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尔被他举起来。他调侃她热情得像闯祸后的撒娇。


    “欢迎回家,爸爸。”


    她这次没有抬杠,干脆地表达。


    “我回来了,阿默。”


    他不再左右言它,愉快地笑着。


    ……


    嬉笑的父女重聚过后,阿默尔坚决不让父亲动手,她双手拔萝卜般提起他的行李箱,螃蟹般横着磨蹭进屋。


    帕格尼尼憋着笑,看着小姑娘虽吃力地爬着楼梯,却没有逞强后,安心地收拾着门口的面粉盆。


    “尼科罗先生今天回来了呀,这是在帮那丫头收东西呐。”


    帕格尼尼抬头,隔壁的女主人正提着菜篮准备进屋。


    他没多说什么,只答了声是。


    “哎呀,尼科罗先生,不是我说,你家女儿真该好好管管了——”


    帕格尼尼挑眉。妇人故作停顿,是要看他的意愿决定说与不说。


    左右没啥事,他笑着示意邻居继续。


    妇人来了精神:


    “你看你手里这些,就知道你家小姑娘有多浪费了吧?咱们又不是贵人,能吃饱就不错啦……这么好的面还要再筛,尼科罗,女儿可不能这么挑剔!”


    “还有呀,这小丫头没个女儿样,哪有不留头发的女孩子呀?她是不是还爱跟你大吵大闹?你真要好好管教她了。”


    帕格尼尼顿时失去兴致。


    他早该知道的,这些人无趣得跟谱子上的休止符一样,永远不能指望他们能唱出什么动听的歌。


    “我的女儿,我养就行了。”


    大不了就是宠一辈子的事,和你无关。


    帕格尼尼不咸不淡的回应顿时令妇人哑口。


    她想了想,又不甘地争辩:“你不为自己考虑吗?这么养女儿的话,你不准备结婚吗?相信我,有个女人管管家,你再好好找个工作,才能把日子过好呢。”


    帕格尼尼的笑意更疏离了,他刚要结束话题,身后就飞过来一颗小炮弹。


    阿默尔挡在他身前。


    “婶婶,我刚刚才楼上看到,有只脏兮兮的野猫翻进你家窗子啦。”


    “什么?”


    妇人快步冲进家门。


    帕格尼尼斜眼一瞧,正巧抓住女儿对着隔壁做鬼脸。他满意地伸出手揉着小姑娘的头发,又被她打了手。


    “老爹,你的手上有面粉!”


    “嗯,你不也给我的衣服来了点面粉吗?”


    小姑娘扭头就进屋。


    她气鼓鼓的样子让帕格尼尼不禁感慨,他真的回家了。


    *


    “还生气呢?阿默,你难道要让爸爸看一天你的后脑勺?”


    阿默尔深呼吸,转身,瞪着帕格尼尼,坚决不说话。


    这个男人一定有毒,明明每次气氛正好,他非要煽风点火,弄得他俩跟八字不合似的。


    真要八字不合的话,他们也不会在外人面前相互维护了。


    父亲的手又落到头上。


    小姑娘只是撇过脸,没有再拒绝他的摸头。


    “辛苦了,阿默,爸爸不在家,让你受委屈啦。伸手——”


    一枚金币落在她小小的掌心。


    下方的数字是80,是最大面额的金里拉。


    阿默尔的脑中顿时嗡嗡作响。


    她稍微换算了下这枚铸币的价值,寒颤过后,她惊恐地抓起父亲的手,把金币拍回他手里。


    “怎么来的?你还真给我金币啊?”阿默尔有些崩溃地问道。


    “挣来的呀,不要小看你爸爸好不好。”帕格尼尼再次把钱塞回去说,“我们约好的,还你给我垫的酒钱。”


    阿默尔的脑子彻底罢工了。


    她无论怎么思考,都没法想清楚父亲是怎么挣到这些钱的。


    “来来,阿默,先别管金币啦,快看,爸爸给你准备的真正礼物。”


    随着一声嗒哒,阿默尔看到帕格尼尼从身后变出一条漂亮的小礼裙。


    她的心脏瞬间被击中了。


    绸缎,蕾丝,刺绣,珍珠,泡泡袖……它应该属于油画里的贵妇人,而不该出现在这间连地毯都没有的屋子。


    但哪个女孩没有过公主梦呢——父亲是仙女教母变的吧,这是灰姑娘的待遇吧?


    阿默尔愣在那。


    她喜欢这件礼物,但她不敢去接。她害怕得到这些东西,父亲要付出的,是远比它们更多的代价。


    第一次,阿默尔有了无法再与帕格尼□□持成年人默契的念头。


    她想知道,眼前的父亲,究竟是什么身份。


    “爸爸,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阿默尔的小心翼翼倒是和帕格尼尼的欣喜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见这男人一副得意的模样,装模作样地清着自豪地宣告答案。


    “阿默,爸爸是音乐家呢。”


    他把裙子欢喜地送进女儿怀里。


    “音乐家?就你?能挣这么多钱?”


    她对着父亲发出致命的三连问。


    尼科罗·小提琴大师·最能挣钱的演奏家·帕格尼尼,看到女儿一脸仿佛他亵渎这个职业的嫌弃,顿时被气到失语。


    “你手里的裙子是法国货,它值这个价。”帕格尼尼指着女儿手里的金币,比出几根手指,“女孩子就要漂漂亮亮的,爸爸挣钱超厉害的!”


    男人学着女儿生气叉腰的样子,鼓着腮帮子期待女儿对他的吹捧。


    不料,他听到的是小提琴G弦上的尖叫。


    “什么?这么多钱,我才不要这个——败家子老爹,你疯了吧?!”


    小姑娘把小裙子摔到他手上,红红的眼眶里滚动着大滴泪珠。


    女儿第一次被他弄哭。


    他承认,这次的礼物他存了些炫耀的心思,忽略了阿默尔的感受。毕竟她不是一条漂亮的小裙子就能敷衍的孩子。


    帕格尼尼手足无措,想着自己要是多说多错的话,是不是该去卧室取个琴来哄哄她?


    第五章 MS.5


    【绿袖子和吉他】


    -


    阿默尔不能理解。


    她印象里的父亲,虽然对酒精奉若甘霖,但也没有日日夜夜酗酒沉迷。


    酒水是帕格尼尼唯一日常的大笔开支,至少在她的认知里,父亲绝不是大手笔花钱的人。


    小姑娘几乎不敢去回想父亲刚刚比出了几根手指。


    简单的乘法换算根本不需要打草稿,脑中自然而然便会浮现对应的答案。那个数字超过了小小的她心理的遐想范围。


    这么大一笔钱,就买一件根本不能在日常穿着的衣服,把它用来好好过日子不香吗?


    甚至老爹拿去吃酒——虽然这念头刚一浮现阿默尔就拒绝它——都比花在根本和她身份不搭的裙子上,要合适的多。


    看着老爹抱着裙子,一副意外的无辜模样,阿默尔就气不打一处来。


    帕格尼尼有正当职业、挣钱有保障,本是一件大好的事。小姑娘也能理解经济危机不存在后的享受,但奢侈就大可不必。


    谁知道老爹挣下这些钱,要演奏多少遍曲子,赶多少次场?万一以后没这么好的邀约,日后生活又要怎么办?


    难道他就没想过把钱存下来?老爹真的会过日子吗?


    想想父亲往昔的那些“黑历史”,阿默尔瞬间不去纠结这些问题了。


    她难道能指望一个不靠谱的单身男人会过日子?


    麻了,终究这幼小的肩膀要承受太多。


    而且,爸爸给自己花钱,也是存着让她放心,以及某些做父亲的成就感的缘故吧。


    突然又没法生气了。


    阿默尔长舒一口气。她指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跟父亲说道:“爸爸,你看我这样子适合你那条裙子吗?我没有长头发,身上都是灰尘,也没个女孩样……谢谢爸爸,但我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


    帕格尼尼动容了,他甚至有些生气:“我的阿默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别管别人怎么说!你想□□面就吃,想穿好裙子就穿,想留长头发就留——爸爸绝对能养好你。是爸爸不对,爸爸不该瞒着你这么久。我以为,小孩子都会好奇的。我一直在等你问我……”


    眼泪突然就涌出来,阿默完全抑制不住。


    老爹不着调的时候很不着调,但说着这样话的他,真的太耀眼了。


    “养女孩子多难啊,我也想做个可爱的女孩子呀。毕竟裙子很贵,头发要养——我和别人不一样,要时不时洗头,还有编头发盘头发好难的……”


    十九世纪好麻烦,我不想给你再添负担了。


    小姑娘心一酸,不禁哭诉起来。


    这眼泪一掉,老爹就慌了。


    “我养,我买,我给你洗,我去学梳头发……阿默,别哭啊。”


    听着父亲的话,小姑娘哭得更凶了。


    *


    不行。


    我哄不好小家伙了。


    她这是要把几年没流过的眼泪,今天一起给哭出来吧?


    帕格尼尼飞速逃离此地,冲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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