔上,或许没有什么能比它更美妙更浪漫的事了。


    帕格尼尼的小提琴遇见吉他时,和他平日里的张狂肆意是不一样的,他会释放更多的温柔和内心自我的倾诉。


    小提琴是他的正午,用来面见世人;吉他是他的夜晚,用来看见自我。而拿着小提琴的他和拿着吉他的阿默尔在一起时,他就找到了清晨和傍晚,温柔而惬意,不带任何锋芒。


    或许是连故意表演炫技曲,都会变得柔软到像云朵一样。


    帕格尼尼满足地加深了微笑。


    最后一个音止,提琴和吉他完美地收尾——没有什么能比这样的日子更美好的了。


    ……


    “爸爸,为什么又带我来这呀,你不怕我看腻塔顶的风景吗?”


    背阴处,阿默尔和父亲席地而坐。她抱着吉他随意地单手爬着格子,而帕格尼尼就在她旁边,枕着手臂背靠石墙闭目养神。


    父女二人就像两株喜阴植物。阳光在和阴影的争夺战中胜利一次,他俩就要在往阴凉里挪一次窝。


    “我不是答应过你吗,等我好了,要在带你来一次,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假寐中的老父亲睁开一只眼,瞥向女儿。


    阿默尔为之一怔,回想片刻后抓起漏洞来:“我当时说的是‘等它最美的时候’,现在这里是风景最好看的时候吗?”


    帕格尼尼噎住,清咳了好几声:“呃,我不确定……可能是?你要觉得它不美的话,咱们下次再——”


    女儿伸手捂住父亲的嘴。


    阿默尔瞪着他,帕格尼尼不解地眨眼向她说话。


    “可别下次了,住嘴,尼科罗老爹。有些话不要乱说,我真的有心里阴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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