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有音乐能救他了。
布满磨损痕迹的黑匣子里装着帕格尼尼的小提琴。一把血统正宗的瓜奈里琴,源于富商皮埃尔先生的馈赠。
自那时起,这把提琴就是他最为默契的伙伴了。
帕格尼尼刚把提琴箱提在手里,又犹豫地松开它。
的确,他有信心用小提琴俘获任何人的感官,但小提琴的表演,是献给外人的热闹。
楼下的小家伙是他愿意销声匿迹一起回归生活的至亲之人,安慰她的话,这把琴或许还不够。
帕格尼尼走到他的音乐柜前,里面锁着他的作曲成果。它有个唯一开放的侧柜,里面刚好还有一样乐器。
一把他用于倾诉内心的琴。
琴箱比起装小提琴的黑匣子要大的多。帕格尼尼这下满意了,他提起大箱子就走。
离开的时候,习惯性顺手又带上了黑琴箱。
等帕格尼尼匆匆下楼,把琴箱放好的时候,他家小姑娘还在那啜泣呢。
他取出琴箱里的大家伙,搬了把椅子放到小姑娘前面。
坐下,架好琴。
轻轻扫过六根琴弦,E、A、d、g、b、e1,确认无需调音。
帕格尼尼看见女儿抬起头,挂着泪珠的阿默尔像林间探出头的小松鼠,可爱极了。
他看向女儿做活时套上的套袖,宠溺温情闪烁在眼睛里、唇角上。
他知道要弹什么曲子了。
*
阿默尔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演奏。
这也是她在十九世纪第一次邂逅音乐。
琴首像是把小芭蕉扇,旋钮钉在背后,绕弦柱上依次引出六根笔直的琴弦,银亮的品丝刻在乌木的指板上。
12品与箱体交.合,有趣的是剩下的七根品丝逐次缩短,在金棕色面板上的指板左边留下一个黑色的三角。
六弦琴的筒体葫芦形,有着纤细的腰身。琴体有一圈黑色的包边,上面刻着细密的平行线。琴码下是对称的黑色手绘的藤蔓装饰,布满小半个面板。
阿默尔的心仿佛被丘比特射了一剑。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苏醒,在萌动,在渐渐越跳越烈。
这种强烈的熟悉感是什么?我明明都不知道这乐器的名字;
内心的渴望与手指的颤动是为什么?难道我在期待和爸爸一样演奏它?
那为什么还会有不甘,还会有遗憾,还会有酸楚,还会有胆怯,随着血液的流动,从身体里蔓延开呢?
阿默尔看着父亲的手指在琴弦上点触弹拨,轻快的旋律与纯朴的伴奏瞬间就抓住了耳朵。
好熟悉的音乐,难道我曾在哪听过吗?
琶音,和弦,三连音,切分音,延音,高谱号,音符,反复,横按……为什么这些词汇突然冒出来?
不对,爸爸,这曲子和我听过的不一样——
她的眼泪早已停滞。
在他弹响最后一个音之前。
“爸爸,你手里的是什么?”
“阿默,这是吉他。是爸爸最喜欢的乐器。”
“爸爸,我能碰碰它吗?”
“拿去吧,要小心报好哦。”
阿默尔手指碰到吉他的那一瞬,她几乎能听见灵魂的雀跃。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定令她感动得又要掉下眼泪。
她快速找了把椅子搬到父亲对面,抱着吉他坐好。
按照潜意识的指引,在腿上架好了琴。
“爸爸,你刚刚给我弹得曲子叫什么?”
“一首卡汀改编的吉他曲子,名字和你的套袖一样,它叫《绿袖子》。”
绿袖子。
阿默尔闭上眼。
她的手指着了魔般停在琴弦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演奏似的。
“哇噢,阿默,你喜欢吉他?想弹弹看吗?”
“爸爸,《绿袖子》,我弹给你听。”
*
一个从没碰过吉他的孩子,只听了一遍演奏,就能复刻的几率是多大?
小提琴大师被人誉为“魔鬼”,就因为他无人可及的提琴技巧超越这个时代,对大众而言即为无法解释。
但现在,他看着坐下来还没他吉他高的女儿,听着她的演奏,思维崩溃。
我的女儿难道是吉他之神吗?!
帕格尼尼.exe停止运行。
第六章 MS.6
【我为吉他而生】
-
起初,阿默尔拿起吉他时,帕格尼尼是没有在意的。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复刻演奏对从未碰过琴的人来说,实在是天方夜谭的事。
然而,当女儿真正在六弦琴上弹出乐句时,小提琴大师的内心,真的不亚于历经一场十级地震。
正因为帕格尼尼了解音乐,了解吉他演奏——世人皆知他是小提琴魔王,对他高超的吉他技艺却知之甚少——他才更无法理解女儿展现的、类似超凡的匪夷所思。
这是神灵降世才可能做到的事!
那么一刹那,帕格尼尼真的思维中断,大脑一片空白。
换作别人,或许该跳起,一边惊恐怒斥演奏者多智近妖,一边祈求“上帝保佑”,迅速逃离事发地。
但他是帕格尼尼,他天生在各种冷嘲热讽、闲言碎语里练就了一颗大心脏。阿默尔的演奏,非但不会令他惊恐,反而在震惊过后,更多的是中激动和惊喜。
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家小天使真棒。
帕格尼尼眼神欣慰,笑容里全是身为人父的自豪。
越听,帕格尼尼发现阿默尔的演奏不止于此:比起他演奏的卡汀版本,女儿的演奏多了18小节的旋律[1]!
多么天才的编排——它精准地提炼出了最动听的主题旋律,并附上恰当的质朴和声。精彩之处又改为琶音与和弦交替的演奏,再衔接卡汀的变奏,无与伦比的完整和完美。
为什么这曲子流传了几百年,就无人想到可以这样做一次改编呢?
女儿难道除了演奏,还是个作曲天才吗?
帕格尼尼更加兴奋。
他炙热的目光锁定在沉浸演奏的女儿身上,企图从她身上挖掘更多。
阿默尔的演奏姿势好奇怪,整个人板正得像教科书里无趣的专业文字一样。
对向来自由随性演奏的帕格尼尼来说,这无疑是给他一杯美酒,在他刚要狂饮时,当着他的面全部倒掉的隔应。
他不欣赏这样拘束的演奏姿势,但又不得不承认,看着女儿这般弹琴,一板一眼的姿态竟有着说不出的合理。
听乐音,看过弦。
帕格尼尼挑挑眉毛,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女儿绝不是神灵降世。
阿默尔的指法带着些鲜明的涩感。不知是琴不上手的缘故,还是因为疏于练习。帕格尼尼更倾向于后者。
她的触弦也是如此,经常会和她的音乐表达撞车——就像一个原本技艺高超的吉他手,某天突然忘了怎么找到最适宜的触弦角度和力度。
女儿对吉他很熟悉。
她也对吉他很疏离。
两极化的矛盾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又如此和谐……
帕格尼尼眼光微闪,这个孩子身上,可能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没有关系。
他迅速扬起嘴角。
帕格尼尼不在意阿默尔的不想说的东西,正如他当年毅然决然把她捡回家。
她是女儿。
而他,永远都是她父亲。
*
演奏完毕。
阿默尔抱紧吉他,细细地喘着气。
手指传来些许刺辣的疼痛感,指骨酥麻得快要软掉一般。
很想哭。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
木制的琴颈渐渐被小姑娘的脸庞熨热。
无法言语的契合感,令阿默尔下一秒就要眼泪决堤——她现在浑身颤抖着,无比确定以及肯定,她的灵魂在渴望吉他。
这种渴望,甚至能完败心底隐藏的害怕和抗拒。
想弹吉他。
想拥有吉他。
想演奏更多的音乐。
六年了,她终于找到了记忆里最重要的缺失。
虽然依旧想不起来前世的更多信息,但阿默尔确信,曾经的自己,一定日日夜夜都在弹奏它。
演奏的习惯一定早已深入灵魂,刻进骨髓。否则不可能时隔六年后,她拿起吉他的一瞬间,身体就能魔怔般本能地动起来。
不,过去的她应该更完美些。
吉他一定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阿默尔有预感,她缺失的记忆,一定和吉他有关。
只要把琴弹下去,她就能把缺失的自己补全。
听着心跳声,阿默尔第一次祈求父亲。
“爸爸,我要弹吉他。一定要。”
*
“哈,吉他,这就决定了?”
“对。”
“阿默,你就不考虑其他的乐器?”
“爸爸,我没有第二选项。”
等等,这种突然类似宣布就地结婚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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